第十章 藏馬山
建工跟著二叔一起去大姑家拜年。二叔一路上板著臉不說話,隻是用濃眉下麵那雙漠然的眼睛偶爾看他一眼。這讓他感到非常沉悶。建工隻是在剛來的那天晚上見他開心地笑過一會兒。其實,在他生活中本來就冇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想到二叔多年以來就一直這樣孤身一人過日子,他也感到冇話可說。二叔穿一件又大又厚的黑棉襖,肩膀和後背上粘著許多黃塵,左袖子空空地擺來擺去。西邊是明晃晃的水庫,看不到遠處的堤壩。他給二叔撲打幾下身上的塵土。二叔這才說:“這件棉襖還是那年我到你家去的時候,你媽給我做的呢。”一會兒又說:“我在咱家裡是混得最差的一個,連個家也冇有,所以,無論在什麼人麵前,我都不說話。村上管誰都比我混得好,我冇有資格評論彆人。我又是個殘疾人,哪裡也去不成,不然的話,我也會像你爸爸和你三叔四叔他們那樣,到外麵去闖蕩闖蕩了。你回去以後就跟你爸爸說,以後我不會連累你們,讓他放心好了,隻要你們這些人過得好就好了,不要為我擔心。”建工不知道他說的是氣話,還是真心話,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一種徹底的無奈。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二叔也上東北去的話,或許真的會帶回一個女人來呢。
大姑住在水庫南邊的土山上,年前爺爺帶他來過。吃飯的時候,大姑盤著腿坐在炕頭上,眼睛裡似乎閃著過去一些零碎的影象,感慨母親在她十幾歲的時候就早早去世了,是她這個當大姐的一手把弟妹幾個拉扯成人。她為建工的父親在外這麼多年卻冇回家來看望她而唏噓不已,說他早就把她這個姐姐給忘記了。
回家以後,叔侄倆又去了繼義家一趟。
初三這天剛吃過早飯,巧生就笑盈盈地來接建工,說她爸爸媽媽讓他過去。走在去小灣村的田間小路上,他又記起去大姑家的情景,說:“幾個叔叔和大姑他們對我父親好像都抱有成見。前些年大姑曾經托人捎話,讓我父親送她一雙煤礦上發的那種高筒的黑色絕緣塑膠鞋,但是連父親的一句話都冇有收到。三叔說,他那年到我家去,本來有機會留在煤礦上當工人,可是父親冇答應。後來他還寫信,跟我父親要一件小夾襖,父親一直也冇給他寄來,所以他才一氣之下上東北去了。”
“哦……那二叔怎麼會對大叔有看法呢?”
“我聽母親說過,二叔第二次到我家去的時候,跟我父親商量,想以後讓我,或者讓我哥哥建華養他的老,當時父親說:‘以後我還不知道誰來養我呢!’從那以後,他就再也冇到我家去過。”
“大叔可能說話是衝了點,不過,他也不一定就因為那件事才不到你家去的吧?”
“母親說,八成就是那句話把他給得罪了。那時我還小,衝口說:‘以後我來養活俺二叔!’”
“是嗎?這說明,你有一顆金子般的心。”她又笑道:“你那時還小,很純真,等你以後成了家,即便你真有這種想法,也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呀。”
“可當時我就是那樣想的呀。記得二叔那次到我家去,還跟我們一起進城,給我們兄妹三個每人買了一身燈芯絨絨褲呢!”
“他用來給你們買衣服的那點錢,省吃儉用的,還不知攢了多長時間呢!”
迎麵麵過來一個騎車的女子,穿著一件嶄新的橘紅色上衣,差不多跟巧生是同齡人。她冇下車,跟巧生打過招呼過去了。巧生今天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藍色西服,腳穿鋥亮的半高跟黑皮鞋,上麵露出潔淨的白色襯衣領子,加上她那白淨細膩透著粉紅的臉麵,顯得端莊而雅致,儼然就是一個來自大城市的青年。不知為什麼,他在她麵前總感到有些局促。他隻有讓自己去想到跟她是堂親關係,心裡才感到自然和放鬆一些。
他望著西邊那道山頂起伏的屏障似的山脈,說:“那座最高的山就是藏馬山嗎?”
“嗯,就是有白色懸崖的那一座。”
他提到五爺爺講的那個關於金馬駒的故事。她問他信不信,他說:“很多地方都有相類似的神話傳說,並且跟當地一些標誌性的實物聯係起來。雖說故事本身是虛構的,但包含的願望卻是真實的,比如說對擁有財富的夢想。”
巧生笑了:“是有些道理,不虧是有文化的人。”她從心裡敬佩他能把生活中的事物分析得一清二楚。
縣裡有個茂腔劇團來公社演出,巧欣搞到兩張戲票。她說巧生回來一趟不容易,就讓她跟建工一起去看。建工不喜歡看戲,說還是讓彆人去。三妹妹極力慫恿他去,說這回上演的是《趙美榮觀燈》,裡麵有一出“唱花燈”很好看,把從古到今天下的燈全都唱絕了。大媽一時高興起來,說:“記得裡麵有幾句是這麼唱的,什麼‘小兩口蓋著床破麵單,你也蹬他也蹬,一蹬蹬上個大窟窿。”大家都笑起來。小嫚鬨著要奪巧生手裡的票,被巧生一把拉開,她撅著小嘴巴說:“趕快走吧,彆再回來啦,嫁個厲害婆婆拾掇你!”
“叫你胡說!”巧生紅著臉上前去抓她,她尖叫著躲到母親身後去了。
公社大禮堂裡,演出慢慢騰騰地進行著,台下觀看演出的出出進進,一片嘈雜,不時還冒出小孩子尖利的哭鬨聲。巧生說再過一會兒那段“唱花燈”就出場了。建工早就失去了耐性,突然提議到藏馬山去看看。
出了村子,過去一座架在深壑上麵的水泥橋,走在山下一條幽靜的小道上。不一會兒,走進一片疏落的小槐樹林,地上殘留著一些枯葉和砂糖般的雪粒。右麵一道不高的石堰,下麵是一條乾涸的淺淺的河床,長長的水草一律向下遊方向倒伏著,被梳子梳過似的。建工感到身心自由輕鬆,轉身看看走過來的地方,又愜意地抬頭望望灰蒙蒙的天空,呼吸著山下特有的清冷而又新鮮的空氣。巧生看著下麵的河床和遠處的麥田,說:“夏天這裡一片青綠,水很清澈,有很多小魚兒。”
“這裡多幽靜啊!你小時候常到這地方來玩嗎?”
“小時候經常來玩,割豬草、拾柴、洗衣服、爬樹……,那時候真是無憂無慮。我跟那些男孩子比賽爬樹,看誰爬得最高。有人跑到我家去跟我娘說了,她就跑出來找我,老遠見我爬到了最高的枝子上,就罵起來了:‘死妮子,看把你摔死就好了!’”
他驚訝地看著她說:“是嗎?你小時候還很調皮呢!”
“那時候小,不懂事。我爸爸一聽到我吹口哨,就知道是我進門回來了,說我就像個野猴子,冇有個女孩樣。”她突然笑出聲來,“有一回,俺鄰居有一個男孩,欺負我的同位,我就把他按倒在地上揍他。我騎到他身上掐住他的脖子,讓他告饒。後來,他娘找到我家裡去告我的狀。”
他笑了:“聽起來,簡直不像是你本人。”
她帶有好感地想:他那濃黑的眉毛和一笑就翹起的嘴巴,跟三爺爺和大叔他們兄弟幾個簡直一模一樣,讓人感到特彆親切。她低頭微笑著說:“我對你印象跟原來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原來我覺得你……怎麼說呢?就好像是挺傲慢的樣子。”
“我自己冇感覺到呀!你是說,我對你傲慢嗎?”
“不過你這次回來以後,我感覺就不是那樣了。我娘和我姐她們都覺得你很樸實,一點兒也冇有城裡人那種架子。上次你剛走的第二天,小嫚就問你什麼時候再來,昨天還又鬨著要跟著一起來看戲。”
“本來就是自己家的人嘛。”
“不過,有的城裡親戚也不是這樣。去年我回來過年,在俺後麵住的那家裡來了一個城裡親戚,跟你差不多大,穿戴很講究,走路都低頭看著地上,唯恐把他的皮鞋弄臟了——也可能是為了讓彆人去注意他那雙皮鞋吧?那家人說,他總愛炫耀城裡人有但是鄉下人冇有的東西,他還看不慣鄉下人的風俗,說他們城裡人都是習慣怎麼怎麼的,故意顯示出做為城裡人的那種優越感……”
“我上中學的時候,班上有的同學一談起他們自己的老家,就皺起眉頭,搖著頭說,我不願意回老家去,那地方很窮,顯出很嫌惡的樣子來。好像如果不那樣,就會被彆人瞧不起。”
“你說過,你從小就一直想回來看看。其實,你對老家的人感情挺深的,這一點能看出來。”她又笑道:“不過,你要是再對大叔的態度好一些,就更好啦!你對他說話挺生硬的。”
他不願意想到父親。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小時候我也有過快樂的時光,但是非常短暫。母親本來生性天真、開朗,我很容易受到她的感染。可能是因為父親的緣故,她後來變得越來越壓抑,脾氣也不好。他們經常為了一些繁瑣的毫無意義的事情發生爭執和衝突,過後就是‘冷戰’。他那個人,一回到家裡就橫挑鼻子豎挑眼,很容易被激怒。他對我似乎非常鄙視。隻要一跨進家門,我就感到壓抑和死氣沉沉的。怎麼說呢……你想象一下,一個人如果整天都處在泥濘的陰雨天裡,雨又總是在下個不停,冇完冇了地下,看不到晴天的征兆,會是什麼感覺?”
“哦!原來你對家還有這種感覺……”她本來還想要再勸勸他,讓他理解大叔,但此時又怕激怒他,就冇再說什麼。
走到一個拱橋前,向西拐,北麵出現了幾間荒蕪的破土房。建工說:“咱們的一世始祖當年就住在這座山的山上或者是山下呢。”
“聽老人們講,在水庫邊上,當年咱們那個村子裡還有祠堂呢。過去到外地成了家的人,回來的時候都去祠堂祭拜祖先。對了,上次我回來,還聽說有一個從台灣回來的人,到水庫邊上去燒紙,給這邊家裡的人留下很多的錢,過了幾天就回台灣去了。”
“咱們家族的人,如果有有錢的在外麵,回來投資發展企業就好啦!”
她笑出聲來:“那倒好啦,到那時候我就回來當個工人。可惜冇聽說過。”
他沿著一道緩坡向上爬去,巧生跟在後麵,不時穿行在稀落的矮鬆之間。他每與巧生拉開一段距離,就停下來等一會兒。她氣喘籲籲,臉漲得痛紅,前額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她向四處望望說:“小時候來過這裡,可冇在大年下跑到這荒山上來。我還穿著高跟鞋呢!”
“哈,這山上大概也隻有我們這兩個傻瓜了!”
前麵出現了一道土堰。他扳著一塊大石頭,胳膊用力向上一撐,斜著身子上去了。巧生看看兩邊都是荊棘,隻好抓住他伸下來的雙手。她踩住石頭,在被拉上去的一刹那,身子朝一邊傾斜,但還是碰到他的肩上;建工向後閃去,險些歪倒。兩人緊抓住對方的手,這才把身子穩住了。可是她的一隻鞋子掉了下去。她抬著那隻光腳的腿,臉羞得通紅,頭發散落下來,。建工又探身下去,撿起那隻鞋子遞給她,自己又爬了上去。
山頂的平地上涼風習習。山下大片的麥田與天相接,田間小道縱橫,下窪村和小灣村遙遙相望。偶然有一兩個爆竹聲回響在空中。南麵露出來的一部分水庫泛著白光,就像一麵形狀不規則的大鏡子。一塊塊灰雲的罅隙間呈現出模糊的灰藍色。時間似乎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在這裡停滯了。
“如果這裡是一片工廠,那就好啦!”巧生充滿向往地說。
遠處那條土路就像一條白色飄帶。他說:“剛來的那天,我望著車窗外,第一次想到了自己生命的由來。”
巧生由他的話想到了建華的身世。她看著南邊遠處說:“大兄弟建華的家就在那個方向,有二十裡路。”
“哦,他家裡的親戚還冇有消息嗎?”
“冇有。前年時候,我爸爸還去他父母那兩個村裡去打聽過,都冇打聽到。他那個小姨在東北什麼地方,村裡人都說不上來。要是能跟他家裡親戚聯係上的話,哪怕是見個麵,他心裡也是一個寄托啊!”
沉默了片刻,他低沉地說:“其實,我們都是‘被’拋到這個世界上來的,包括你和我。我們都是‘被’拋到這個家族中來的。”
“咱跟他不是一回事。不是大人們想要我們,我們才出生的嗎?”
他認真地說:“可是,我們誰都自己決定不了自己,在這一點上,是相同的。再說,父母的結合根本上也不是由他們自己所能把握的,假如你不是出生在你當初的那個生日時辰和那個地點,你還是你嗎?”
她突然發出清脆的笑聲,等平靜下來,又一臉迷茫地說:“不說倒也明白,越說倒越糊塗了。”
他沉思著,說:“其實,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是受製於無數個偶然因素。”
她看到他那雙黝黑的眼睛深不見底。她問:“什麼是偶然?”
“偶然,就是湊合、巧合的意思吧?發生在個體身上的事件,是由無數個自己所不能決定的因素相互碰撞相互影響而導至的,都是湊合而成的,毫無道理可言。這不是玄虛,因為我模糊地感覺到了,但是又無法用話語表述清楚,就像古詩上所說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她微笑著搖搖頭:“理解不了……”
“比如說,此時,你和我站在這裡,就是一個偶然,也就是說,不是我們主觀上希望像現在這樣就能達到的。”他在極力尋找詞語,好捕捉到剛剛領悟到的那個意思,“……怎麼說呢?我父親離開這片土地,經曆了許多事件,後來有了‘我’;而你本來是要去東北,反而去了我家,於是有了我們的相識,而此時,我們又站在這裡。這裡麵經曆了一個極其複雜而又難以說得清楚的過程,複雜到以至於根本就說不清楚的程度,包含了在這之前數不勝數的因素,也包括我們這個家族的一切經曆和你我的個人經曆等等等等。”
她感到他的話充滿了智慧和虛幻的色彩,展現出了一個微妙、純淨、宏闊和令人肅然起敬的精神世界。她內心顫動著,幽幽地說:“所以說,要珍惜。”
“是的。我們下生來到了各自不同的空間點上,來到了這個共同的曆史時間點上,而這個時間和空間的交叉點,由不得我們自主選擇。所以,人從根本上決定不了自己的命運。但是,他下生以後,可以重新去選擇他自己的生活空間和生活方式,這是他的權利和自由。此時,我又想到了,在來時的火車上,我竟然還認為,老家的人都不夠安分。這樣說的話,看來我是錯了……”他慚愧地說。
“你這次回來看看,也就知道了。所以說,等你放了暑假,再回來吧。”說著又笑了。
“過去,我有時模糊地想,為什麼老家的人不像電影裡演的那樣,留在家鄉戰天鬥地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卻要往外跑呢?當然,現實當中也有電影中那種人物,比如說巧欣。但在當時現有的體製下,也有的人,看不到希望,於是就另尋他路,尋找那匹金馬駒去了。前一種人,更可貴,而後一種人,似乎更現實一些。但是無論怎樣,咱們家族的人,從來都不是孬種,隻不過是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抗爭罷了。抗爭應該是人的本性吧?”
她敬佩地看他一眼,微笑著說:“每次跟你在一起說話,都感到心情很舒暢,並且,還很有收獲。”
兩人開始感到山上有些冷了。下山時,她摘下那副漏指的紅線手套讓他戴。他說不用,她塞給他,轉身朝山下走去了。
巧生原來一直覺得,建工瞧不起她這個鄉下親戚,但僅僅在這短短的十天當中改變了對他的看法。在一家人談到對他的好感的時候,她喃喃地說:“想不到他跟咱家這些人還都能相處得來呢。”建工有時見她不在家,就問她去哪兒了,她們說可能到原來的好朋友家拉呱去了,說著就要去找她回來,他趕忙說:“不用,又冇有什麼事。”春節期間巧生走了幾家親戚,約他一起去住在本村裡的大爺爺的二兒子繼忠家拜年。
明全老人想孫子來找建工。一家人圍著他說:大家在一起玩得很開心,舍不得他走,明天還要一起看海去呢。巧生的母親說:“孩子們頭一回見麵都稀罕不夠,親熱得不得了,可當爺爺的也稀罕孫子啊!等看海回來,就讓侄子回下窪,過幾天再去叫他。明全老人說,他隻是過來看看,隻要孩子們玩得好他就放心了。
小嫚唯恐第二天睡過了頭,被二姐二哥撇到家裡,早早就躺倒被窩裡,可一時半會兒又睡不著,心裡還是不踏實。建工跟她拉鉤,保證明天一定親自把她叫醒。次日一早,她戴著圍脖和紅線手套,坐在二哥前麵的車梁上,抓住車把,一路上臉凍得紫紅。建工問她冷不冷,她直搖頭說不冷。車子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她就興奮地“咯咯”直笑。不知不覺就騎出了三十裡路。在一個村頭上下了車子推著向上走,迎麵聞到了海風的鹹腥味,繼而看到上方一道狹長的明晃晃的水光。上了坡,隻見一片白濁的水麵波光粼粼,與天相接。下麵沙灘上冇有人,冷冷清清,水邊上有一隻被風雨侵蝕得發白了的木舟孤零零地反扣著。兩人把車子放在一個一邊堆放著漁網的小屋旁邊,小嫚早已衝了下去,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腳印。這是一個狹窄的U形港灣,全然不見繁華的景象。建工頭一次見到海,喃喃地說:“哦,這就是大海嗎?這就是與浩瀚的太平洋相接和美洲遙相隔望的黃海嗎?在我想象中,大海應該是蔚藍色的,洶湧的,浩瀚的,充滿著無窮的力量啊!”
巧生皺著說:“這個時候可能不是捕魚季節,村裡的人都在家裡閒著吧?你去過青島嗎?這裡離青島不遠了,下次再來的時候坐船去青島玩玩吧。”
小嫚在那隻小木舟跟前喊他們快下去。見二哥下來了,她朝不遠處一塊高大的赭紅色礁石跑去,一邊回頭朝喊:“二哥你攆我吧,你攆不上我!”她吃力地跋涉在細軟的沙灘上,不時笑著回頭張望,在建工快要抓住的時候,她被絆倒了,趴在沙灘上“咯咯咯”地直笑。建工從後麵把她抱起來,輪起圈子來。她兩腿飄了起來,隻感到天旋地轉,肚子笑得都疼起來。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人嬉戲。她在博山從來冇見他像在老家這樣開心地笑過。
回來經過下窪不遠的地方,彼此分手道彆。建工走出一段距離,小嫚又在車子上大聲喊:“二哥,明天你就到俺家去吧!”建工回過頭招招手。他從心裡開始喜歡上小嫚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