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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勸 說

2025-05-30 作者: 齊魯阿丁

繼仁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山上,每隔一天回來一趟,到明全老人那邊吃頓飯,接著就又走了。建工感到寂寞,所以多數時間就在巧生家裡住著。巧生的母親哮喘病來了厲害,飯也不能做。見這家人每天進進出出,忙於各種不得不做的家務事,還又要照顧自己吃飯和陪自己說話,這讓他感到於心不安。

離開學還剩一周的時間,什麼時候回博山巧生還隻字未提。這天巧生在院子裡拌豬食,他上前說:“我下一周開學。你什麼時候走?”

她冇抬頭,說:“哦!還早著哪,你急什麼?再多住幾天吧。”

“那……你呢?”

她猶豫片刻,笑著說:“看看再說吧。”她端起豬食盆走到欄門跟前,用勺子往豬食槽裡添飼料。

他冇聽懂她的意思:“你是說……”

“回去不回去還不一定。——你不用急,開學前一天到家就行。”

他打了個愣怔,心一下子涼了大半截。她提起那半袋飼料粉到當儲藏室用的東屋去了。

這是他始料未及的。他感到困惑不解,愣愣地站了片刻,來到屋裡向大媽問道:“巧生怎麼不回博山了?是你或大伯不讓她去了嗎?”

大媽坐在炕頭上卷著煙末,喉嚨裡拉著急促的呼嚕聲,冷冷地說:“是她自己不想回去。我跟你大伯都冇有這個意思。”

“那她究竟是為什麼?”

“你去問她吧,她自己的事,咱管不了。”

巧生從他身邊進了西屋,坐到門口一邊的炕頭上勾起了線活兒。建工站在門口,問她是不是怕給他家裡添麻煩,或者在他家裡感到不舒心。她說冇有。

“那是怎麼回事?我父母知道你不回去嗎?”

“不知道。來的時候,我冇跟他們講。”

“他們肯定不會答應你。還有店鋪的工作,店裡不就缺少人手了嗎?”

“他們再找個人就是了,不會受影響,村裡還有人想去呢。”

他想了想,又說:“你冇有事先告訴我父母,就這樣不辭而彆,我覺得不合適。再說找份工作也不容易,店裡這份工作又很不錯,我覺得,你不該輕易放棄——大媽你說是嗎?”他用求援的眼神看著大媽。

大媽在默默地抽著煙。她說:“如果從這個家的角度考慮,我跟她大都願意她回去,大兄弟和弟妹待她這麼好,她也願意在你家裡。至於她個人是怎麼想的,咱猜不透。她又不是個小孩子了,讓她個人看著辦吧,免得以後大人落埋怨。”

“你在我家裡都好幾年了,不管怎麼說,彼此也都有感情了。你連說都不說一聲,我父親會怎麼想?他肯定會挺傷心的,還有我母親。”

她在西屋裡說:“反正,早晚也得回來。在你家呆的時間越長,就越是難分難舍,倒不如就這樣分手好一些。”

“可你總得有個理由啊!既然大媽大伯願意你回去,你還是慎重考慮一下。哪怕你回去在店鋪裡乾完以後再說呢。如果就這樣我一個人回去了,我父親問起你來,我都感到不好交代。”

她“撲哧”笑出聲來:“這跟你冇有關係。”

他心裡在乾著急。大媽低沉地說:“她很拗,隻要她拿定主意的事,誰也彆想拉回來。”

他說:“你還是再考慮考慮吧。”

“不用考慮了。你再多玩幾天,不用急著走啊!”

他慢慢走出屋子,來到院子裡。他有一種被冷落和拋棄的感覺。她不再回到自己家去了,這裡似乎也不再屬於自己呆的地方了……

巧生的母親冇聽到院裡有動靜,回頭朝窗外望去:“你二兄弟呢?……他是不是走了?”

巧生趕忙出去,一直走到大門口外麵,也冇看到他的影子,回頭向跟出來的母親說:“可能是走了。”

“他怎麼也冇打個招呼就走了?”

他掉了魂似的,惘然若失地走在返回下窪的路上。本來還希望能像來時那樣跟她一起走,卻萬萬料想不到她竟然再也不回到自己家去了,這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突然,一個念頭雷電般“轟”的一聲把他的腦子擊中了!他停住腳步,站在路上一動不動:難道跟幾年前自己寫的那封信有關嗎?也許,她家裡的人早已經知道,一直瞞著她,而她這次回來以後才聽說的吧?果真如此的話,那她就是由於自尊心受到傷害,認為自己和母親並不真的希望她再回自己家去了,而自己呢?難道就這樣背負著沉重的自責和愧疚,極不光彩地在這一家人的眼裡消失掉,以後再也冇有臉麵見到他們了嗎?

明全老人見他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走進院裡來,問他吃飯冇有,他說不餓。他以為孫子在小灣村受了什麼委屈或怠慢,立刻黑著臉讓老伴早點做飯,去烙一張油餅。建工說明天要回博山,他堅決不答應。他到回二叔屋裡,把自己帶來的衣服和兩本書放進提包裡。他恨不得立刻就走,可眼下天太晚了,又不知道這個時候還有冇有過路車。後來,他心不在焉地吃了幾口油餅,就出去散心。

不知不覺又來到村東頭那條沙子路上。

遠處的山、房屋和樹木逐漸變成模糊的黑影。腳下這條道路一直通往小灣村的東頭。他決定明天一早就走,覺得冇必要再去跟巧生一家道彆。反正以後也不會再有什麼來往了。他悲哀地感到,這一家人從此將在自己心裡慢慢地忘掉,慢慢地歸於沉寂。他想:巧生不再回博山的原因,除了那封信,還會有什麼原因呢?對了,或許還可能有人給她提親吧?假如是前者的話,自己將永遠都會受到良知的自我譴責,自己心裡永遠都會不得安寧!她從小是多麼巴望著到外麵的世界去尋找另外一種生活啊!想到這一點,他的心裡一陣隱隱作痛,對她產生了一種無比憐愛之情。難道就這樣,讓自己寫的那封信輕輕易而舉地擊碎她那個讓人心痛的夢想嗎?對了,我應該主動去說服她才對!這無論對她家裡還是對她本人來講,都是非常必要的!並且,我這樣做,也算是對自己過失的一種彌補啊!想到這裡,他豁然開朗,精神頓時振作起來。他攥緊拳頭跟自己說:“對!我不該因為膽怯而畏縮和逃避,無論如何我一定要讓她回去!”他甚至還想到,這是他的使命和責任呢!

望著小灣村方向的遠處那片模糊的地平線,他恨不得拔腿就去找她,但又覺得這個時候去未免顯得太唐突,所以隻好決定明天一大早過去。

他回到爺爺家,說明天不走了。爺爺高興地笑起來,連聲說:“好!好!”

次日一早,他剛走出村子,就看見從遠處朝這邊走來的巧生了。巧生見他正朝自己這邊走來,就停下腳步等著他過來。她在晨光中微微眯起眼睛,笑著說:“我正要去找你呢。昨天你冇說一聲就走了,俺娘過意不去,讓我過來看看。”

他不好意思地說:“冇什麼事,是我不對,還讓大媽牽掛。”

“回我家去吧。”

“嗯,我正要去找你呢。”

兩人朝小灣村走去。她說:“昨天你是因為我說不回博山,你才不高興嗎?”

他把昨天晚上想好的方案在腦子裡大致過了一遍,說:“我還是想不明白。既然你不是因為怕給我家添麻煩,也不是在我家不順心,大媽大伯又願意你回去,那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你今天過來找我,就是為了想讓我回去?”

“當然是了!如果,你理由充分,我也不強求。你說,早晚也得回來,既然如此,何必現在就回來呢?哪怕店鋪裡把你辭退以後,再考慮回來也不晚啊!”

見她低頭不語,他問:“是不是有人給你提親了?”

“嗬嗬!——你!……”她突然笑出聲來,滿臉羞紅。她又低聲說:“冇有,不是因為這個……”

他的心放下了一半:“那我就搞不明白了。”

他這樣說的時候,再次覺得自己似乎是在明知故問,感到自己是多麼虛偽!

“你最好彆問了。”她說。

“如果你冇有理由,那麼,我就早晚等著,跟你一快回去。反正,你看著辦吧。除非你把理由說出來。”

“其實,也冇有彆的原因……”

他在等她說下去。

“我上次回來,村裡就有些閒言碎語……”

“哦,他們說什麼?”

她遲疑了一會兒,才說:“我去年回來,村裡有人說,哼,八成是冇找上男人才自個兒回來的,這回看來就死了心不走了。想攀高門,冇那麼容易!——我本來當初到你家的時候,思想很簡單,根本就冇考慮要到外麵去找個什麼婆家。”

“哦,就因為彆人幾句話的事,你就改變主意了?嗨,我當是什麼原因呢,值得嗎?彆人議論是彆人的問題,跟你無關,管你什麼事?”

“前些天咱一塊到二叔繼忠家去拜年,二嬸跟我在外間拉呱,她還又提到那些人在說閒話呢。”

“當時我跟二叔在裡屋,冇聽見你們在說些什麼。”

“二嬸說,村裡有人給我提親,我娘冇答應。有些人就又瞎猜起來,說我在外麵可能已經有人家了,不過,冇把人帶回來,說明成不成還不一定呢!又說,在外麵都好幾年了,還不知找了多少個男人了呢!——編的有枝有葉的,要多難聽有多難聽。還說,一個大姑娘家整年在外麵也不嫌害臊,叫我我早就碰死了!”

“卑鄙,無聊之極!”他低沉而激憤地說。

“前幾年我姐出了那件事,也是有人對她風言風語,說什麼的都有,很長時間她都擺脫不出來。”

“可她不還是挺過來了嗎?她們怎麼說是她們的事,跟你毫無關係。”

“我跟你不情況不同,你體會不到。”

“這類人還不是因為嫉妒,才往彆人身上潑臟水嗎?!你即便現在不回去了,她們也還會繼續給你造謠下去的。”

“那倒是,反正回去不回去她們都會胡說八道。”

“所以說,你乾脆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不去理會就是了。”

“我現在不回去,隨便她們愛說什麼說什麼,過一陣她們也就冇文章可做了。”

“你認為你是她們所想象的那種人嗎?你連你自己都懷疑嗎?”

她搖著頭說:“冇有!我問心無愧。”

“這不就得啦?你越是在乎,彆人就越是看你熱鬨。你越怕她們,她們就越是得意。”他望著遠處那座山崖陡峭的藏馬山,說,“上次咱在山上,我還說過,誰都有權利有自由選擇自己的生活。當年,你全家上東北去,大伯大媽辛辛苦苦,還不是為了你們姐妹嗎?當初,你為了大媽的病,為了這個家,為了生活的尊嚴,才走出去的。那個時候你都能走出去,而現在土地承包了,政策放開了,家裡的地又不用你管,大媽大伯也都支持你,而你呢,就因為彆人幾句難聽的話,就輕易改變主意嗎?——有的人就是這樣,自己好不了,也不願看到彆人好起來,嫉妒、造謠生事,唯恐你過得比他好!”

“其實,也就是這樣,她們巴不得看你的熱鬨。”

“她們巴不得你不回去了呢!可你偏要回去,給這些人看看!——你好好想想吧。”

她似乎心有所動。他說:“怎麼,還猶豫嗎?”

她臉上開始舒展起來,輕笑著說:“那,就回去。”

“本來就該這樣嘛!”他舒了一口氣,輕鬆地笑了。

“經你這麼一說,我心裡就踏實了。”她說店鋪出正月才開業,她想在家裡多住些日子,趕在開業前回去。她又勸建工多住幾天,讓他開學前一兩天到家就可以。他說,隻要她回博山,怎麼都可以。他嘴上雖然這樣說,但心中仍不免為不能跟她同行而感到惋惜。

兩人進了院子,建工興衝衝地先來到裡屋,說:“我們商量好啦,我初十六先走,巧生月底回去上班。”

巧欣驚喜地看著巧生說:“哈,這麼快就轉拐過彎來啦?真不簡單!——她這性格,拿定的注意,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二兄弟也真是煞費苦心了!”說著就去沏茶。

巧生的母親滿心地高興,讓建工上炕。巧生紅著臉朝西屋走去,說:“不回去,也對不住二兄弟一片誠意啊!”

他不無自豪地說:“我也算儘了一份責任吧。”

巧欣母女倆感激地笑了。

臨走前一天,建工從小灣村回下窪,一家人依依不舍地把他送出屋子。小嫚突然跑出來,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和衣襟,仰著小圓臉問:“二哥二哥,你什麼時候再回來呀?”

聽到“回來”二字,建工鼻子陡然一陣發酸,喉嚨一下就哽咽住了:“我還……還回來……”淚水禁不住湧了出來,他趕忙彆過臉去用手擦拭。

走到院門跟前的巧欣回過頭來,眼睛也紅了,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三姑娘也背過身子,用手絹擦著紅腫的眼睛。

來到村頭,巧生已經站在那裡等著他了。巧欣囑咐他到家就來信。建工讓兩人回去。姐妹倆一直望著他在田間小道上走得很遠很遠……

次日一早,天還冇亮巧生就過來了。繼仁把建工送到村頭,徑直去了山林。巧生幫他提著一個包,兩人跨過沙子路,沿著上坡的田間小道,來到上次下車的地方。不久,一輛綠色公交車從遠處駛來。建工接過提包上了車,回頭說:“你一定回去,彆耽誤上班!”

她使勁點點頭。兩人隔著車窗彼此揮手道彆。車開始轉彎,巧生隨即消失在車身後麵。

巧生先回到明全老人家,陪他說了一會兒話,才回了自己的家。想到這些天以來,建工給這個家裡帶來的愉悅和融融的親情,心裡一時空蕩蕩的。來到屋裡,見母親獨自坐在炕上。她問是不是把建工送上車的,她說是。母親又說:“你二兄弟這一走,我心裡倒挺閃失得慌……”

話冇說完,眼淚就流了出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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