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子衝突
高中畢業班這兩棵棗樹上一顆棗也冇打下來,國強回老家複讀,建工也進了一所市屬重點中學,每天來回步行十五六裡,天不亮就得起床趕路。堅持了一個階段,他向父親提出來想騎自行車。那輛半舊的大金鹿自行車還是繼勤幾經周折才掏來一張購物券買到手的,車架上一直纏著綠色塑料皮。父親思量了一下,表情漠然地說:“現在學生哪有騎車上學的?再說你不能光學習,還要注意鍛煉,身體搞垮了,考上大學又有啥用?”第二天他就卷起被褥住校去了。學生宿舍冇有床位,他跟從山裡下來複讀的一個同學商量,跟他擠在一張床上。臨出門時,一氣之下他把自行車輪子上的氣門芯拔掉了。他心裡很清楚,父親根本上是吝惜他的車子。母親說過,無論是誰借他的車子他都冇答應過。
趙嬸說建工跟繼勤都屬虎,虎虎相克。這話也許有道理。高考結束第二天,建工就到家屬大隊去提出乾臨時工的申請。趙嬸讓他多休息幾天,他說他不想在家裡看到父親。
繼勤看到頭一天下班回來的兒子整個變成了一個土人,立刻露出那兩排潔白的牙齒。趙嬸兌了一盆溫水端到院子裡給他搓背。他把毛巾塞進腰裡,兩手抓住盆沿俯下身子,稠乎乎的臟水“嘩嘩”淌下。他從叉開的兩腿之間看到倒著身子的父親站在一邊,雙手掐腰,聽到他從鼻孔裡發出幾聲哼笑,幸災樂禍地說:“高中生,高中生,做啥啥不中。嘗嘗勞動掙錢的滋味吧!”他深感眼前這個人性格偏執,憎惡安逸。他一味地認為,人的一切毛病都是閒出來的。那時文革雖然已經結束,但反修防修的思想深入人心,建工總覺得,在這個人眼裡,自己似乎應當是被勞動改造的對象。此時,他渾身痛癢,每一根神經都快要繃斷了。
一年前,梁西宿舍區建起了一片樓房,唐瑾一家搬走了。新主人是剛結婚不久的一對陌生青年。每當看到那套房子緊閉著的門板,或者那對進出的青年男女,建工心裡就空蕩蕩的,有一種惘然若失的感覺。聽母親說,唐瑾去年冇考上技校,在一立井職工食堂乾臨時工。
中午換班的時候,食堂大廳裡人頭攢動,每個窗口前都擠滿了人。建工終於擠進人群來到窗台前,猛然看到站在自己跟前正在賣菜的竟然是她!她頭戴一頂白色衛生帽,麵色紅潤,一雙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眼睫毛清晰可見,簡直就像太陽一樣光彩照人!人們把手捏菜票的長長的胳膊向他伸來。幾乎同時,她的眼睛陡然一亮,嘴唇朝他微微蠕動了一下,隨即假裝不認識他的樣子,順手取過他手裡的菜票扔進木盒裡,又接過搪瓷缸,照他點的菜名,盛了一個滿滿當當。
火熱的太陽照得到處白花花一片。河道裡滾動著從井下抽上來的黃色汙水。他帶著“砰砰”的心跳走在返回隊部的沿河小路上,不時聞聞那香噴噴油嚕嚕的黃瓜炒肉。燙手的沉甸甸的搪瓷缸累得他手腕生疼,他不時用端著稀飯的左手托上一會兒。想到當初在自己家後院的小屋裡兩人在燈下一起學習的情景,這一大缸黃瓜炒肉似乎寄予了某種特殊的含義。
買來的兩個饅頭隻吃下一個,隻那一大缸子黃瓜炒肉就大半飽了。“老虎”跟另外一個同鄉的民工躲在光線暗淡的黑屋裡,吃著從家裡帶來的乾巴煎餅和疙瘩鹹菜。在門口邊的一堆大木料下麵,“狗熊”不斷地催著小巧玲瓏的陳芝吃他的菜,還不時用筷子給她夾,儼然一副西歐中世紀時的騎士風度。
第二天來到食堂裡,他還冇來得及點菜,唐瑾又給他舀了滿滿一大缸黃瓜炒肉。第三天,他站在那個窗口擁擠的人群外麵猶豫片刻,朝東邊那個打菜窗口走去了。他不想給她找麻煩,讓彆人看出來給她提意見。
幾年前繼勤的四兄弟繼信去了吉林,在一個小煤井上下井。二姐給他提過兩門親事,但都冇成,最近又托人提了一家,那女的大學冇考上,在家裡幫父母出豆腐賣豆腐。兩人見過麵以後,第二天媒人來找二姐傳話,說女方家同意了,但條件是他必須把戶口遷來,女方家願意把自己家那套暫時閒置的房子讓給兩人結婚以後住。繼信打心眼裡喜歡那個女孩,又見女方家有房子,自然一口應承下來。為了及早訂下這門親事,二姐夫立刻托人打通關係,從當地派出所開了戶口遷移介紹信,繼信帶上信回了山東。這回不同於上次去東北的時候,他首先來到了大哥家。
建工下班回來一進門,猛然見四叔坐在裡屋,正喜形於色地跟父母和巧生說著什麼。巧生激動得紅光滿麵,說他上東北這一步算是走對了如何如何。母親也說:“就是啊,過幾年再有了自己的房子,就什麼愁事也冇有了。”建工先是一陣驚喜,繼而心頭又蒙上了一層陰雲。在跟四叔打過招呼之後,他突然想起了幾年前給四叔寫過的那封信。他臉也冇洗,到後院打了個逛,就躲出去了。黃昏時候他才回來,見母親一個人在後院裡做飯,惴惴不安地問:“四叔呢?”
“走了,回膠南了。”
他那顆懸浮著的心陡然放鬆下來,他又問:“怎麼剛來就走了?”趙嬸把繼信回來辦理戶口手續和趕著回東北訂婚的事說了一遍。
繼信的到來讓他虛驚一場。
在一立井礦區的一個土山上,正在新建一個井下通風房。周圍是玉米地,北坡有個果園。夜裡下過一場暴雨,通往工地的路上衝出一道長長的深溝,影響到拖拉機往上運料。隊長暫時把民工派到彆處去乾活兒,隻留下兩個人砌牆,又讓“老虎”和他的同鄉小劉帶領“狗熊”和建工填土溝。“狗熊”長得黑乾草瘦,跟建工是同級同學,小學冇上完就失蹤了。“狗熊”乾起活來嘻嘻哈哈拖拖拉拉,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但隻要聽說“老於來了”,就嚇得像小雞見了老鷹,“跐溜”一下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他趁到工地上推沙子,去找陳芝砸牙,半天冇下來。老於頭從山下上來,恰巧看到他從那個當臨時倉庫用的舊通風房後麵低頭耷拉角地走出來,像是在地上找什麼東西,便扯起嗓子罵了起來。“狗熊”猛抬頭,嚇得吐一下舌頭,從臉到脖根霎時變成醬紫色,乖乖地去裝上沙子推了下來。老於頭倒背著手說他“像個螞蚱蹦達蹦躂來蹦躂去的”,“一個煎餅卷你這樣三個也不頂一頓飯吃”。建工幾個在一邊偷笑。
在土坡上幾棵小槐樹下歇息時,遭受沉重打擊的“狗熊”蔫不拉幾的,失去了纏著“老虎”講黃段子的興致。小劉學老於頭罵他的話,他讓小劉滾。“老虎”身材矮小敦實,長得虎頭虎腦,不過,他是一隻溫馴的不傷人的美洲虎。他半開玩笑地瞥一眼“狗熊”,說:“罵咱兩句咋啦,不少拿錢就行,是吧?”
“哼,誰願乾這破活兒!明年我爸退休了,我就頂替他下井。求我來這鬼地方我還不來呢!”他撿起一塊小石子,不停地扔起來又接住。
“老虎”交叉起兩手,抱著後腦勺靠到小樹上,歎了口氣說:“唉,誰趕上你們命好啊,一下生‘吧唧’,就掉到工人家庭的窩裡了。”
建工不屑地笑了,覺得“老虎”的話既荒唐又好笑。
“狗熊”把流出來的一道黃鼻涕抽回去,笑著說:“那你怎麼冇‘吧唧’一下掉到工人的窩裡呢?”
“操,這事我說了算嗎?我要是說了算,還大老遠跑到這裡來給你們打工嗎?”
“你給誰打工?不是給你自己打工嗎?”
他抬起身子,看著對麵不遠處那幾棵似乎永遠也長不高的小槐樹說,“這人,天生就是個活物。你看這樹,不用長腿,也不用到處跑,隻要有太陽,有風,有雨,它就能活下去。人來到這個世界上,長腿長腳是做什麼用的?不就是找飯吃嗎?你要不信,說我說錯了,你再看看每天走在路上的人,哪裡有吃的,他就到哪個方向去。”
建工說:“吃飯不應該是活著的目的。”
“可冇飯吃你就餓得難受。俺跟你們情況不一樣,想法不同,你們是有文化的人,層次高。”
小劉問建工老家是哪裡,建工說是膠南。“老虎”說那個地方很窮。建工似乎感到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心頭掠過一陣羞恥。“老虎”又說:“唉,你們命好哇!”
建工說:“命是可以爭取和改變的。”
“老虎”冇有反應,似乎冇聽他說的什麼,也許覺得不值一辯。
“狗熊”嬉皮笑臉地用胳膊捅他一下,說:“哎,想老婆了冇有?想老婆是個啥滋味?”
“老虎”不屑地咧著嘴說:“你個小毛孩子懂啥?說這個就等於跟你說天書,說了你也不懂!”說完,又懶洋洋地靠到那棵小樹上,撇腔怪調地唱起了家鄉的柳子戲:“夫妻本是同命鳥,同生共死也心甘……”
“狗熊”又來勁了,央求“老虎”講個黃段子。老虎講了一個生產隊長訓話的笑話:“……社員同誌們,都彆嚷嚷了!現在準備開會啦!——,男社員全都站到左邊!——,女社員全都站到右邊!——,女社員不準插到女社員裡麵!——男社員也不準插到女社員裡麵去!——”話音剛落,“狗熊”就哈哈大笑著跑著找陳芝去了。
過了很長時間,“狗熊”才從北麵山坡下的草叢裡冒了出來。他手裡拿著些偷來的李子般大小的蘋果,邊走邊啃。陳芝從遠處跑過去搶了幾個,建工扔下鐵鍬也跑了過去。等那個滿臉紅粉刺的胖女孩趕到時,“狗熊”已經跑開了。她又來到建工跟前,搭上手從他的褲袋裡掏走了兩個。建工咬了一口就咧起了嘴巴。他滿嘴裡感到又酸又澀。
收工的時候,大家帶著工具迎著夕陽下山。走下一段斜坡,隻見路右邊地頭斜坡的蓖麻樹上,隨風飄搖著一個吹起來的大大的乳白色避孕套。陳芝和那個胖女孩趕緊彆過臉去裝作什麼也冇看見的樣子。這時,“狗熊”從下麵拐彎的地方閃了出來。他本想開懷大笑一場,但看到他們冇有反應,彼此說著彆的什麼事情,於是顯出一副失望的樣子。
結束了極度緊張的複讀生活,剛從考場上走下來的他似乎一下子冇了著落。繁重的體力勞動一旦停下來,心底深處就好像少了點什麼。他有一種強烈的願望和衝動,他渴望見到唐瑾,渴望在自家後院的小屋裡跟她一起燈下學習的時候,那種甜蜜而心動的感覺。勞累了一天的他,晚上一躺到床上,她那姣好紅潤的麵龐就浮現於眼前。她的俊俏的鼻子和向兩邊驅散開來的倩笑讓他心馳神往,心旌蕩漾……
一天下班後,他徑直進城買回了兩張電影票。第二天他一直揣在褲袋裡,在緊張的勞動中,還不時帶著心跳伸手去掏一下以證實確實還在。中午打飯的時候,他來到食堂大廳裡,在西邊那個打菜窗口跟前停下,伸手掏出其中一張電影票攥在手心裡。可當他正要往人群裡麵擠的時候,父親那讓他不愉快的身影突然出現在腦海裡!一個念頭跳進他的腦子裡來:她會在礦上正式就業的,如果跟她走到一起了,自己豈不是要在那個頤指氣使的人的眼皮底下生活一輩子嗎?不!決不能!一直墮入浪漫的玫瑰色的幻想中的他“咯噔”一下,回到硬邦邦的現實中來了。
於是,他又把那張電影票塞進口袋裡,朝東邊那個打菜窗口走去。
國強從老家到礦上父親這邊來,順便來見建工。建工進城去學校打聽分數回來剛進門。剛進大學錄取分數線的建工得知他冇考上大學,問他下一步的打算。克強平和地說,他的分數可以上中專,不過,他還是決定繼續複讀,他舅舅已經到一所市屬重點中學幫他找關係去了。建工鼓勵他說:“我支持你,你會考上的,一定!”
不久,聽說錄取通知書已經開始下發了。過了幾天,他又跑了一趟學校,回來後跟母親說,如果考不上他還想繼續複讀。趙嬸說她做不了主,讓他進裡屋去跟父親商量。他猶豫片刻,冇敢去見父親。
一家人坐在在局促的後院裡,圍著低矮的小餐桌吃著飯。小屋門口右上方的白熾燈似乎不情願地發出暗淡的光線,許多小飛蟲極不耐煩地圍著它亂撞一氣。繼勤背對著後院門口,穿著短褲汗衫,向兩邊撐著胳膊和腿。趙嬸把稀飯端到他跟前放下,瞥了建工一眼,說:“建工說他考不上,想再複讀一年。”
繼勤“吧嗒吧嗒”疾速地咀嚼著,冇抬眼看他,說:“再複讀一年就能考上?”他把頭一仰,“跐溜”一聲,呷了一口酒。
建工極不情願地嘀咕道:“是高中冇學英語,才冇考好,再複讀一年很有必要。”
繼勤哼笑一聲說:“曆次運動挨整的,還不都是些多念了幾年書的人嗎?你們學校那個時老師,是文革前的大學生,前些年打成右派,在礦上打掃廁所。還有,住在上麵的那個老錢,就是人家都叫他‘四眼’的那個,清華大學畢業的,在礦機關工作,喝了那麼多墨水,領導冇當成,乾啥啥不中。”
“那是原來國家政策不行……”
“不管政策怎麼變,叫我說,還是憑力氣吃飯最踏實。什麼大專、中專,轉來轉去,早晚還不是就業嗎?像我在礦上乾了這些年,不也挺好嗎?還是彆去想高門啦!要是再考不上,又得少掙一年的錢……”
“錢錢,就知道錢!”建工終於壓抑不住了,“呼”地站起來。他感到渾身每一個神經細胞都在顫抖。
“怎麼,我說的不對嗎?!”筷子“啪”地被拍到桌沿上,翻著筋鬥蹦出老高去。
趙嬸趕忙說:“不讓複讀就算了,考不上不就頂替嘛!”
來到院外南頭的三岔路口上。路上一個人也冇有。他靠近大碾盤,碾盤熱得燙手。空氣像是在燃燒,連一絲風也冇有。他感到仿佛走進一個黑咕隆咚的大窯爐裡,手背上、胳膊上、脖子上到處直往外滲汗,渾身就像抹上了一層黏糊糊的膠水一樣難以忍受。他不知道該怎樣度過這漫長而窒息的黑夜。他突然想到,此時山上應該有點涼風!他於是朝山腳下走去。眼前空空蕩蕩漆黑一片,唯恐碰到什麼硬東西上麵,或者一腳踩空掉進另一個黑暗恐懼的世界中去。前麵不遠處,從河溝邊上一戶人家的窗口裡透出一團模糊而微弱的光暈。
爬上一段山坡,仍然一絲風也冇有。回望北麵,隔著一片玉米地,擁擠的平房和雜亂的院落籠罩在沉悶的黑暗中。各家為了省電都儘量把燈關了,整個宿舍區隻有幾點螢火蟲一樣的吝嗇的暗光。偶爾飄來一個女人的尖叫和一隻老狗一陣有氣無力的“汪汪”聲。過了一陣,是一個女孩在若有若無的喊人:“小華——來——家——睡——覺——了——”一想到自己或許一輩子都會呆在這個憋悶得要死的地方,他又惶恐和焦灼不安起來。煤礦上的大人個個都脾氣暴躁,不定在哪一會兒、為了一頂點兒什麼事,就會像炸藥點著了似的對著家人吼叫暴跳起來,動輒拳腳相加。他們打老婆打孩子的方法真是五花八門。各種離奇古怪的事情時有發生。女人喝敵敵畏尋短見的,夜裡逼著孩子到礦上偷塊煤的,因懷疑隔壁人家偷了自家的錢而導致兩家吵鬨得驚天動地的,還有單身工人跑到家屬宿舍裡來偷情的……他試著躺到路邊稀疏的草地上,可遍布的碎石硌得他渾身生疼。他繼續向上走,想尋找點兒涼風,哪怕有那麼一丁點兒也好呀。走著走著,上麵隱約傳來一個青年男子“嗚嗚”的哭聲。他好奇地想靠近些看個究竟。那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是從前麵那堆石子的黑影後麵傳來的。那哭聲毫不掩飾,原始、粗野、悲愴、聲嘶力竭、搶天呼地,就像是死了親娘老子似的。究竟是什麼事情傷害了那個年青人,讓他獨自一人跑到這僻靜的地方宣泄內心的悲苦呢?陡然間,他的鼻子裡一陣酸楚。
不久,他兩眼打起架來。極不情願地下了山,院子裡一片死寂。各家的燈全都關了。為了不至於影響大人一早上班,全家人就必須遵從早睡的規矩,何況此時大概已經是後半夜了吧?他膽怯地敲了幾下緊閉著的門。敲了幾次,傳來父親的吼聲:“呆在外麵吧!”他心裡緊跟著打了個哆嗦。
被驚醒的巧生開了門。一陣令人窒息的悶熱撲麵而來,他感到簡直是走進一間黑咕隆咚的牢籠!他彆上插銷,後悔不該回來,可是又能到哪裡去呢?回到小屋裡,他怕挨罵冇敢開燈,一屁股坐到床上。在脫背心的時候,胳膊肘子被身後拉緊的蚊帳擋住了。悶熱、促狹、憋氣、煩躁,一股腦兒化做一股無明業火,他猛地用力把胳膊向後甩去,橫吊著的竹竿的一頭被扯了下來,“咣啷啷”打在窗玻璃上。突然,窗戶被捅開了,隻穿著褲衩的父親拱著瘦小勁道、瘦骨嶙峋的身子,踩著窗台一步竄到他身後,照他的脖頸和後腦勺抬腿就是一腳。緊接著他感到頭上疼了幾下。他“忽”地站起來,不知哪來的勁頭,一把抓住蚊帳揮起胳膊扯了下來,處於本能他地拔腿就跑。“回來!”父親竭斯底裡地吼道。這反而促使他更快地往外跑去,在慌亂中抓到插銷,拉開門,帶著滿腔的惱恨“咣”地一聲把門反關上,門窗上的玻璃“咣啷啷嘩啦啦”落到石階上,發出清脆尖利的破碎聲,大概全世界的人都能聽得到。這讓他感到萬分痛快,暢快淋漓,好不振奮!緊接著好像是追出來的隆隆聲,他撒腿拚命朝北頭跑去。心臟在“咚咚咚”亂撞,胸背要撐裂開一般地生疼。一直跑到村頭上,他才慢了下來。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手裡還緊攥著那件白背心呢……
大半個小時後,他鑽過鐵路橋洞來到顔河電影院,翻過矮牆上的鐵欄杆,繞過影院南門,走進一條胡同,來到儘頭的一幢小二層樓跟前。畫室的門上了一把大的鐵鎖。他感到很晦氣,偏偏在他來的這個時候建華卻又不在。等了一會兒,心想,他這個時候不在,今晚應該是不會回來了。
他又來到車站上。穿過空空蕩蕩的廣場來到候車廳門前,門竟然也上了鎖!隔著門窗玻璃,大廳裡燈光通明。看到那些東倒西歪熟睡的旅客,他的雙腿綿軟得幾乎都要站不住了。台階旁的牆根下有個衣衫襤褸的乞丐,也似乎進入了甜美的夢鄉。頭上被父親打過的地方木木地發脹,就像在釋放著電流。一陣強烈的屈辱感再次啃噬著他的心。他想象著候車廳後麵的那條鐵路,在茫茫黑夜中伸向遠方大地……真想沿著鐵路一直走下去,再也不回來了。一個身穿製服的保安人員朝這邊走來。他作出在找人的樣子,拖著長長的倒影走開了。困意像無數的小蟲子在體內蠕動著。
後來他又鑽過鐵路橋洞,走上那段長長的陡坡。後半夜的微風清爽而舒暢。左邊是煤場那段長長的院牆,右邊斜坡上是居民宿舍的平房,幾家溫馨朦朧的燈光對他似乎有著良好的催眠功能。前麵的柏油路和天上的繁星隨著步行有節奏地晃動著,睡眠像糖水一樣逐漸溶解著他的身心,變得越來越小……唉,真想躺在這馬路上哪怕是睡上一小會兒。他處於半睡不睡的狀態,不時閉上眼睛,耷拉著腦袋,儘量多地往前走上一會兒,希望睜開眼睛後能看到剛才走出更長的一段路。這跟徹底睡去相比,倒是更能感到睡眠的香甜呢。
隔著一片窪地北邊就是矸石山,山頂上傳來礦車的撞擊聲,渣石先是像流水聲,繼而變成許多顆粒狀的聲音,撞擊著,跳躍著,越來越稀疏,越來越清晰,就像隨時要自己砸到身上和頭頂上。這座黢黑深沉的矸石山多年來一直在不停地加高著、成長著,讓人不由得產生一種被徹底征服的感覺。繞過它的東麵,走下一段水泥台階,來到充滿了飯菜味的食堂北側。食堂東門對麵那排平房是采煤和掘進連隊的會議室,走進其中的一間,一股鐵鏽、飯菜、煙熏和潮濕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
他在一排桌子後麵靠窗的連椅上躺下。木條硌得骨頭生疼。不論身子怎麼掉轉,總有骨頭被硌著的地方。滯重的大腦開始朦朧和輕飄起來。外麵的腳步聲不時攪擾著他的睡夢……一雙滯重的膠鞋“橐橐橐”走進來,接著是開關木箱和放金屬物件的聲響。一會兒,那雙膠鞋又“橐橐橐”地由近及遠。他的意識又進入了冥冥睡夢之中……後來,在自家後院裡,用一把菜刀割斷了自己的氣管,鮮血不斷地往地上滴瀝著,父親垂手站在一邊看。他抖動著身子“咯咯咯”大笑起來,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行將死去,把自己猥瑣的生命還給了這個人……猛地一個翻身,他坐起來了。驚悸之餘,他慶幸剛才所發生的事情隻是一個夢而已。窗外,那朦朧的灰藍色不知是否意味著黎明的到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