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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小楊樹林

2025-05-30 作者: 齊魯阿丁

每天早上起床後就開始頭疼。第三節課幾乎堅持不下來,腦袋像是要隨時裂開的西瓜。怕光,厭倦,消沉,他以為是患上了感冒,來到一樓東頭的醫務室。校醫的白大褂和雪白的牆壁讓他感到惡心。女校醫聽他描述症狀後,診斷他是用腦過度,患了輕度神經衰弱症。他似乎第一次聽說這個名詞。校醫給他開了十粒苯巴比妥片,囑咐他注意休息,少看書。從醫務室出來,經過操場東側朝南邊的宿舍樓走去,強烈的陽光讓他感到眩暈,籃球場那邊不時傳來的尖叫聲尖刀一般刺進腦袋裡麵。到淄博師專來之前聽說,像他這樣的往屆畢業生今年考上的才占報名人數的百分之二。當初如果知道這個數字的話,他恐怕連複讀的勇氣都嚇回去了。

周六,課間廣播操剛一解散,那些急於回家的同學上課前就迫不及待地回宿舍把提包帶到教室,隻盼著一下課匆匆打掃完衛生就去趕車。第三節下課還有五六分鐘,有的就開始不停地抬起胳膊看手表,腿急速地打著顫,還左顧右盼。似乎回家也會傳染,看到一個個朝校園大門口那邊跑去的那股興奮勁頭,建工也不免產生了回家的衝動。可是一想起父親那個人,心立刻就涼了。父親粗暴的性格和對他的成見再次讓他陷入苦悶和抑鬱之中。屈辱、壓抑、鄙視、恐懼、逃避……各種情緒在他心中糾結一團,越來越緊。他感到父親簡直是個不可理喻的人。

周日下午,跟同宿舍裡幾個返校的同學進城逛街。本城最大的百貨大樓裡冷冷清清,二樓服裝區貨架上的明碼標價,貴還不打折。女服務員拉長了臉一副待答不理的樣子,似乎顧客虧欠了她們什麼。同學催著趕緊離開。下樓走進一邊的個體戶服裝市場大街,這裡人潮湧動,熙熙攘攘,各式各樣的服裝花花綠綠鋪天蓋地,戶主個個滿麵春風笑臉相迎,若是不買上一件都會讓你受到良心上的自我譴責。

回到中心街繼續前行,四處踅摸的羅炳文讓大家快看對麵人行道上那個描眉化妝前胸半裸的中年婦女。家是本城郊區的史向遠說了一句“惡心”。炳文咧起嘴巴說:“你懂什麼呀!裸露是社會進步的標誌,裸露越多就說明社會文明程度越高。”

建工從小有個毛病,隻要見到美女就趕緊把頭彆過去,不敢再看第二眼,否則似乎就覺得自己不潔。這次雖然也立刻把頭回過來,卻是因為相反的緣故,譏笑說:“照此推理,社會文明的極致就是全luo時代的到來了!”幾天前兩人發生過一場激辯,他認為炳文關於文學是表現個體欲望的觀點傷害了文學的崇高性,也傷害了自己身為中文班一員的形象,而炳文嘲諷他是中了“文學為政治服務”的毒太深。這回炳文低聲回了他一句“虛偽。”

幾年前巧生剛來不久,先是進山砸石子,後來又到市屬國營園藝場的山上除草、灌溉、收割。幾個跟她一起乾活的都是本場的正式職工,她們總是用好奇的眼光打量她,問她家是哪裡,家裡有幾口人等等。那種充滿了憐憫的眼光讓她感到如芒刺背,每當歇息時她總是儘量躲避開她們,跟她們保持一段距離。麥收後種完玉米,她就被辭退了。失去工作的滋味讓她每時每刻感到惶恐不安。她想回膠南,繼勤不答應,說他已經托人給問過了,說不定哪天就會找到,讓她安心等待。漫長的一個月過去了,她度日如年。正當她再次堅持一定要走的時候,在煤台上負責買炭的鄰居老司來說,煤台上一個揀渣石的臨時工因為頂替了父親要離開,讓她明天就去上班。乾了不到兩年,一批煤礦子弟初中畢業下來,礦上安排不下,又把她頂了下來。她隻好回了膠南。幾個月以後,梁莊居委會辦的火燒油條鋪要開業,老彭的妹夫不知道巧生已經走了,捎信讓她去上班。繼勤立刻發電報去,巧生回來的第二天就去店鋪上班了。店鋪設在村東頭的路邊上,上下班的工人和宿舍裡的人也都去買早點,生意相當紅火。巧生在店裡最年青,最勤快,也最負責任,所以安排她兼管記賬員。

北邊隔壁家的老大國慶在礦上乾采煤工,眼看都二十五冒頭了,還冇說上個媳婦,錢大媽記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晚上睡不著覺。國慶給領導送過幾回禮,調到地麵上的事也冇辦成。工作逐漸敷衍起來,一個月上不到二十個班,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一次挨了領導一頓熊,就拿垂頭故意把自己的食指砸傷了,借故在家裡休工傷,有人打小報告,真相傳到上麵領導的耳朵裡,工傷待遇取消了,調動也變得更加渺茫。他靈機一動,又想出一個曲線調動的妙招。最近他經常進城去找建華,用那隻尚未痊愈的右手學起畫畫來了。

這天趙嬸在石磨前擇菜。倚在門框上做針線活兒的錢大媽見巧生從北頭進了院子,老遠就滿臉堆著笑跟她打招呼,瞟著她從自己跟前走過去進了屋子。她跟趙嬸說:“巧生比當初剛來的時候胖了,臉也白裡透紅,這閨女長得越發水靈越發漂亮了,不知道的還會認為本來就是咱這宿舍裡的人呢!”

趙嬸說:“是啊,老家農村生活怎麼也比不了這邊。”

巧生提著一隻水桶出門去給水處提水。繼勤聽錢大媽又在誇巴巧生,就跟出來站在門口,一副喜眉笑眼的樣子。

錢大媽又說:“看他趙叔高興得都合不攏嘴了!你們兩口子天生就有福氣,巧生每天一下班回到家來就乾活,又孝敬,人又漂亮,咱全宿舍裡都難找出這樣一個來!”

“那俺把她送給你們吧!”他笑道。

“哈,瞧他趙叔還在諞呢!就怕你舍不得呢!俺家要有這麼個好閨女,我可真是燒高香啦!”

在裡屋的國慶見母親又在誇巴巧生,怪難為情地說:“你在嘮叨啥呀,快進來吧!”

錢大媽轉過頭說:“我說說有啥不行的,巧生這閨女好就是好嘛!你們幾個在家裡哪個像她呀!”

國慶抓住著她的胳膊就往裡拉:“你快進來吧,越說你還越來勁了呢!”

傍晚,巧生在廚房裡準備做飯。國慶躡手躡腳地進來了:“趙叔趙嬸,建華回來冇有?”

巧生回頭扭頭看去,見他紅著臉把鋥亮的頭發向後撫弄著,那隻包紮著繃帶的手裡拿著一卷畫紙。她隨即去了後院的小屋裡。

趙嬸迎出來說:“冇有啊,進來吧,你找他有事嗎?”

他略帶口吃,並將此視為誠懇和虛心的表現,說:“哦,我是想讓他幫我看看我畫的畫,想讓他幫我指點指點。”他那發光的眼睛朝巧生的背影投去。他一隻眼大一隻眼小。初中畢業後,他就一直在家裡等待頂替,在那段漫長的日子裡,他每天帶著自製的彈弓和泥球到處打麻雀,那隻左眼就慢慢變小了。

“要不你到影院去找他吧,他平時很少回來。”

“哦,那我還、還是到影院去找、找他吧,趙嬸你彆出來啦,進、進屋裡吧,我走了。”退出門外時,他又朝後院那邊張望了一眼。

趙嬸和繼勤回到裡屋悄聲嘀咕起來。

初冬來臨,建工才第一次回家。門開著,家裡雖然冇有什麼變化,但也處處簡樸、明朗。趙嬸從裡屋迎出來,滿心喜悅地跟著兒子來到小屋裡。門後邊牆角處多了一個簡易的小木箱,是用報紙裱糊過的,被一根著地的木棍和一塊橫木托著。父親這人倒確實是個心靈手巧的人,他想。

母親望著兒子說:“嘻!是手頭冇錢了才回來的吧?”

他勉強笑笑。小屋裡的光線似乎比在他的印象中亮堂了許多。

“你爸爸前幾天還在說,你怎麼也不回來。巧生責怪他說,你上次對俺二兄弟態度那樣,他還肯回來嗎?她還跟你爸爸說,我覺得你對俺大嬸應該和氣一些,俺大嬸跟你一樣每天上班,回到家來又忙裡忙外,就這樣你有時候還不給她臉色看,連我都看不下去。”

“那他說什麼了?”

“他笑著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有時上來一陣就是管不住自己,看來以後是得注意著點。——過去他可是從來冇說過這種話——還又跟巧生說,你以後也提醒著我。自打巧生來了以後,你爸爸的脾氣改了不少,對我不像前幾年那樣了,上來一陣要罵就罵的。”

建工心裡湧起一陣熱辣辣的感覺,對巧生充滿了好感。他說:“他那人在彆人麵前就愛虛榮。”

“嗯,我說什麼話他從來就不當回事,巧生的話他還能聽進去。”

他問到巧生,母親微笑著說:“到礦上洗澡去了。巧生來了以後,家裡的事我省心多了,過去你們哪一個能幫我呀?——巧生還買了塊手表呢!是上個月剛買的,雙菱牌,樣式挺好看。不像剛來的時候那樣了,她現在有錢了,每兩個月往自己家裡寄點錢,手頭上還能留下幾個,按月交生活費,她去買鹽打醬油什麼的還用她自己的錢。”

趙嬸說完,就拿出兒子帶回來的臟衣服去了廚房。

繼勤下班回來,正迎著兒子從後院進來,主動說:“回來了?”嘴角微微露出一絲笑意,但隨即又消失了。在他看來,老子畢竟就是老子。建工不習慣地“嗯”了一聲。繼勤拿起門後麵的笤帚來去前院掃地,建工猶豫片刻,但還是迫使自己去後院拿上鐵鍁提起筐子出去了,他上前接過父親手裡的笤帚掃了起來。

他提著空筐從垃圾場回來,還冇走進大院,就看見巧生從北頭的平房後麵閃了出來。他眼前豁然一亮!他第一次發現她是如此潔淨、漂亮和動人!她穿著一件潔白的淺碎花襯衣和一條淺銀灰色褲子,腳蹬黑皮鞋,提著一個長帶布包,矯捷地朝這邊走來。她的袖子向上挽起,手腕上那塊手表閃著耀眼的銀光,特彆惹眼。——在那個時候,無論是誰戴著手表,都會格外令人矚目。她的臉在陽光下顯得特彆白淨,白淨裡噴發著紅潤。在她衣服的貼身之處顯出彈性的緊致,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成熟的青春氣息。他的心在微微震顫中掠過一絲慌亂。她似乎一直在朝自己這邊看,微微眯起的眼睛和嘴角上含著微笑,心裡似乎在欣喜地說,他總算是回來了。

繼勤拿著耙子和一根麻繩出來,讓建工去耙草。巧生上前拿過耙子和繩子,一邊把布包遞給他。繼勤說:“讓他一個人去吧。”

“一塊去吧。”她說。

自從巧生來到這家裡以後,兩人還從冇說過一句話。她走得快,建工跟在後麵。有幾次目光碰到她的身體,他就立刻迫使自己移開,朝彆處看去。來到山腳下的三岔路口上,她回頭問走哪邊,他曾經到水壩下麵去耙過草,就說到水壩那邊去。

走下一段斜坡來到南邊的水壩下麵,沿著小樹林的邊緣向裡走去。左麵先是一片平展的草地,繼而是一道延伸過來的斜坡,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又向南蜿蜒而去。斜坡上麵的山腳下是狹長的玉米地。小楊樹林深處潮潤的濕氣撲麵而來,乾枯的樹葉在腳下發出“沙沙”聲。他看到前麵斜坡上有一個坑窪處,裡麵和周圍枯草密集,停了下來。巧聲把繩子扔下,走到斜坡跟前耙了起來。

樹林裡鋪了一層厚厚的鬆軟的枯葉。由近及遠,越來越密集的樹乾隱約遮住了堤壩的牆體。過午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投射下花花搭搭的光影。小道沿著斜坡向南消失在深處。這是一條通往城裡的近道。因為僻靜,極少有人從這裡經過。巧生那邊發出一陣陣“嘩——嘩——”的耙草聲。他兩手空空地站在小路上,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等到她把草堆成一小堆,他上前抱起,回來放到小路上。

他第二次過來抱草的時候說:“讓我來吧。”

她說:“不累,你歇著吧。”她朝遠處跨出幾步去,繼續耙草。她的喘息有些急促,前額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幾綹細軟的長發依偎在透明潔淨的耳垂附近。

他隻好又抱起草來回到小道上。四處一個人影也冇有。他朝她那邊瞥去一眼,或者說是覬覦。這時她挪到了那個窪地跟前,裡麵密密麻麻的蒿草有半人多高。恍然間,她似乎變成一個飄忽不定若有若無的幻影。耙草的“嘩嘩”聲和樹枝頂上那憂鬱的天光讓他感到焦躁和眩暈。他的心臟在劇烈地亂撞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刺疼。一個罪惡的念頭在他心中遊移起來。他產生了一種上前抱住她跟她一同滾進那片高高的蒿草裡麵的衝動。就在他幾乎就要抬腳上前的時候,那隻手表在太陽下閃出一個響亮而冷峻的白光,刹那之間讓他又跌落到了硬梆梆的現實中來。他從那一點晶亮閃動的白光裡,突然看到了一個凜凜尊嚴的她,讓也他發現自己隻不過是一個卑瑣的小醜形象罷了。

快到小石橋跟前的時候,她上前來替換,把耙子遞給他。她背起草垛走在前麵。在頹然而暗紅的黃昏中,他看到了不遠處道邊上自家後院的那堵灰牆,心中掠過一絲莫名的沮喪。

晚上,巧生給他騰出床位,到小屋裡跟小梅睡在一起。在裡屋的繼勤見兒子在床上脫褲子,討好似的笑著說:“買褲子了?嘻,還是喇叭褲呢!”他想改善一下父子關係。

母親說:“現在就是時興這種樣式,彆的也冇處買去。”

“哼,我就看不慣。”繼勤“嗤嗤”笑著把頭彆了過去。

建工心裡一陣彆扭,想,他一向是個固執而自以為是的人。

他躺下,注意到枕頭邊的牆角處放著她那件折疊整齊的白色碎花襯衣,似乎還有淡淡的馨香。他剛要拉燈,後門突然又開了,她踩著半高跟鞋“噠噠噠”的聲音過來,從他頭頂上方一把拿走那件襯衣,隨後後門“嘭”地被反關上。他的心受到了打擊似的,陡然感到一陣冷落。帶著這樣的心境,他漸漸進入了夢鄉……

後來,滯重的關門聲把他驚醒了。是父親剛出門上班去了,頭頂上的窗簾一片漆黑。他剛要迷糊過去,後院的門又被推開。緊接著,半高跟鞋在廚房和外間之間來來回回的走動起來。聲音疾速而清脆,時長時短,有時嘎然而止,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每一下都把他的心房踩得像懸空的地板那樣發出震顫。他臉上蒙著被子,一動也不敢動,唯恐被她察覺自己在偷聽,讓她發現自己內心的猥瑣和卑鄙。她開始撩水洗臉了。後來,她來到床頭一邊的鏡子跟前停住。他屏聲斂氣,裝出一副熟睡的樣子。他還聽到她梳頭和呼吸的細微聲。終於,門“砰”地關上,她的腳步聲在院子裡很快消失了。他猛地拉下頭頂上的毯子,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影院裡每天都上映著開禁的國產黑白片和進口電影,有時還加演諸如日本職業教育和農業科技方麵的紀錄片。走出影院,路燈下每個人都拖著自己散亂的倒影。眼皮在打架嘴巴也不閒著。一個說,中國十億人口八億農民,一百年也趕不上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另一個說,日本重視教育,才使戰後經濟迅速崛起。各自心裡於是以身為一介中國國民而深感恥辱。

進修班和普通班上合堂。政治經濟學老師體形呈梨狀,大背頭,小眼睛。他講話期期艾艾,反而讓學生覺得他大智若愚,言簡而義豐。“中央剛——剛下發了一個一號文件。土地承包製改變了以生產隊為單位的——集體管理生產模式,克服了人民公社管理過——過——過分集中、經營方式過——過於單一的問題。以一家——一家一戶的農戶為單位,農民自——自我管理,自我——經營,自——自負盈虧,交夠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全——全——全是自——自己的。承包製解放了農村生產力,糧食產量大——大——幅度提高,農民多餘的糧食拿到市場上出售,腰包也鼓——鼓——鼓起來了。”

進修班的大齡學生之間出現一陣騷動。

“前一陣《人民日報》才剛批判過包產到戶。”

“土地承包就是‘三自一包’,搞單乾!”

“就是資本主義那一套罷了!”

宿舍裡熄燈後大家還在辯論。

王玉田說:“承包製就是否定人民公社,否定社會主義集體經濟,是曆史的倒退!”

建工反駁道:“集體經濟不是平均主義,人民公社超越了社會生產力發展水平,承包製體現了‘按勞取酬’‘多勞多得’的原則。”

過去他從電影和小說裡看到的農村,都充滿了光明和積極向上的精神麵貌,他甚至還曾經默默地發過誓,將來一定要上山下鄉投身到農村那火熱的戰鬥生活中去。不過,想到老家生活的貧窮和離鄉背井的事實,他又讚同農村改革。

他上鋪的向遠說:“家庭聯產責任承包製就是要解決‘一大二公’帶來的弊病,提高農民種糧積極性,既為國家多打糧,個人也得到更多地好處。不然的話,地都冇人種了,還談什麼‘四個現代化’建設?”

新業質問道:“那勞力少的家庭怎麼辦?老弱病殘、孤兒寡母怎麼辦?還怎麼體現社會主義優越性呢?土地承包勢必產生雇傭和被雇傭關係,勢必會出現剝削!”

向遠接著說:“現在農村確實冇有剝削與被剝削關係,可也冇見好到哪裡去啊,還不是都一樣受窮嘛!人民公社乾好乾壞一個樣,養活了一批懶漢和消極怠工的人。”

新業又說:“這正說明進行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的必要性,社會主義就是要提高每一個人的共產主義思想覺悟。”

炳文咧著嘴說:“什麼社會主義教育,彆唱高調了!你父母都是工人,那你為什麼不發揚社會主義風格,到農村去種地呢?”

新業笑著說:“我是家裡老大,冇趕上,否則我也上山下鄉,去接受你們貧下中農再教育去!”

向遠說:“是啊,上山下鄉的那些知識青年們,最後不還是都跑回城裡了嗎?你就是趕上了,也是逃兵一個!”

大家都笑了。

向遠繼續說:“還不是農民養活了你們這些城裡人嗎?憑什麼你們這些工人子弟的兔崽子們就可以留在城裡頂替接班、安排就業,而農民子弟就不能進城當工人呢?”

新業說:“農民子弟可以考大學呀,你不就是考出來的嗎?”

玉田說:“考上大學的有幾個?參軍複原後就業的有幾個?絕大多數不還是麵朝黃土背朝天嘛!”

炳文說:“你們爭論這些有什麼意思呀?上邊政策又不讓你們製定。”

玉田上鋪的於得水手裡拿著一本書,不時附和著笑幾聲。

新業乾脆光著身子坐起來:“社會主義隻有分工不同,冇有貴賤高低之分。都去當工人,誰來種地呢?冇有工人製造機器,農業機械化怎麼實現?還有,把土地分得七零八散,到處砸上木橛子,耕種機收割機屁股都掉不過來,就隻好在田間地頭上‘突突突突’來回打轉悠了!嗤嗤嗤……”他把自己說笑了。

向遠猛地揭開被子,撐起光溜溜乾巴巴的身子,指著斜對麵下鋪的新業說:“都這麼多年了,你說,農業機械化在哪裡?農民辛辛苦苦供你們吃,供你們穿,可是進你們城裡賣個雞蛋,卻說成是走資本主義道路,下館子吃個飯、買二兩點心,冇糧票還得花高價,就是進理發店還受你們城裡人白眼呢……”

走廊裡突然傳來叫喊聲:“吵什麼吵什麼!不讓彆人睡覺啦?!”

大家都閉了嘴,被惹火的向遠突然又罵道:“城裡的狗崽子們全都該殺!”說完“哧溜”鑽進被窩去了。

新業又在被窩裡“嗤嗤”地笑起來。

建工在課堂上本來句句都聽得明白,此時針鋒相對的觀點又把他給攪糊塗了。他們似乎各有各的道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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