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帝星飄搖 旁脈先凋
月明如晝,霜凝寒階。
隨著雄霸拂袖離去後,殿中眾人亦相繼向秦霜道哀告退。
天下第一樓九層憑欄處,裘圖垂眸望著被月色映照皎白如玉的登天長階上那三道身影,負手搖頭,轉身朝閣內步去。
“無趣......當真無趣......”
門扉敞開的練功房內,正身負鐵錫碑不斷於梅花樁間挪閃拍掌的裘歸遠聞聲,動作一滯,扭頭望向立於房門外的裘圖,疑惑道:
“爺爺,什麼無趣?可是喜宴散了麼?”
“兒女情長,孽債糾纏之事最是乏味。”但見圖淡聲回應,擺了擺手道:“時辰不早,鐵錫碑褪了,睡去罷。”
裘歸遠乖巧相應,褪去鐵錫碑,徑直爬上裡間床榻。
見狀,裘圖方才袖風一掃,屋內燭火頃刻儘滅。
旋即將房門掩上,轉身回到自己房中,於窗邊案前落座。
先是斟了杯清茶,舉杯輕啄一口,心思卻已神遊——不斷根據以往所閱各類道藏,以及斷浪自無雙城傳回有關劍聖日常起居修行的書信,反複推敲梳理,欲尋突破天人合一的那一線關竅。
窗外,明月高懸,眾星黯隱。
總壇殿宇間火把林立,與月華上下交映,將半片夜空染作淡紅。
甲胄作響,一隊隊巡夜護衛往來不絕。
偏角處,已有幫眾在著手搭建靈堂。
四下屋舍,隱蔽角落,隱約傳來竊竊私語,皆是議論今日這場鬨劇。
時間點滴流逝。
盞中茶水添了又空,壺中漸輕。
裘圖心神反複推敲,卻依舊難以觸碰那一層窗戶紙。
待又一次盞茶水見底。
裘圖伸手一提茶壺,輕巧無晃。
當即鬆開茶壺,抬眼望向窗外明月,伸手輕捋長須。
嗯——
莫非自個兒天人合一之路,真要靠歲月流逝,水磨工夫積累見識閱曆,從而緩緩增長意識…………………
以厚積薄發之勢,自然而然突破關隘?
可他某人向來勇猛精進,喜走捷徑,最是等不得,慢不下。
若非如此脾性,又何至於近年來尋遍各種法子,甚至遣派斷浪前往無雙城臥底,窺視劍聖起居修煉細節,以求破開天人關隘。
更何況,如今風雲起勢,雄霸天命飄搖。
萬一自個兒未能保住雄霸,令帝釋天出世,屆時哪還有眼下這般清淨自在的修煉餘地?
對此,他也隻能拖延阻止,不願對風雲下狠手。
若是風雲身死,雄霸天命再盛,無人能製。
待到驚蟄之日,神龍出世.......
雄霸定然會奪取龍元。
屆時再與雄霸為敵,便是逆天而行,生死難料。
而雄霸一旦服下龍元,功力暴增且壽命綿長,那他裘某人可就真真將自個兒置身於險境了。
說不得他與帝釋天,乃至笑三笑,最終都會被雄霸一一清算鏟除。
“哎——”但見圖望月一聲長歎,緩緩搖頭。
歎聲未落——
忽地,裘圖雙眸一凝,抬首觀天,身子微微前探,脖子緩緩伸長。
下一刻,豁然起身,眸中赤芒隱約閃爍。
隻見那明月白輝隱透赤色,而赤色中又滲著幾分猩暗。
轉眼一瞧,又見夜空中紫微垣外,將官之宿連連顫閃。
裘圖立時抬手掐算,同時皺眉凝目掃蕩夜空。
忽地,其五指一頓,豁然轉頭望向東北天際———
隻見一顆青白帶金芒的流星,尾拖如龍須,飄搖墜向天下會對應的分野上。
且那流星並非轉瞬滑落,而是一挫一頓,流光發散,忽明忽暗,不過半途即黯滅無蹤。
但見裘圖皺眉凝目,一字一頓低語道:“帝星飄搖………………旁脈先凋?”
話落,其身形倏然一晃,如虛似幻。
眨眼間便已凝實於欄杆之前。
一雙赤眸逐漸灌金,遠眺遠方蒼茫夜色大地。
片刻後,裘圖眸中異芒逐漸收斂,歸於無華。
負手憑欄,沉默不語。
“深更半夜的…………………裘老弟怎還未就寢呐......”一道聲音似自遠方飄來,漸愈清晰,如在耳畔。
“果然——老弟乃是精通天象推演的能人啊。”
“還望裘老弟莫要忘了當日誓言。”
但見裘圖那顴骨高聳的麵上毫無波瀾,一雙陰鷙老眼倒映著星月微光,於帝釋天話語起落間,逐漸眯成一條細縫。
“實在是.......欲斬天命,許先除其羽翼,方可勝算倍增。”
就在帝釋天話落後,裘圖方才緩緩啟唇,沉聲輕喃道:“聒——噪——”
“噪”字尚未落下,便見圖驀然轉頭,雙眸驟睜,瞳心如鍍金鐵。
側畔廊柱上,不知何時浮現的冰雕麵具應聲崩碎。
“莫怒,莫怒。”帝釋天聲音嬉笑帶急,旋即重重一咳道:“本座知曉此子與老弟有所交情,事後定作補償,如何?”
“哦————?”裘圖眉頭一挑,神色立時鬆動,廊間氣氛霎那緩和。
“補償.......”圖麵露掙紮難色,皺眉道:“此子與某終究相識多年,不但有師徒情誼......其脾性又…………………”
不待裘圖述完,便聽得帝釋天悠悠蕩蕩的聲音似自四麵八方傳來。
“完整《納海聖心咒》。”
“此法可將他人體內真氣吸納,同化納為己用,令人一步登天呐。”
上一回傳授圖回魂涅槃篇時,因此法前置必須,所以帝釋天附了部分《納海聖心咒》。
無關還陽之法的篇幅,自然是儘數隱瞞。
但見圖聞言,一手背負,一手持,於廊間踱步沉吟。
數息後,腳步一頓,搖頭輕歎道:“某年歲已高,已無與人爭鋒之意,這真氣多寡……………”
“嗯——”沉吟一聲,便見圖雙手一背,皺眉望月,輕聲試探道:“閣下輕功身法.......頗見玄妙…………………”
“裘老弟.....”帝釋天聲音透著些許不滿,“貪心了......”
隻見裘圖搖頭輕歎一聲,語聲蕭索,似失了心氣一般,“人老不如前,愈發惜命罷了。”
夜風穿廊,唯聞衣袍獵獵,林濤細響。
帝釋天似離去了一般,久無回應。
裘圖當即三指朝月,麵色肅然,語氣鏗鏘道:“絕不外傳!”
靜默數息後。
“事後——”帝釋天聲音方才緩緩蕩回,“便.......予你縱意登仙步,如何?”
見帝釋天答應,圖輕歎一聲,緩緩頷首道:“既已談妥。”
“容裘某......且去送騰兒最後一程,也算了卻這段師徒情誼。”
話落,廊上熱浪一卷,白發青袍身影已消失不見。
這天象已顯,人都已經死了。
他表某人又不會為他人耗費精血功力施展回魂涅槃咒,令其死而複生。
能夠換取一門絕世輕功,不但能充作底蘊,更能洞悉帝釋天路數,簡直就是白賺。
遇龍則盛…………………
雖然這龍騰大概不是批命所指之龍,到底也算旺他這個老師一場。
是個好徒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