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長階斃敵 托夢授劍
不多時,天邊最後那抹殘紅已儘,疏星點點,暮色恰如一襲輕紗,自穹廬四野緩緩垂落,籠住了整片鬆林。
斷浪已取來鳳舞神弓與一支鳳舞箭,返回林中,躬身將弓箭雙手奉至小歸遠麵前。
小歸遠眨巴著眼,望著那烏沉沉、泛著冷光的弓身,又仰起小臉,怯生生地瞧了瞧圖。
裘圖垂眸看他,眼中儘是溫和與肯定之色,如春陽照雪,暖意融融。
小歸遠伸出雙手,去接那鳳舞神弓。
弓一入手,便覺沉重異常,他使儘渾身力氣,才勉強將弓身豎立在地上。
抬眼一量,這弓竟比他高出半身之多。
小歸遠皺了皺小鼻子,稚聲稚氣道:“爺爺,這........太大了。”
裘圖聞言一笑,蹲下身道:“不妨事,爺爺幫你。”
“你身子小,手腳並用便是。”
說著,一手提起鳳舞神弓,另一手自斷浪學中取過那支鳳舞箭,穩穩搭上弓弦。
箭尖斜指蒼穹,正對那猶在高空盤旋,哀鳴不絕的孤雕。
小歸遠被圖攬在身前,幾乎依偎在其懷中。
隻見他一隻小腳抵住弓身下端,雙手攥緊弓弦,憋紅了臉,使足力氣向後拉扯。
下一瞬,裘圖雙眼微眯,耳廓輕輕一動,一隻手已悄然搭上小歸遠的肩頭。
體內極陽真氣暗運,如涓涓暖流,緩緩渡入孫兒經脈之中。
小歸遠頓覺身子一輕,仿佛陡然生出無窮氣力,那原本沉重難開的弓弦,竟被他一點點拉至滿月之狀。
裘圖真氣繼續暗引,操控這股熱流在小歸遠體內循行一周,再自其雙手透出,儘數灌注於鳳舞箭身之上。
隻見那烏沉箭杆自尾羽處倏然亮起一層金紅光澤,如焰似霞,一路蔓延,直至冰冷箭鏃亦染上熾烈之色,宛若赤玉淬火,流光隱現。
二人身後,斷浪冷眼旁觀,心中不由暗嗤:
哼,耗費如許真氣,竟隻為逗弄孩童嬉戲?當真荒唐。
正忖度間,便聽裘圖在孫兒耳畔輕聲道:“放。”
小歸遠應聲鬆手。
“嗖一一轟!”
鳳舞箭離弦刹那,破空厲嘯如鬼哭神嚎,一道金紅流光撕裂漸濃暮色,衝天而起,直貫九霄。
天下會總壇各處,無論殿前值守、廊下巡行,抑或院中走動的幫眾人等。
此刻皆不由自主停步仰首,望向那抹驚破長空的異芒。
暮靄初合,孤鴻哀唳;殘霞儘斂,流光貫霄。
但見墨藍天幕如洗,唯有一痕金紅筆直而上,似要將這沉沉夜色鑿穿。
天下第一樓第九層,憑欄遠眺的雄霸正目睹金紅流光自枕雪庭方向射出。
“原來是他啊——”但見雄霸手撫濃須,麵露不解,低聲喃喃道:“不過射隻扁毛畜生,何須如此賣弄真氣?未免太小題大做了。”
即將行至飛雲堂外的文醜醜腳步一頓,斜睨高天,嘴角浮起一絲不屑笑意,心道:
這老小子,往箭中灌注這般雄渾真氣,一箭之下,那雕怕是屍骨無存了。
凡俗之人,終究還是愛於顯擺.......
不過——他這身真氣當真陽剛霸道,雖走左道,卻也彆有玄奧。
果如文醜醜所料,但見那道金紅流光如電破空,須臾間已追及天際那隻悲鳴盤旋的孤雕。
箭勢之猛,竟似摧山裂石,甫一觸體,那巨雕連哀鳴亦未及再發,周身轟然炸開,化作漫天血霧碎羽,紛紛揚揚灑落。
箭芒卻絲毫未衰,裹著一蓬猩紅血羽,依舊挾著尖嘯音,直貫更高遠的蒼茫暮色深處,仿佛要將那沉沉天幕也射個對穿。
文醜醜搖了搖頭,不再多看,搖著絹扇迤然前行。
剛過最後一處廊角,飛雲堂堂口那四名值守護衛的身影已在前方。
他正欲輕咳提醒,眉頭卻驟然一緊,猛地再次仰首望天。
飛雲堂口,四名護衛正被天上異象吸引,齊齊仰脖觀望。
一人道:“誒,掉下來了。”
另一人接口道:“哪呢?那雕被射中後便不見蹤影了。”
先頭那人又道:“我說的不是雕,是那道光。”
“瞧這落向,砸不到咱們頭上,該是前山那片。”
話音落,旁側一名護衛下意識扭頭看向文醜醜方才所在的拐角,卻隻見空廊寂寂。
身旁同伴隨口道:“你說會不會砸中哪個倒黴蛋?”
那護衛轉回頭,一臉茫然聳肩道:“誰知道呢。”
無人知曉的是,此刻天下會總壇之中,正有一道模糊虛影以駭人速度穿廊越院。
其所過之處,竟是徑直透牆而過,身形幻若青煙,了無痕跡。
沿途駐守巡邏的天下會幫眾,毫無所覺。
不過呼吸之間,天下會靠近登天長階的一處殿宇,一扇木窗被無聲推開一線,露出其後文醜醜半張陰沉的臉。
此刻文醜醜麵色鐵青,瞳孔中映出墨藍天穹上那道正疾速墜落的金紅流光,宛如流星曳尾,直指下方。
他心中驚怒交加——
怎麼回事!那箭上附著裘無命剛猛霸道的真氣,去勢如此淩厲,落處偏偏這般湊巧,竟正對著霍烈頭頂!
難不成.......當真隻是巧合?
那老小子麾下並無暗探耳目,絕無可能探知霍烈今日喬裝上山之事。
即便知曉,隔著這般遙遠距離,又怎能精準鎖定來人方位?
天命......莫非又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在暗中襄助雄霸?
雄霸的毒.......如今的霍烈......
思緒急轉間,文醜醜目光已疾落向登天長階——
果然,霍烈那十餘人正被天上異光所引,齊齊抬首仰望,渾不知殺身之禍已迫在眉睫。
蠢貨!死到臨頭,竟還不知閃躲!
文醜醜心中氣急——
若霍烈當真被這一箭射殺於此,天下會即便驗查出其乃是刺客。
但要追查其身份底細,也需大費周章,耗時日久。
縱然自己欲點破其來曆,光是消息來路便需多番布置,徒增麻煩。
再說那步驚雲,身為飛雲堂堂主,向來不理情報暗殺之務。
自己若突兀提及,反倒顯得刻意,惹人生疑。
最緊要的是——倘若霍烈死於這一箭,那出手之人便是裘無命,而非雄霸。
如此一來,新仇舊恨所指偏了方向,能否激起步驚雲深埋心底的恨火,尚未可知。
念至此,文醜醜已無暇細思。
眼見金紅流光疾墜,直指階上霍烈頂門。
但見他猛一抬手,五指屈鉤,掌心倏然凝聚一團渾厚真氣,雙目厲色一閃,奮力拍出!
真氣團無色無形,疾射長空,迎向那下墜的金紅流光。
文醜醜所選這處殿窗視角隱蔽,廊柱掩映,自不懼被雄霸或他人瞥見。
登天長階上,霍烈等人正呆望流光墜近。
待霍烈驚覺那光芒竟是衝己而來,瞳孔驟縮,欲避已遲——
“嘭!”
一聲悶響,真氣團不偏不倚,正撞上金紅流光!
殿窗後,文醜醜嘴角冷笑方起,卻驟然僵住。
隻見長階之上,金紅流光釘入漢白玉階麵,箭身儘冇,隻餘一焦黑孔洞,冒著青煙。
而霍烈一行人仍舊維持仰首姿勢,恍如泥塑木雕,一動不動。
一陣山風拂過,十餘人身形隨之輕晃,繼而相繼栽倒,沿石階翻滾而下,再無生機。
文醜醜麵色徹底陰沉如冰,從齒縫間擠出四字,“鳳舞......神箭。
原來裘圖射出此箭時,早以極陽真氣凝形包裹箭身。
距離既遠,去勢又疾,文醜醜倉促間未能辨明虛實。
那空中大雕雖被射中,實則是外圍凝形真氣透體而過,並未觸發箭內機括。
直至真氣團猛撞箭身,表麵真氣崩散,劇烈震蕩之下,箭尖處一百零八枚牛毛細針應激進射!
細針裹挾裝圖殘留的極陽真氣,去勢更疾,如暴雨梨花,且儘皆精準射入霍烈一行眉心要穴。
針貫顱腦,瞬息斃命。
登天長階上,頓時亂作一團。
原本上下來往的幫眾與階旁侍立的護衛,聞聲皆驚,紛紛湧向那幾具自高階滾落的屍身。
有人俯身探察,有人抽刀四顧,呼喝聲,腳步聲雜遝交錯,階石間彌漫開一股惶然躁動之氣。
文醜醜閉目,良久方幽幽一歎。
“我徐福自詡算命途,可這麼多年過去了......天命依舊這般難測。”
他輕輕搖首,低聲自語,似在呢喃,又似對著冥冥蒼穹傾訴。
“罷了,終是謀事在人。”
“天命也未必全然不可違,積小勢而改命局,徐徐圖之便是。”
略作沉吟,眼中幽光流轉,又暗忖道:
霍烈這一死,倒也不全然無用。
日後尋個合適的時機,借他人之口將此事透給步驚雲…………
總歸能在他心中種下一根刺。
心思一轉,腦海中浮現出一道蒼老身影,不由默念:
裘無命啊裘無命……………
幾乎可斷定,這老小子便是天命為雄霸所布的強助,堪稱天下會的擎天柱石。
當年我曾推算其命格,本是橫死之相,豈料他竟能逆天改運,向死而生。
要麼,是有命途高人暗中指點,為其易運改命。
可世間除卻昔年那位百曉生,焉還有此等人物?
思來想去,惟餘一種解釋——仍是天命暗助雄霸,才教此人脫胎換骨。
今日確是我心浮氣躁,不該貿然出手擾動局數。
若不出手,死的不過霍烈一人,其餘活口尚可給雄霸添些紛擾。
如今天命昭昭,竟連我徐福一舉一動,亦早被算入其中......
不可急,不可急啊......
想罷,文醜醜伸手將窗緩緩掩上,閣內光影漸黯,隻餘一縷餘歎散入暮色之中。
他早年便精通命數之學,實乃昔年公認的天下第一方士。
經此事後,更覺冥冥天命難測,心中隱生懼意,不敢再輕易擾動天數。
冇有文醜醜暗中擾動,霍烈一行人之死,因身份疑似刺客,射箭者又是圖,故而被壓下未查,未在天下會掀起半分波瀾。
兩月時光倏忽而過。
火猴蹤跡仍無眉目,泥菩薩亦杳無音信。
這一日,一封鎏金拜帖送至天山總壇。
不久,消息傳遍江湖,武林為之震動——無雙城城主獨孤一方,將攜其子獨孤鳴,於六月初六親赴天山,與天下會幫主雄霸會晤談判。
是夜,夜幕低垂,星河橫空。
本該盤坐運功的斷浪,此刻竟倒臥榻上,通體汗出如漿,身軀震顫不止。
夢境之中光怪陸離,幻象交錯,教他虛實難辨。
正當渾噩沉淪之際,一道聲音宛若洪鐘貫頂,驟然震碎夢魘。
“浪兒,時機將至,一切依為師先前所囑行事。”
夢境流轉,斷浪忽覺己身已立於一間密室之中。
眼前之人黑袍罩體,麵容隱晦暗光影裡。
隻觀其身形,斷浪便立時認出正是裘圖。
這一瞬,他心頭不由大駭。
當年裘圖對他施展灌頂傳功之法,尚可理解。
而今竟能活人托夢,直入神髓,實是聞所未聞!
所謂越怕越乖——
斷浪當即屈膝跪地,抱拳恭聲道:“弟子必謹遵師命。”
隻見圖麵上光影晦明不定,似笑似冷,緩緩抬臂間,一柄長劍悄然現於掌中,聲如幽穀回風。
“今夜,為師便將這辟邪神劍第六十四路傳授於你。”
“此路非止一劍,乃窮儘諸般變化,可破天下萬般劍招。”
“要旨在於隨心而發,任意所之,料敵機先,攻其必救。’
話音落,周遭儘化漆黑。
斷浪環然四顧,唯見道道凜冽劍光,隱約人影,自四麵八方浮現而出。
劍光與人影乍現即凝,懸滯不動。
光陰悄逝,周劍光人影愈積愈密,層層疊疊,恍如無窮無儘。
不知曆幾何時,再無新影浮現。
刹那間,那漫空劍光人影齊齊破碎,宛若泡影消散。
周遭儘入漆黑間,裘圖聲音幽幽再起。
“先記而後忘,在意不在招。”
“彼時,你便借機請他多多指點,順道將為師欲知之事,傳信回報。
“待得功成而歸......自當位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話落,斷浪猛覺一股失重之感襲來,整個人似墜無窮黑暗。
“呃!”
床榻上,斷浪驟然驚醒坐起。
愣了一瞬,轉首望去,唯見窗外夜色依舊深沉。
腦海中,那第六十四路的萬千劍招卻已悉數烙下,曆曆在目,再難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