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無雙登門 奉茶斟水
六月初六天貺節。
貺意為賞賜、贈予,故而天貺就是上天恩賜的意思。
雲橫陌上長天淨,風懸碧海萬裡晴。
天山腳下,登天長階兩側早已肅立兩列紅衣幫眾,人人按刀佩劍,身形挺拔如鬆。
手中赤色旌旗在曠野晴風中獵獵鼓蕩,卷起一片連綿響動。
一條殷紅長毯自巍峨山門樓牌處鋪展而下,迤邐如血河,直抵階前廣場。
廣場之上,天下會天霜、神風、飛雲三堂精銳已列陣相候。
數百人肅立無聲,腰懸刀劍,目視前方,神色冷峻如鐵。
遠處官道儘頭忽起煙塵,蹄聲漸近。
不過片刻,兩騎駿馬如箭馳至廣場前,驟然勒。
馬嘶聲中,騎者翻身而下。
當前一年約五旬,麵容威肅,須發已見微蒼,一襲暗紋錦袍迎風而動,正是無雙城城主獨孤一方。
其身側緊隨一少年,約莫十八九歲,眉目俊朗,眸光清亮,英氣隱現,乃是其子獨孤鳴。
二人甫一落地,隊列中便有三道身影邁步而出。
居中者氣度沉穩,抱拳朗聲道:“奉幫主之命,天下會在此恭迎無雙城城主大駕光臨。”
左右二人隨之拱手,一人神色冷峻如冰,一人眉目溫潤似玉。
正是秦霜、步驚雲,聶風。
其餘幫眾齊聲高喝,聲震四野。
“恭迎無雙城城主大駕光臨!”
獨孤一方目光緩緩掃過三人,嘴角浮起一絲若有深意的笑意,緩聲道:
“江湖傳聞,雄幫主座下有三名得意弟子,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想必三位便是秦霜、步驚雲,聶風了。”
秦霜上前一步,再度拱手,神色恭而不卑,語調沉渾道:
“獨孤城主遠道而來,辛苦了。”
“家師已在山頂恭候,特命我三人引路,還請隨我等上山。”
獨孤一方略一頷首,袖袍輕拂,抬手道:“既然如此,便有勞三位少俠——請。”
秦霜不再多言,轉身先行引路,步履穩實,不疾不徐。
聶風與步驚雲各率堂中精銳,悄然隨行於獨孤父子身後。
一行人踏著殷紅長毯,沿那宛若登天的石階,一步步向上行去。
階行未半,獨孤鳴眼角微瞥左右肅立幫眾,嘴唇微動間,一縷傳音已遞入其父耳中。
“爹,天下會雖如今聲勢浩大,可論江湖地位根基,我無雙城未必真就遜他多少。”
“雄霸這般擺譜,您不遠千裡親至天山,他卻隻遣三個弟子下山相迎………………”
“那無命也未露麵,未免太過猖狂。”
隻見獨孤一方麵色不改,步履從容,傳音沉凝道:“大勢在他,徒爭顏麵無益。”
“大丈夫胸襟當闊,喜怒不形於色。”
“鳴兒,莫忘你我此行所為何來——是探虛實,尋轉機,非為逞一時意氣。”
獨孤鳴眸光微閃,沉默數息,又傳音道:“孩兒自然不敢忘卻此行目的。”
“但傳聞那無命數年前樂山一戰,能與上古凶獸火麒麟搏殺,斷其尾而飄然退去......”
“這般功力,恐怕已非凡人。”
“如此人物,壽數大限應當尚遠。”
“若他長久坐鎮天下會,我無雙城豈非永無出頭之日?”
獨孤一方雙目仍視前方綿延石階,淡淡回道:
“火麒麟一事,江湖傳得神乎其神,究竟是真是假,誰又說得清?”
“縱是真的,也不過佐證其武功卓絕罷了。”
“隻要是人,壽數便有儘頭,任他武功滔天,最終依舊黃土一捧。”
頓了頓,獨孤一方又傳音道:“如今我無雙城抗天下會攻勢艱難,但終究尚存。”
“你可曾想過,天下會這些年勢頭如虹,為何始終不敢傾全力來犯,將我無雙城一舉踏平?”
獨孤鳴遲疑一瞬,“是因......大伯?”
“不錯。”獨孤一方目視前方石階,傳音中透出幾分凝重,“天下會與無雙城,各有一根擎天玉柱。”
“我無雙城是你大伯劍聖,天下會則是那鐵掌裘無命。”
“二人皆乃當世絕頂,彼此製衡,有如今僵持之局。”
“爹——”獨孤鳴傳音聲線陡然收緊,“我兩此番探明無命虛實,可是......”
“大伯他......難道大限將至?”
獨孤一方幾不可聞地輕歎一聲,微微頷首,傳音道:“是啊......”
“年前劍廬便傳來密訊,言其氣血已衰,肉身漸朽,怕是......時日無多了。”
他目光越過前方引路的秦霜背影,望向巍峨山門。
“若你大伯仙去,而裘無命仍在,無雙城便真無翻身之機了。”
獨孤鳴猶疑道:“可即便那般,無命也未必會親自出手。”
“他不必出手。”獨孤一方搖頭,“他隻要活著,便是懸於江湖的一柄劍,可令群雄膽寒。”
“如今仍依附我無雙城的諸多勢力、門派,其中不少早有異心,隻是懾於你大伯威名,不敢妄動。”
“一旦你大伯不在,他們懼於無命之勢,必會離心離德,或悄然脫離,甚或倒戈相向。”
“屆時天下會也將再無忌憚,全力攻來,我無雙城有子弟用命,也絕難久持。”
獨孤鳴沉默良久。
山風掠過耳際,帶來高處隱約的鐘鼓聲。
他複又傳音,聲線低澀道:“若此番見得裘無命,觀其氣血康健,壽數綿長,又當如何?”
獨孤一方眉頭一皺,轉而嘴角掠過一絲冷笑,傳音道:“天無絕人之路,倒也非無計可施。”
“為父離城前,曾得密報:無命親子裘萬江,死於雄霸之子龍騰之手。”
“而其大弟子斷浪,這些年南征北戰,為天下會立下汗馬功勞,武功更在風雲霜之上,卻不得堂主之位,反被貶為雜役,日日灑掃庭除。
“這般對待,縱是泥人也有土性。”
“那裘無命心中,豈能毫無怨懟?”
獨孤鳴蹙眉,傳音中透出困惑道:“可咱們的探子也曾回報,說斷浪是因心性入魔,裘無命方罰他淪為雜役,意在磨其心性,去其戾氣....………”
“嗬嗬......”獨孤一方目中掠過一絲看透世情的譏諷,“那不過是場麵話罷了,明眼人誰看不穿?此乃以退為進的無奈之舉。”
“你聽那三堂之名——天霜、神風、飛雲,分明是為秦霜、聶風、步驚雲三人量身而設,哪有斷浪的位子?”
“若斷浪強奪,雄霸顏麵何存?”
“可那無命武功可謂曠古爍今,為何甘聽雄霸之令?”獨孤鳴更是不解,“何不直接宰了雄霸,取而代之,也不必受這等鳥氣。”
但見獨孤一方抬目望向漸近的山門樓牌,傳音漸低,“他武功再高,終究年邁。”
“孫兒又方才六歲,稚子無辜,需要庇佑。”
“雄霸統禦天下會十餘萬之眾,勢力盤根錯節。”
“若貿然翻臉,縱能擊殺雄霸,待他壽儘之後。”
“雄霸麾下那些忠心部屬、江湖依附勢力反撲起來,裘家老小何以安身?”
“有所忌憚,便不敢妄動。”
“這世間強者,往往敗於牽掛軟肋。
他略頓,終道:
“我等且觀形勢,見機行事便是。”
“上山之後,多看、多聽、少言。”
“江湖棋局,落子不必急於一時。”
就在這時,山頂驟然傳來三記震天鼓聲。
“咚!咚!咚——!”
鼓聲如雷,自天山絕頂滾滾壓下,震得山階兩側旌旗颯颯亂卷。
“哈哈哈——!”"
一陣粗豪雄渾的大笑聲緊隨著鼓聲破空而來,隻見山頂那巍峨樓牌之下,人頭攢動,早已列開一排陣勢相迎。
為首之人身材魁偉異常,約莫也是五旬上下年紀,身著一襲玄色長袍,外罩皂色披風,立在人前便似一座鐵塔鎮在山門之前。
他方麵闊腮,一張國字臉棱角分明如刀鑿斧刻,下頜蓄著濃密烏黑長須,其間已雜了幾縷斑白,卻更添幾分滄桑威儀。
此人隻是靜靜站著,便有不怒自威之勢,顧盼間眼神如電,霸氣橫生,仿佛君臨天下的亂世梟雄,教人不敢直視!
正是天下會幫主——雄霸!
雄霸就這麼居高臨下,垂目俯視著正沿階而上的獨孤一方,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獨孤一方抬首迎上那道目光,麵色不改,朗聲開口道:“多年不見,雄幫主依舊英姿颯爽,雄風不減當年啊。”
“不敢當——”雄霸笑聲更暢,袍袖一拂,聲若洪鐘道:“獨孤兄才是膽大雄心,隻身攜子踏我天山,好叫本幫主佩服。”
言至此,他話音微頓,眼中掠過一絲追憶之色,沉聲道:“當年在嶺南王府中,獨孤智計連環,步步為營,可讓本幫主好生狼狽了一番。”
此時獨孤一方已步至階末,聞言駐足,搖頭苦笑道:“可最終,仍是在下領著麾下人馬倉皇退走。”
“多年以來,此事當真羞於啟齒。”
雄霸居高臨下,俯視著這位多年對手,緩緩道:“獨孤何必過謙?”
“多年來,無雙城固守江南,勢力遍及八方,與我天下會分庭抗禮。
“論智謀武功,江湖中能有幾人與你比肩?”
“當不得雄幫主謬讚。”獨孤一方踏上最後一級石階,與雄霸終於平視。
“倒是雄幫主——”但見他目光掃過雄霸身後巍峨殿宇與肅立幫眾,話鋒一轉,“短短十餘載,便整合中原大小門派,設三堂、定乾坤。”
“此等吞吐四海之氣概,方是真豪傑手段。”
“當真天命所歸。”
“哈哈哈!”雄霸陡然大笑,麵上儘顯梟雄快意,“獨孤兄這話,深得我心!”
他展臂一揮,豪氣乾雲,“江湖中人,說到底不過時運二字。”
“你我有幸生在這大爭之世,各憑本事謀一片天地,何嘗不是平生快事?”
言罷,他側身抬手,引向山門內連綿殿宇,神色轉為鄭重道:“今日天山一會,舊怨不提,隻論今朝。”
“獨孤兄遠來是客,請——”
“你我殿中煮酒,細說這江湖風雲。”
獨孤一方拱手道:“雄幫主盛情,在下卻之不恭。”
他略作沉吟,抬眼望向雄霸,語氣誠懇道:“其實在下此番前來,除了拜訪幫主外,還有一事。”
“哦?”雄霸眉頭一挑,“獨孤但說無妨。”
隻見獨孤一方麵露崇敬之色道:“當年嶺南,在下曾親眼目睹老前輩神功風采,舉手投足間翻雲覆雨,以人力撼動天地,心中仰慕至今。
“後又聞老前輩竟赴樂山與上古凶獸火麒麟相鬥,力斬麒麟尾。”
“此事,江湖早已傳為神跡。
“身為武林後進,理當親見真容。”
“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得見前輩一麵,一睹神話風采?”
聞言,雄霸目光微閃,無須沉吟片刻,朗聲笑道:“前輩近年潛心武道,尋常事務已不多問。”
“不過——”他話音一轉,嘴角笑意漸深,“既是獨孤兄開口,待你我正事談畢,本幫主自當引薦。”
二人相視一笑,隨即並肩踏入那巍峨山門,在浩蕩幫眾簇擁下一路行至雄心堂。
身形交錯間,二人已分列主位左右,從容落座。
隻見雄霸身側,文醜醜垂首侍立,羽扇輕貼胸前,目光低斂。
獨孤一方身旁,其子獨孤鳴按劍挺立,眉宇間凝著三分戒備、七分矜傲。
殿堂開闊,左右兩列楠木交椅依次排開。
秦霜、聶風、步驚雲、龍騰以及天下會總壇仍在的幾位堂主、舵主分坐其間。
恰在此時,殿門外人影一晃。
正與雄霸談笑風生的獨孤一方倏然側目,眼簾微垂,眸中精光隱現——
但見斷浪一身粗麻雜役裝束,雙手托著烏木茶盤,垂首斂目,緩步輕移而入。
滿堂目光霎時如暗潮聚攏,或明或暗,儘數落在這道孤影之上。
獨孤一方眸底暗流翻湧,心緒驟起。
此人便是裘無命座下首徒,近年來劍挑群豪、戰功赫赫的斷浪?
竟真的淪落至此,屈身雜役,奉茶斟水......
他不禁凝神細觀——
隻見斷浪雖低眉順目,但眉宇間卻隱隱透出一縷似有還無的戾氣,仿佛鞘中邪劍暗藏凶芒。
縱然粗布蔽體,那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宛若孤崖桀立,隱現三分詭譎之氣。
見狀,獨孤一方不由眉峰微蹙,輕捋濃須。
觀其氣度神韻...邪意內斂,煞氣潛生......
莫不是那入魔之說,並非子虛烏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