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霍家餘孽 玩弓射雕
時光流轉,三月忽過。
自天下會擇出天霜、神風、飛雲三堂之主後,幫主雄霸便暗中遣人四出,尋訪那早已隱遁江湖的泥菩薩,欲窺自家後半生命途。
江湖皆知,泥菩薩因泄露天機過多,數年前已杳無音信。
唯有傳言道:欲見泥菩薩,必先尋得火猴。
如今天下會探子遍布中原,四處打探火猴蹤跡,連對無雙城的攻勢也暫緩下來。
江湖表麵波瀾不驚,底下卻暗流洶湧,似有風雲將起。
殘陽如血,暮雲似燒。
天下會總壇浸在昏黃暮色中,殿宇層疊,飛簷勾連,宛如巨獸蟄伏山脊。
赤旗在晚風中舒卷,獵獵作響,遠望如血浪翻騰。
天山雪線之上,餘暉將最後一抹金紅抹在皚皚雪巔,寒光凜凜,與山下燈火初上的喧嚷恍若兩重天地。
天下第一樓,第九層。
雄霸憑欄負手而立,遠眺落日沉入遠山輪廓。
黑袍被晚風鼓蕩,濃須微拂,眉宇間凝著幾分沉鬱。
“可有火猴消息?”他未回頭,聲如沉鐘。
身側文醜醜躬身持扇,細聲回稟道:“幫主,消息倒是有不少。”
“這三月來,各處皆報有火猴蹤跡,可底下人一一排查,儘是些虛假傳聞,以訛傳訛。
他頓了頓,臉上堆起諂笑,“不過還剩幾處可疑之地,正在加緊探查。”
“幫主寬心,我天下會勢力已遍布中原,尋一隻猴子,找一個人,遲早的事。”
“泥菩薩......他逃不掉的。”
聞言,雄霸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文醜醜,“此事關乎本幫主氣運命數,乃重中之重。”
“一旦有確切消息,即刻來報,不得延誤。”
“幫主放心。”文醜醜腰彎得更低,尖聲道:“您乃天命所歸,一切自有定數。”
“這泥菩薩啊,注定要為您再批一命。”
“嗬嗬......”聽得天命二字,雄霸嘴角扯出一絲笑意,擺了擺手,“下去罷。”
“近日本幫主難得清閒,幫中若是有要事,儘可上報於我。”
“是。”文醜醜躬身倒退步,轉身下樓。
然而文醜醜行至第八層,卻未繼續向下,反而踱至廊外圍欄處,迎風而立。
暮色漸濃,遠山已成墨黛剪影,天際最後一縷霞光正在消逝。
隻見他雙眸微眯,視線投向山下——
倏然間,其瞳底金光悄然一閃,視野陡然拉近。
隻見登天長階上,一隊紅衣正拾級而上,約十餘人,看樣子不過是普通巡邏幫眾。
為首之人麵容剛毅,雙目如鷹。
登山之際,眼神不斷掃視階旁肅立的天下會護衛。
暗中嘴唇微動,似在與人傳音密語。
見狀,文醜醜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詭異笑意。
他早得密報,此人乃是當年霍家莊莊主霍步天的孿生兄弟——霍烈。
此番喬裝潛入,是為刺殺雄霸,報霍家莊滿門血仇。
而步驚雲,正是霍步天的義子。
當年霍家莊遭天下會滅門,為首的麻鷹、蝙蝠見年幼的步驚雲未曾哭泣,以為他並非霍家子弟,僅是賀壽賓客之子。
又見其根骨不俗,便直接回天山栽培。
如此關鍵訊息文醜醜按下不報,便是要借雄霸之手除去霍烈,再設法讓步驚雲知曉。
如此,方能激起步驚雲深埋心底的舊恨。
而今日恰巧步驚雲就在總壇,於他計謀而言,實乃天賜良機。
心念及此,文醜醜輕搖團扇,斂去笑意,轉身徐行而下。
時機已至,風雲二人羽翼漸豐。
好戲......該開場了。
當年種下的仇恨之種,也該發芽了。
念及此,文醜醜轉身下樓。
待出了天下第一樓,文醜醜不疾不徐,朝著飛雲堂方向行去。
他刻意放緩腳步,心中算準時辰。
想著待會將步驚雲引到天下第一樓,能正好與霍烈撞個正著。
畢竟雄霸亦在樓中。
屆時即便步驚雲認出霍烈身份,以其沉穩性子,亦隻能強忍,絕不敢當麵反叛。
隻要自己在雄霸耳邊稍加撩撥,更可步驚雲親手誅殺霍烈。
如此,步驚雲怕也隻能照辦。
這人呐,越是隱忍,仇恨便紮得越深,日後爆發起來,才愈發痛快。
念及此,文醜醜搖扇間,臉上詭異笑容一閃而逝。
另一邊,斷浪剛結束一日雜役,正寒著臉朝著火麟居緩步走去。
剛到院門前,便見呂廉靜候在門外,身影在暮色中顯得幾分單薄。
呂廉見了他,忙迎上前幾步,拱手低聲道:“師兄……………”
斷浪腳步停下,並未相應,隻斜睨他一眼。
呂廉這才接著說道:“師傅帶著小師弟已回總壇,正喚你我過去一趟。”
“叫我去作甚?”斷浪語氣冷淡。
“說是......要瞧瞧你這段時日的雜役,心性可曾磨煉得沉穩些。”呂廉頓了頓,神色略顯落寞,輕聲補道:“順道......也要檢驗我劍術進展如何……………”
“嗬……”斷浪嗤笑一聲,眼中戾氣一閃而逝,“走吧。”
二人默然同行,一路無話,直至枕雪庭。
尚未進院,便聽得林間傳來孩童清脆笑聲與老者溫和指點聲。
步入後院鬆林,隻見暮光斜照,疏影斑駁。
裘圖正立於小歸遠身後,一手輕托著那稚童的肘,一手覆在他拉弦小手上,低聲細語地教他如何挽弓搭箭。
鬆乾上斜斜插著七八支箭矢,落點歪扭,深淺不一,一望便知是初學乍練所留。
但見裘圖麵上含笑,目光慈藹溫潤,全不似平日陰鷙模樣,眼中溺愛幾乎滿溢而出,連眼角紋路都染著暖意。
呂廉與斷浪在不遠處駐足,抱拳躬身道:“師傅。”
裘圖拍了拍小歸遠的腦袋,聲調柔和道:“乖孫兒,自己再練幾箭,爺爺跟你師兄們說兩句話便來。”
小歸遠“嗯”了一聲,有模有樣地轉身瞄向樹乾。
裘圖這才緩緩轉身,踱至二人麵前。
麵對斷浪和呂廉,裘圖麵色倏然轉冷,繞著二人慢踱一圈,目光如冷電般掃過,最終釘在斷浪臉上。
良久,他搖了搖頭,鼻腔裡哼出一聲冷笑,“三個月了,還是這般冥頑不靈,朽木難雕。”
聞言,斷浪雙拳在袖中悄然握緊,卻垂首不語。
裘圖又瞥向呂廉,輕歎一口氣道:“看你樣子,還未入門?”
呂廉渾身一顫,猛地跪倒在地,“咚”地磕了個響頭,顫聲道:“弟子駑鈍......愧對師傅悉心栽培,至今......至今未能摸到門檻。”
裘圖負手而立,衣袂在暮風裡輕擺,淡淡道:“無妨。”
“此術重在一個悟字。”
“門檻高,一旦跨過,便是一馬平川,厚積薄發。”
他略頓一頓,語氣稍緩,“隻要你心誌不移,勤修不輟,遲早能將這劍術修成。”
呂廉抬起頭,眼中仍有慚色,低低應了聲,“弟子謹記。”
裘圖搖了搖頭,不再多言,也不叫二人起身或退下,徑自轉身走回小歸遠身旁,蹲下身,又換上那副慈和麵目,耐心地指點孫兒如何站穩,如何運力。
鬆濤漸起,暮色愈沉。
林間光影由昏黃轉為青灰,最後融成一片朦朧暗藍。
唯聞“咄咄”箭矢釘入樹乾的悶響。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仿佛凝滯在這片鬆林裡,唯有風聲過耳,綿長而冷。
忽然——
“唳——!”
但聞一聲尖銳啼鳴劃破天際。
小歸遠嚇得一縮脖子,手中弓箭“啪嗒”掉在地上,整個人急忙躲到裘圖身後。
一雙小手緊緊抱住裘圖大腿,仰起小臉指著天空,聲音發顫道:“雕......有兩隻雕,爺爺!好大!”
斷浪與呂廉聞聲抬頭,隻見暮色四合,疏星初綻的天穹中,兩隻黑雕正展翅盤旋,相互應和著發出高亢鳴叫。
但見表圖捋了捋長須,含笑拍了拍孫兒的小腦袋,溫和道:“遠兒莫怕,不過是兩隻扁毛畜生罷了。
小歸遠卻縮得更緊,小聲嘟囔道:“我聽豆子說......天山的雕是會抓小孩吃的。”
裘圖失笑搖頭,旋即俯身拾起那柄孩童用的袖珍木弓,慢條斯理道:“那今日爺爺便射下來,給你瞧瞧,究竟是誰吃誰。”
這弓乃是裘圖親手為孫兒所製,不過孩童玩物,弓身小巧,弦力綿軟。
隻見他信手從箭壺中抽出一支短箭,搭上弓弦,仰首瞄準空中雕影。
弓弦隻拉開不足半幅,與他高瘦身形一比,更顯玲瓏可笑,怎麼看都不似能傷人的兵器。
呂廉在一旁看得疑惑,忍不住低聲道:“這......怎能射雕?”
斷浪卻雙眸微凝,緊緊盯著裘圖動作。
他太清楚自己這師傅的本事了。
莫說是弓箭,便是摘葉飛花,亦能貫雕穿雲。
隻是此刻他分明感知不到半分真氣流動。
弓弦未滿,弓身又小,憑何射落高空猛禽?
這實在有悖常理......
正思忖間,隻聽“嘣”一聲輕弦震響!
呂廉與斷浪同時眉峰一挑。
“嗖——!!!”
但聽尖銳破空之聲厲嘯而起!
那短小箭矢在昏黃暮色中化作一縷疾電般的黑線,直衝天際,轉眼冇入雲影雕蹤之中。
天下第一樓九層,雄霸正自倚窗獨坐品茗。
茶煙嫋嫋間,他忽的神色一動,猛地側首抬眼——
視線穿過雕花木窗,隻見遠天暮色蒼茫,雲霞如燒。
一道細小黑線自枕雪庭方向陡然破空,筆直衝天,去勢淩厲竟不帶半分弧曲。
嗯?
誰在射雕?
他眸光微凝,將茶盞往案上輕輕一擱,起身負手,慢悠悠朝外廊圍欄處踱去,看清是何人出手。
總壇殿宇間的長廊中,文醜醜正掐著時辰,悠閒踱步往飛雲堂去。
忽的腳步一頓,抬首望去一一
恰見天空中,其中一雕身形猛地一顫,竟被箭勢帶得向上衝起數丈。
隨即羽翼癱軟,再無聲息,翻滾著飄墜下。
另一隻雕悲鳴不絕,在同伴墜落處盤旋不去,哀聲陣陣,撕扯暮色,聞之淒愴。
文醜醜輕搖絹扇,目光下落,看向枕雪庭方向,輕笑道:
“喲,箭術不錯。”
他隻道是尋常試箭,並不知裘圖所用乃是孩童玩物的小弓軟木,自也不大在意,便繼續慢悠悠朝前踱去。
枕雪庭後院,就在箭矢貫入雕身之際,小歸遠立時蹦跳起來,肉乎乎的小手拍得“啪啪”響,歡聲脆亮。
“射中了!爺爺射中了!”
呂廉仍怔怔望著天空,滿臉茫然。
斷浪眉宇間疑惑更甚,雙眼眯起,低聲喃喃道:“弓弦不滿,非力所致;真氣不顯,卻又淩厲如斯………………”
“是勁。”裘圖側首回眸,淡聲道:“勁非弦上起,而自筋骨傳。”
斷浪驟然抬眼,恍然頓悟。
此時小歸遠已興奮地伸出雙手,高高舉起,嚷道:
“我要射!我也要射大雕!”
裘圖麵上冷峻儘化,和藹一笑,將小弓遞到他手中,“來,遠兒試試。”
隨後吩咐道:“廉兒,去將方才那隻雕撿回來,交給後廚。”
呂廉領命起身,轉身疾步前去。
但見小歸遠有樣學樣,奮力拉弦,小臉憋得通紅,幾乎用儘全身氣力將弓拉滿,隨即鬆手。
箭矢“嗖”地飛出,卻隻朝天竄了數丈,便力竭墜下,“嗒”地落在鬆林間。
見狀,小歸遠小嘴一癟,眼眶微紅,弱弱道:“我......我不行………………”
隻見圖輕撫他發頂,溫聲道:“哪裡是遠兒你不行——"
他語氣一轉,肅然道:“分明是這弓不行。”
說罷轉頭,語聲陡然沉肅,吩咐道:“浪兒,去為師房中,將鳳舞神弓給你小師弟取來。”
“是。”斷浪抱拳應聲。
稍頓,他又抬目問道:“那箭......?”
但見裘圖捋須,不假思索道:“鳳舞弓自當配鳳舞箭,如此才襯得上我孫兒。”
略一停頓,又特意添了一句,“用新的。”
斷浪領命轉身,快步往居室走去,心中暗忖:
這裘老鬼寵溺小師弟,當真到了骨子裡。
鳳舞箭何其珍貴,箭中暗藏牛毛細針,機括精巧,一觸即發,射出便再難重填。
當今天下唯有無雙城明家知曉填充之法。
如此江湖至寶,竟拿來給孩童戲耍射雕......
簡直暴殄天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