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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5章 妒心貪起 鋌而走險

2026-10-14 作者: 鋒任怨

“刷刷刷——”

馬廄裡,昏黃的燈籠光下,斷浪正彎著腰,手持鬃刷,一下一下用力擦洗著一匹黑馬脊背。

水聲混著刷毛聲響,在寂靜夜裡格外清晰。

馬兒偶爾打個響鼻,噴出白汽,斷浪動作卻未停,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

這時,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隻見文醜醜搖著團扇,扭著腰胯,慢悠悠踱了過來。

行至馬廄旁,瞥見仍在乾活的斷浪。

當即叉起腰,尖細嗓音帶著幾分訓斥道:“喲,還在乾活呢?”

“手腳還不麻利些?天都黑透了,若是讓馬兒著了涼,你擔得起嗎?”

但見斷浪手上動作不停,隻抬起臉,擠出一絲笑容,語氣恭敬道:“快了快了。”

“文總管,這麼晚了,您還不歇息?”

文醜醜團扇一擺,翻了個白眼,不屑道:“少套近乎。”

話音未落,他眼角餘光瞥見一側拐角處有人影晃動,定睛一看,臉上立刻堆起笑容,聲音也軟和下來,“呂公子?大晚上的,怎有閒心來此?”

隻見呂廉從拐角處走出,一手提著兩壺小酒,另一手拎著厚厚一包用油紙裹著的菜肴。

他朝文醜醜點了點頭,笑道:“今日無事,我專程來找斷兄弟喝兩杯。”

斷浪見狀,手中刷子略緩,對呂廉道:“呂兄請稍坐片刻,等我先把這幾匹馬洗好。”

文醜醜當即眉頭一豎,露出責怪神色,立刻接口道:“堂堂呂公子肯屈尊降貴請你喝酒,你還顧什麼馬啊?”

“我這就去尋人幫您把活兒乾了,您且把呂公子陪好便是。”

說著,他作勢要轉身去叫人。

呂廉眉頭微微一皺,擺手道:“文總管不必麻煩。”

他走到馬廄外那張破舊木案幾旁,將酒菜放下

“我與斷兄弟一見如故,說什麼陪不陪的。”一邊說著,一邊挽起袖子,“不就是幾匹馬麼?來,斷兄弟,我幫你。”

說罷,他上前拿過另一把刷子,不顧斷浪阻攔,蹲下身便幫著刷洗起來。

文醜醜見狀,臉上訕訕的,乾笑兩聲,“那……那我就不打擾二位雅興了。”

說罷,扭著腰胯,搖著扇子,迤迤然離去。

夜深了,馬廄前的空地上,隻餘一盞孤燈搖曳。

斷浪與呂廉對坐在那張破敗的木案幾旁,中間擺著油紙攤開的鹵肉、花生等幾樣小菜,還有兩壺酒。

兩人碗中酒液微漾,映著跳動燈火。

但見斷浪端起碗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呂廉,問道:“呂兄今日怎麼得空來找我?”

呂廉搖了搖頭,神色有些落莫,拿起酒壺,給自己又斟了一碗,歎道:“今天難得師傅不在,忙裡偷閒一回。”

“你也知道我天資有限,師傅傳了我一門劍法,可我至今……連門檻都未曾摸到……”他仰頭飲了半碗,重重一拍膝蓋,聲音低沉,“每日渾渾噩噩,不過勉強練罷了。”

斷浪聞言,麵色不變,隻低頭夾了一粒花生米,心中卻暗自嗤道:

哼,當真是個嬌生慣養的廢物。

若換作是我,隻怕早已入門了。

念頭方落,便見呂廉看向斷浪,語氣誠懇道:“若是斷兄弟來學,隻怕早已登堂入室。”

“呂兄過獎了。”斷浪扯了扯嘴角,連忙擺手,露出一絲苦笑,“斷浪不過是一介雜役,身份卑微,學些粗淺把式便知足了,哪裡配習得什麼高深武學。”

“斷兄弟何須妄自菲薄?”呂廉正色道,身子微微前傾,“以你的天賦,若有名師指點,再得一門絕世神功,日後必定大有一番作為。”

他頓了頓,又道:“何況,當日你勝我時所用的劍法,淩厲精妙,絕非尋常粗淺功夫。”

“這點眼力,呂某還是有的。”

聞言,斷浪目光微黯,低頭看著碗中晃動酒影,低聲道:“那是我家傳的蝕日劍法。”

他頓了頓,聲音更澀,“隻可惜……此劍法若無家傳火麟劍相助,難以發揮真正威力。”

“而那火麟劍,也早已隨家父……遺失了。”

“事在人為。”呂廉替他斟滿酒,語氣懇切,“師傅曾與我說,古往今來,武學浩如煙海,每個時代都有新的絕世武功出現,引得眾人相爭。”

他望向遠處沉沉的夜色,緩緩道:“放眼如今,那些武功冇變,可同樣的武功,卻難以再造就當初的絕世強者。”

“可說到底,武功還是那個武功。”

“是突然出現了最適合這門武功的人。”

“所以強的,永遠是人。”

說著,他收回目光,轉頭凝視斷浪,一字一句道:“斷兄弟,呂某認為,你就是那強的人。”

“嗬嗬……”斷浪扯了扯嘴角,笑容發苦道:“呂兄莫要取笑。”

呂廉見狀,語氣更懇切了幾分,“斷兄弟,呂某絕非虛言恭維。”

斷浪點頭,聲音有些發澀,“我知道……”

我這樣的人,誰會費心思來恭維呢?

但見呂廉目光灼灼直視著他,“你出身微末,無人指點,更無外物相佐,每日還得乾這般重的活計……卻能憑自身天賦與努力勝過我。”

“說實話——”他苦笑搖頭,“我好生羨慕你。”

“羨慕我?”斷浪抬眼,不由麵色怔住。

呂廉重重點頭,聲音低沉道:“有些東西,現在冇有,但未來可以爭取。”

“而有些東西,冇有便是冇有,強求不得。”

說著,猛然仰頭將碗中殘酒飲儘,抬手抹了抹嘴角,“你隻差一個機會而已。”

得呂廉如此高看,斷浪心中不由湧起一股複雜情緒,既覺彆扭,又有些說不清的酸楚。

他旋即將頭一偏,望向燈下飛舞微塵,轉移話題道:“裘教頭平日深居簡出,除了嶺南那回,似乎連庭院都極少踏出。”

“今日……莫非是有什麼要事?”

呂廉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事,今早送藥時,被告知這兩日都不必送了。”

“我也總算……能偷閒片刻。”他重重吐了口氣,臉上倦色難掩,“太累了……每日渾渾噩噩,練劍練得頭昏腦漲。”

斷浪麵上浮現出笑意,為呂廉提壺斟酒,輕聲道:“呂兄家傳的俠王府劍法,放眼江湖已是頂尖。”

“裘教頭即便所授劍法超絕,也不至於讓你如此苦惱吧?”

聞言,呂廉臉上苦澀之意更濃,沉聲道:“你不懂......師傅傳我的那門劍法,著實博大精深。”

“師傅也儘心指點了,隻怪我愚鈍,始終不得其門而入。”

見呂廉如此推崇此劍法,斷浪眼中掠過一絲好奇,微微傾身,“真是難以想象,究竟是怎樣的劍法,竟讓呂兄這般俠王傳人也束手無策?”

但見呂廉神色肅然,沉聲道:“那的的確確是一門無上劍術。”

“師傅曾說,若能修至圓滿,可破天下一切招式。”

“想來非是大話虛言。”

“也是。”斷浪若有所思點頭,“那日我雖未親眼得見裘教頭與劍聖一戰,但聽聞裘教頭乃是以劍法逼退劍聖……”

他看向呂廉,“莫非,傳授呂兄的便是這門劍法了?”

呂廉伸手輕撫下頜,緩緩點頭道:“應是了......”

斷浪心中驀地一酸,一股難以抑製的嫉妒翻湧而上。

這呂廉今日找我,哪裡是敘舊,擺明是來炫耀的,當真令人惡心。

那老不死的,居然將這麼一門絕世劍法傳給這麼一個廢物。

好生暴餮天物。

據聞,那老不死的主修的還是一門叫做鐵掌神功的絕世武功……

想必威能還在此劍法之上……

想到這裡,斷浪看呂廉怎麼看都有些不順眼,更覺得對方是專門來炫耀的。

他壓下心緒,抬頭看了看天色,道:“明早我還要乾活,之後還有抽空練劍……”

“我明白,天色是不早了。”呂廉會意,站起身,含笑拱手道:“那我便不打擾了。”

“斷兄弟,告辭。”

斷浪亦起身還禮,“呂兄慢走。”

呂廉轉身便走,行出幾步,忽又頓住,回頭看向目送自己的斷浪,喚道:“斷兄弟。”

“嗯?”斷浪疑惑凝視。

燈火下,二人目光相接。

但見呂廉神色誠摯,一字一句道:“我看好你。”

斷浪臉上擠出一個不自然的笑容,點了點頭。

那笑容僵在臉上,直到目送呂廉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遠處的夜色中,方才緩緩消褪。

隨後緩緩轉過頭,望向夜空。

但見天幕如墨,星月交輝。

清冷的光灑在他臉上,映得一雙眸子明明滅滅。

我該如何才能改變如今的處境?

卑躬屈膝,討好他們,卻讓他們更加覺得我軟弱可欺,愈加瞧不起。

反倒是這呂廉,自我勝他之後,他便視我為知己……

我需要更強!

可我這蝕日劍法若無火麟劍,進展太慢,隻怕還要數年、甚至十數年才能有所成就。

想到此處,斷浪心中忽地冒起一個念頭。

旋即不自覺地緩緩轉頭,目光投向枕雪庭方向。

夜色中,遠處那庭院輪廓沉默而深邃。

無上劍術……鐵掌神功……

機會就在眼前,我必須要搏一把,不然這輩子都看不到翻身的可能。

如此想著,斷浪雙拳緩緩攥緊。

裘老鬼——你瞧不起我,不收我為徒……我便自己來取……

我要讓你日後知曉,你看走眼了。

我是比你還要強的絕世天才!

夜空已是繁星漫天,一彎弦月清冷地掛在天山巔頭,灑下淡淡銀輝。

天下會總壇連綿殿宇如巨獸伏臥,黑沉沉地浸在月色星光中。

“嗚——嗚——嗚——”

風過殿宇間隙,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嘟——嘟——嘟——”

鬼鴞叫聲像是有人在雪地裡捂著嘴吹笛一般。

數息一重複,在森然殿宇間幽幽回蕩,聽得人心裡發毛。

枕雪庭後院牆下,斷浪屏息凝神,剛躲過一隊手持火把、腳步整齊的巡邏護衛。

此刻他正後背緊緊貼在磚牆上,將自個兒藏身陰影中,目光如鼠,不住朝廊角、樹影處逡巡。

這老不死難得外出一次,院中更從無仆從下人……

我隻要手腳夠輕,不碰出半點聲響,便絕不會被人察覺。

誰能想到,我一個微末卑賤的馬廄雜役,敢來偷當今天下第一人的東西呢?

但還是要多加小心,一旦此事敗露,雄霸絕不會再留我性命。

若是今日得逞……將來我神功大成……

諸般念頭撕扯著他,既讓他四肢冰涼,卻又隱隱有種扭曲的快意興奮。

心裡想著,其身子已貼牆更緊,幾乎是蹭著磚縫,一寸寸往前挪。

就在他全神貫注於前方拐角與耳中聲響時——

卻不知他頭頂的牆頭之上,一道高瘦黑影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定月下。

月光將他身影拉得細長扭曲,投在院內青石地上,仿佛一頭隨時會撲噬而下的詭譎魔影。

那顴骨高聳的麵容在月色斜照下半明半暗,輪廓更顯凶惡。

雙手背負,衣袂在夜風中紋絲不動。

一雙眯起的眸子如夜鷹般垂下,精光暗斂的眼珠正隨著牆下那渾然未覺的身影,極其緩慢地移動著。

心弦繃緊的斷浪卻對此毫無所覺,隻顧盯著四周拐角,耳聽八方,生怕再有腳步聲近。

忽然,他腳步一頓。

不對……為何一下變得如此安靜?

連風聲和那惱人的鬼鴞叫聲都消失了。

他心頭猛跳,立刻貼牆僵住,眼珠四下急轉。

卻聽見頭頂傳來極輕微的“窸窣”聲。

立時渾身驟然繃緊,頸子梗著,一點點、一點點向上抬去——

下一刻,便見其麵色先是一鬆,緩緩吐出一口壓抑已久的氣息,但旋即眉頭又死死擰緊。

卻隻見頭頂牆垛上,竟立著一隻鬼鴞,正歪著腦袋,黑溜溜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他。

那目光冰冷,不像活物,倒像兩顆嵌在眼眶裡的黑曜石。

一人一鳥無聲對峙片刻。

那鬼鴞似乎覺得他無甚威脅,便又“嘟——嘟——嘟——”地叫了起來。

聲音在夜色中蕩開,格外瘮人。

斷浪滿臉布滿膩汗,心中暗罵:

晦氣!碰上這陰魂不散的畜生……

還是換個方位翻進去更為穩妥。

想罷,他重新屏住氣息,後背蹭著磚牆,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往側麵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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