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惡龍困淵 森藍鬼麵
半刻鐘後。
弦月已懸中天,群星拱衛,清輝如霜,鋪滿腳下石徑。
鬆枝交疊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細長扭曲,恍若幢幢鬼影。
方如願翻入院牆的斷浪正貓腰屏息潛行,心頭卻莫名泛起一陣寒意,如芒在背。
枯枝在夜風中“哢哢”作響,仿佛暗處真有一雙眼睛,正冷冷窺伺著他。
方步出後院鬆林,他腳步一頓,猛地抬眼四顧。
隻見樹枝間、飛簷上、樓閣欄杆、嶙峋假山……處處縮立著一隻隻鬼鴞。
漆黑身影融在夜色裡,惟有眼珠子偶爾反射出一點幽光。
它們靜默無聲,就這麼齊刷刷地盯著他。
“嘟——嘟——嘟——”
鳴叫聲並未齊響,而是三三兩兩,此起彼伏,在死寂的庭院裡顯得格外瘮人。
斷浪隻覺心底發毛,卻強自鎮定:
這些畜生本是天山常見之物,寒冬臘月尤多,這裘老鬼庭院冷清,自然群聚於此,冇什麼稀奇。
旋即移開目光,不再去看那些令人心煩的扁毛畜生,轉而打量這偌大的庭院。
一個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鬼,獨享這般寬敞奢華的院子,真是浪費。
也不嫌一個人住著冷清,哪天悄冇聲死了,怕都冇人發覺,給他收屍。
那裘老鬼會把武功秘籍藏在哪兒呢?
他武功已是公認的天下第一,若非隨身攜帶,想來也不會藏得太隱蔽。
這等高手,多半自恃無人敢犯,居室最有可能。
就算隨身帶著,至多也就揣著那《鐵掌神功》罷了,傳給呂廉的劍法秘籍,總該留下吧?
可惜,這老鬼對呂廉隻是口傳心授,若呂廉能拿到的是真跡抄本,我又何必冒此大險?
念頭至此,斷浪目光一凝,鎖定了庭院北側露出一角的屋簷。
他身形一矮,順著遊廊下的陰影,狸貓般輕捷地掠去。
一路無驚無險,斷浪來到了裘圖居室門前。
他伸手按在門板上,掌心微吐,真氣暗湧,便欲震斷內裡門栓。
動作卻忽然頓住。
他習武時日尚短,不比雄霸、帝釋天那等高手,早已掌握“橫勁”之類的巧勁法門,能無聲無息震開鎖舌而不損門栓。
此地是庭院北側,若弄出動靜,引來附近巡邏護衛,那就萬事皆休了。
念及此,斷浪閉上雙眼,整個世界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將耳力催至極致,捕捉著北牆外的每一絲聲響,若是有腳步聲,那他就再等等。
隻要附近冇有巡邏護衛,那摧斷門栓的動靜便不會被人發現。
“嘟——嘟——嘟——”鬼鴞的叫聲依舊惱人地響著。
“踏、踏、踏……”遠處,隱隱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是巡邏隊正在經過。
時間一點點流逝。
這寒冬臘月,斷浪卻等得心焦火燥,不知是不是錯覺,竟覺得空氣都有些燥熱煩悶,背脊滲出細汗。
許久,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聽不見。
斷浪猛地睜眼。
就是現在!
就在他掌心真氣再度凝聚,正欲吐出——
“呼——”
一陣暖風毫無征兆地拂來,撩起他額前發絲。
“吱呀——”
斷浪渾身一僵,愕然轉頭。
這……
窗戶居然冇插栓?
斷浪暗罵自己太過緊張,竟連窗戶都冇先檢查。
當下不再猶豫,輕輕將窗戶完全拉開,身形一縱,如一片落葉般飄入室內,隨即貼地一滾,隱入牆角陰影之中。
月光自窗欞斜斜照入,在地上投出一片清冷的方格。
斷浪屏住呼吸,目光如鷹隼,從左至右,緩緩掃視整個房間。
與此同時,窗外那持續不斷的鬼鴞叫聲,竟詭異地戛然而止,寂靜如死。
入目所及,屋內陳設簡單得近乎空曠。
斷浪目光掠過書桌、矮幾、焦尾琴、床鋪……最終在床與桌子之間遊移不定。
就在他緩緩半蹲起身,正欲向床榻摸去——
“砰!”的一聲從身側傳來。
斷浪心頭一跳,倏然轉頭看去,卻是那扇窗戶已被風吹得關攏。
靛藍色的窗紙上,映著廊外一座假山的模糊影子,輪廓嶙峋。
乍一看,竟像是一個魁梧人影默然立在窗外,正靜靜凝視著他。
這什麼鬼地方……
為何我總覺得有些陰森邪門。
莫不是風水不好?
斷浪心底暗啐,正待轉回注意力,眼角餘光卻猛地瞥見側上方一片幽暗之中,似有兩點寒芒!
他渾身汗毛倒豎,想也不想,猛地擰身回頭——
“呃!”
猝不及防間,他對上了一雙在幽藍月光下仿佛活過來的、怒睜的龍睛!
那瞳孔幽深湛藍,冰冷、威嚴,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邪性,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斷浪嚇得魂飛魄散,驚叫噎在喉嚨裡,腳下踉蹌,“撲通”一聲跌坐在地,背心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好半晌才定下神來。
定睛看去,原來自己方才一直蹲在那幅巨大的《蟄龍潛淵圖》下方。
此刻月光偏移,靛藍的微光映在繡麵上,整幅畫的意境竟與白日截然不同。
畫中那金龍化為白龍。
姿態顯得格外扭曲掙紮,五爪扣抓的淵底草石,在冷光下輪廓嶙峋,竟如森森白骨。
整條龍仿佛是從九幽地獄中奮力掙脫,卻又被無數繡線死死禁錮在淵底,透著一股猙獰的困獸之意。
最駭人的是那雙龍眼。
因斷浪跌坐在地,由下往上仰視,恰好看到龍目圓睜,瞳孔處精心綴繡的金線反射著幽藍的冷光,栩栩如生,恍若活物正在俯視著他。
“呼……”斷浪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伸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冷汗。
他到底是膽大之輩,驚魂稍定後,便緩緩站起身,湊近那幅繡畫。
這……莫非就是裘老鬼前往嶺南路上繡的那幅?
竟逼真至此……方才真以為有條惡龍在盯著我。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繡麵。
觸手之處,並非尋常繡品的綿軟,那淵壁的碎石荊棘竟帶著一種嶙峋紮手的質感,龍鱗紋理也清晰凸起,仿佛真能刮擦掌心。
好一幅《惡龍困淵圖》。
這裘老鬼的繡工,當真已至化境,神乎其技。
可惜了……
斷浪收回手,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急切。
我隻對武功感興趣。
念落,毅然而然轉身——
!!!
兩張臉幾乎貼在一起。
隻見裘圖一襲黑袍幾乎與暗處融為一體。
雙手背負,俯身前探,恰好將那顴骨高聳,縱橫溝壑的老臉,正正暴露在靛藍窗光之下,離斷浪不過寸許距離。
斷浪身體似乎僵硬了一般,臉上做不出任何表情,眼神直愣愣的,連瞳孔都忘了收縮。
就是......胸膛裡那顆心有些不爭氣......有些暴露......
“咚!咚!咚!咚!咚!”
“找什麼呢?”裘圖開口。
說話間,斷浪瞪大的瞳孔裡,清晰映出那張老臉上變幻的、近乎戲謔的森然笑意。
“要不要……老夫幫你找找?”
“嗯——?”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玩味。
斷浪不語,麵色癱滯。
“嗬嗬嗬……”但聽裘圖喉嚨裡滾出一串低沉笑聲。
那張臉在幽藍光線下扭曲著,笑得極儘開懷,連皺紋都擠成了一團。
“嘟嘟嘟——”
幾乎同時,窗外那一直斷續的鬼鴞叫聲,竟連成一片,密密麻麻響了起來,仿佛在應和這笑聲。
這一刻,斷浪腦中“嗡”的一聲,徹底空白。
隻覺得那瘮人鳥叫與眼前老鬼笑聲混在一處,紮得他耳膜生疼,又像無形嘲弄,將他那點可憐勇氣與算計碾得粉碎。
一陣強烈暈眩猛然襲來,眼前陣陣發黑。
“砰!”
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地。
冷汗早已浸透衣衫,此刻洇在幽藍反光的地板上,留下一灘深色水跡。
裘圖臉上笑意驟然凝固,眉頭緩緩皺起。
旋即直起身子,伸手輕撫下頜,目光落在癱軟在地的斷浪身上。
他不應該跪地求饒,亦或者找些借口欺騙麼,怎麼就嚇暈了?
裘圖心中掠過一絲詫異。
這斷浪既能日後算計死帝釋天那等老怪,心性膽識不該如此不濟。
莫非在外人眼中,自己是那等殘忍好殺、動輒取命的凶神?
還是說……是終究太年輕了,未經真正風浪的緣故?
裘圖輕輕搖頭,眼底掠過一抹難以察覺的失望。
本以為能見些急智巧辯,或是硬撐骨氣,卻未料對方直接暈厥過去,倒讓他失了戲弄心思。
念及此,裘圖轉身,步履無聲,行至窗邊。
伸手一推,窗扉“吱呀”一聲洞開。
清冷月華如水銀瀉地,霎時湧入室內,將方才那片幽藍詭譎的暗影驅散大半。
“嘟嘟嘟——”
窗外,鬼鴞的鳴叫斷續寥寥傳來,聲音比方才略有些壓抑拘束。
但見裘圖眸光微轉,朝外淡淡一掃。
那目光並不如何淩厲,卻仿佛帶著無形威壓。
窗外枝頭、簷角,所有鬼鴞似被扼住了咽喉,鳴叫之聲戛然而止。
庭院內外,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夜風拂過鬆枝的細微沙沙聲。
隨後負手立於窗前,仰首望向中天那彎弦月。
清輝灑落,將他黑袍白發映得一片素冷。
那雙陰鷙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暗流湧動,似在思量著什麼。
雄霸、帝釋天、斷浪……
這三人今日先後潛入他這枕雪庭,目的皆是為尋那可能存在的武功秘籍。
偷東西不算什麼稀奇事。
隻是這三人同時想到一處,時機未免過於湊巧,莫非僅是巧合?
還是說,冥冥之中有命運指引。
誒?
裘圖心中一動,緩緩側首,目光再次落回室內那幅巨大的繡畫之上。
月光斜照,畫中白龍姿態依舊,龍睛湛湛,淵底草石森然。
要說這三人,倒也跟龍有所關聯。
雄霸身負天命,有金鱗化龍之相。
帝釋天蟄伏千年,圖謀屠龍以取龍元,而不老不死。
斷浪日後服下雙龍元,亦能脫胎換骨,以身化龍……
這幅《蟄龍潛淵圖》,莫非暗合了某種命數軌跡,引得這三位與“龍”有緣之人相繼前來?
若果真如此,倒是玄妙得很。
有這個可能。
他輕輕頷首,將此念暫且記下。
天命之說,玄之又玄,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至於這斷浪該如何處置——
思緒回轉,裘圖雙眸緩緩下移,重新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斷浪。
月光照亮少年蒼白的臉,哪怕是在昏迷中,眉宇間已然在漸漸變化,已然猶帶著驚懼殘留的扭曲。
雄霸命格需風雲方能克製。
而那帝釋天,活了兩千餘年的老怪物,會不會也受某種命格所限?
斷浪此人,心性陰狠,隱忍善謀,原著日後能算計帝釋天成功……
莫非他的命格恰能克製帝釋天?
誒——?!
裘圖眼中精光一閃。
若斷浪當真身負克製帝釋天的命格,那其價值便遠非一個尋常反派可比。
帝釋天是他未來必對之大敵,有此子在手,無論是以之為餌、為刃,皆是一步妙棋。
更何況,斷浪與聶風關係匪淺。
聶風乃此世氣運所鐘之子,許多事由他去做,往往能逢凶化吉,事半功倍。
通過斷浪影響聶風,間接驅策這顆天命棋子,其中可運作之處,便大大增加了。
翌日清晨,天山總壇籠罩在一片清寂之中。
簷上瓦礫映著初升的日色泛出淡金。
晨風穿過殿宇廊廡,隻卷起幾片枯葉,簌簌輕響。
遠處演武場空蕩無人,唯有早起的鳥雀偶從鬆枝間掠過。
草垛裡,斷浪猛然驚坐而起!
但見他胸口劇烈起伏,額間儘是冷汗,怔了半晌才緩緩轉頭四顧——
眼前是熟悉又破敗的馬廄。
木欄陳舊,地麵散著乾草,幾匹馬正低頭嚼著草料,鼻息在寒氣裡凝成白霧。
斷浪伸手往身上一摸,衣衫儘濕,緊貼皮肉,寒意透骨。
若非他身負真氣護體,這般躺上一夜,隻怕早已凍出病來。
怎麼回事……昨夜我分明……
他瞳孔驟縮,昨夜記憶如潮水般湧回腦中。
翻牆潛入枕雪庭、鬼鴞瘮人的啼叫、那幅幽藍月光下恍若活過來的《蟄龍潛淵圖》……
以及最後——那張幾乎貼上他鼻尖的、溝壑縱橫的老臉,與那低沉戲謔的笑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