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節外生枝 癡心妄想
獨孤一方既已疑心呂義叛變,自然斷了聯絡。
而另一方,呂義對無雙城的變故卻是渾然不知,尚還沉浸在計劃之中。
天光微亮,便以儘地主之誼為由,滿麵堆笑地邀約裘圖外出遊覽端州風物。
其意自然是先行鋪墊,以此鬆懈裘圖心防。
裘圖豈會推拒?
他心中早有盤算,就等著呂義明日圖窮匕見。
屆時便可名正言順施以雷霆手段。
該滅門則滅門,該扶植傀儡則扶植傀儡,順手將那冰魄收入囊中。
畢竟,那冰魄維係著俠王遺骸不腐。
而江湖中,名望重逾山嶽。
這俠王府實力雖強,卻也難以號令嶺南群雄。
但憑借俠王聲威,硬生生讓俠王府穩坐嶺南魁首百餘年。
若是上來直接強取冰魄,毀了俠王遺骸。
俠王府定然寧死不降,更會引得嶺南武林人人自危,視天下會為死敵。
屆時,他對雄霸亦不好交待。
畢竟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他後續還需倚仗天下會供養,犯不得因小失大與雄霸生出間隙。
因此,此行首要仍是迫使俠王府歸降。
既要都要的情況下,唯有讓俠王府犯下不可饒恕的大錯,冰魄方可成為其賠罪之禮。
至於裘圖為何刻意用雄霸的招牌絕學擊殺無雙城影子侍衛。
自然是他不願無雙城參與落神澗圍攻。
若是獨孤一方等人真去圍攻他,那他是該贏還是該假輸逃遁呢?
佯裝敗亡逃遁,至此名聲一落千丈,便是雄霸也會小覷於他,說不定暗中會使小動作試探於他。
他雖不懼雄霸武功,卻不願逆天命而行。
但若是贏的話,那獨孤一方又如何處置?
放任逃脫,不說雄霸會疑心他與無雙城有勾結,起碼也會懷疑他心懷不忿而故意為之,後續堤防試探便會接踵而至。
若是殺了獨孤一方,無雙城群龍無首,如何再製衡天下會?
少了無雙城製衡,雄霸怕是三兩年間便能橫掃武林,一統江湖。
正所謂外患一除,內憂必起。
屆時他裘某人便是懸在雄霸頭頂的利劍,必欲除之而後快。
最關鍵的是,一旦獨孤一方踏入落神澗參與圍攻,幾乎是十死無生之局。
須知雄霸一直尾隨在暗處,以其梟雄心性與智謀,豈會看不出呂義端倪?
屆時雄霸現身,憑借落神澗天險絕地,縱使他裘某人出工不出力,獨孤一方也休想生離。
故而,他刻意嫁禍雄霸,就是要讓獨孤一方知曉雄霸已暗中親臨嶺南。
以其梟雄謹慎心性,必不敢再赴落神澗之約。
如此,無雙城袖手,他裘某人方能放開手腳,將俠王府隨意搓圓捏扁。
可憐呂義尚被蒙在鼓裡,猶自做著借無雙城之力令天下會折戟沉沙、保全嶺南基業的美夢。
堂堂俠王之後,一路上可謂鞍前馬後,諛詞如潮,熱情中幾乎透出些許卑微,將裘圖捧得那是天上有地下無。
斜陽傍柳,落日銜山。
俠王府外的青石小徑上。
但見裘圖雙手負後,意態閒適,信步而行。
呂義則落後半個身位,臉上堆滿讚歎道:
“哎呀,裘老前輩今日真令晚輩大開眼界。”
“未曾想前輩非佛門中人,竟深諳佛法精義,三言兩語便令梅庵智遠大師啞口無言。”
裘圖聞言,含笑撚須,淡然道:“不過是年少之時遇見太多求而不得之事,隨著年歲愈增,心氣消磨殆儘,唯餘求神拜佛之心。”
“這拜佛時日久了,對佛門道理,自然略知些許皮毛。”
呂義連忙擺手,語氣誇張道:“豈止是皮毛!前輩太過自謙了!”
旋即搖頭一歎道:“前輩武功造化通玄,常人窮儘一生亦難企及萬一。”
“哪曾想,前輩竟還能分心精研佛法至如此境界。”
“依晚輩看,便是達摩祖師複生,恐也難以比肩前輩慧根!”
裘圖側首,垂眸瞥了呂義一眼,清瘦麵龐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府主慎言,老夫豈敢與達摩祖師相提並論?”
“是是是……”呂義恍若未覺,話鋒一轉,“誒?不知前輩對道門精義可有涉獵?”
裘圖耳廓一動,旋即不動神色,頷首道:“略知一二。”
但見呂義眼中精光一閃,趁熱打鐵道:“那正好啊!”
“前輩有所不知。”
“這端州天窺觀聲名遠播,靈驗非常,就坐落在七星岩之一的天柱岩頂,距此不遠。”
“明日,不如由晚輩引路,陪前輩前往一觀道韻如何?”
話落,裘圖腳步倏停。
旋即緩緩側過身,清臒臉上綻開和煦笑意,凝視著呂義,頷首道:“好——啊。”
呂義心頭一喜,正欲再奉上幾籮筐諛詞。
就在這時,俠王府內傳來一陣喧囂哄鬨!
“好!斷浪好樣的!”
“俠王府的功夫就這般稀鬆?連我天下會一介雜役都打不過!”
“再來!”一聲清叱響起。
數息後,便聽得一聲鄙夷沉喝,“以暗器插手切磋,卑鄙!”
頓時,爭執聲轟然炸開。
“俠王府的人便如此下作?輸不起是不是!”
“放屁!你哪隻狗眼看見爺爺出手了!”
“無恥!敢做不敢認!”
“小輩猖狂!”
……
裘圖與呂義聞聲,相視一眼,立時疾步趕至偏院演武場。
甫一入院門,呂義便見場中亂作一團。
數十名天下會霜飼院的少年正與數名俠王府護衛拳來腳往。
就連聶風、步驚雲與他兒子呂廉亦卷入其中。
隻見呂義霎時麵色鐵青,須發戟張,暴喝道:“住手!”
場中眾人被喝聲所懾,齊齊停手望來。
隻見院門處,裘圖撚著胡須,雙眼微眯,喜怒不形於色。
呂義則怒容滿麵,雙目如電,狠狠刺向俠王府眾人。
呂廉一觸到呂義目光,立時收劍垂首,囁嚅道:“爹……”
霜飼院少年們見裘圖親至,趕忙低聲提醒同伴,“教頭來了……”
隨即紛紛垂手肅立。
隻見斷浪右手持劍,左手捂著右肩,快步走到裘圖麵前,低頭道:“教頭。”
裘圖尚未開口,呂義已戟指俠王府護衛,厲聲喝問道:“方才為何爭鬥,爾等又在此作甚!”
護衛們噤若寒蟬,麵麵相覷。
“說啊!”呂義怒喝不休。
但見裘圖伸手,輕輕按了按呂義肩頭,轉臉看向斷浪,語氣平和道:
“怎麼回事啊.....”
這時,後方的聶風麵上憂色頓顯,搶步上前將斷浪護在身後,抱拳稟道:
“回教頭,方才斷浪在此練劍,呂兄路過,興起欲與之切磋。”
呂義立時盯向呂廉,聲音冰冷道:“你輸了?”
呂廉張了張嘴,最終頹然點頭。
裘圖下頜微抬,示意聶風道:“接著說。”
但見聶風續道:“確實是斷浪略勝半招。”
“隨後呂兄似有不甘,要求再戰。”
“但激鬥間,俠王府護衛竟暗中施放暗器相助呂兄,幸得雲師兄眼疾手快攔下。”
“我等氣不過,便與他們理論了幾句……”
話音未落,隻見呂義已如一陣風般衝至呂廉麵前,揚手便是一記響亮耳光!
“啪!”
呂廉被打得淩空轉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捂著臉頰,滿眼委屈望向父親。
未等呂廉開口辯解,呂義已指著他的鼻子厲聲斥道:“混賬東西!”
“平日不勤修武藝,輸了竟敢仗勢欺人。”
“給我滾回祠堂,麵壁三日,好好思過!”
呂廉掙紮爬起,急道:“爹!您聽我說……我冇有……”
“啪!”又是一記更狠的耳光,打得呂廉嘴角溢血。
“還敢頂嘴!”呂義須發皆張,怒不可遏,“我的話你當耳旁風了?!”
呂廉眼中盈淚,默不作聲擦拭了一下嘴角血跡。
但其身為俠王府少主,自知當眾之下要顧全大局,尤其是不能折了父親威嚴。
當即強忍屈辱,躬身道:“是孩兒不懂事,爹爹息怒。”
“孩兒這便去麵壁思過,深刻反省。”
說罷,又轉向霜飼院眾少年,抱拳道:“諸位天下會兄弟,今日呂廉,多有得罪,對不住了!”
語畢,在護衛簇擁與眾少年複雜目光中,垂首快步走向後院。
裘圖這才擺了擺手。
霜飼院少年們如蒙大赦,齊齊抱拳躬身一禮,迅速散去。
待眾人散去,呂義深吸一口氣,斂去怒容,轉身對裘圖擠出歉疚笑容道:
“裘前輩,讓您見笑了。”
“是晚輩教子無方,禦下不嚴。”
“天下會果然英才輩出,方才那幾位小兄弟皆是人中龍鳳,前途不可限量啊。”
“小輩意氣之爭,小事一樁。”裘圖淡然擺手,“有些事,讓他們自己解決便是,何須你我時時主持公道。”
“前輩所言極是……”呂義連連點頭,“此事翻篇,莫要壞了前輩雅興。”
旋即展臂一引,“晚輩已備下端州最紅的戲班子,萬望前輩後院賞光。”
裘圖含笑頷首,二人似忘卻方才之事一般,朝後院走去。
時至夜幕降臨。
裘圖剛與呂義看完戲,回到居所。
便見斷浪早已在房門外垂手恭候。
見他歸來,立刻抱拳躬身道:
“斷浪見過教頭。”
裘圖微微頷首,“進來吧。”
旋即推門而入,行至案幾前坐下,拿起未完工的薄紗與繡花針,就著燭光,一針一線細細繡著蟄龍潛淵圖。
斷浪默不作聲掩上房門,行至案幾前,提起茶壺,為裘圖斟上一杯熱茶。
但見裘圖目光不離繡品,悠悠道:“你斷家的蝕日劍法確有獨到之處,今日一戰,倒也未辱冇你先祖威名。”
斷浪瞥了一眼緊閉的窗戶,將茶杯恭敬奉上,壓低聲音道:“弟子今夜前來,不為白日些許雞毛蒜皮,而是有要事稟報。”
裘圖接過茶杯,輕呷一口,眼皮未抬,淡淡道:“有什麼便說罷,隔牆無耳。”
“這俠王府……”斷浪目光灼灼,沉聲道:“怕是有鬼!”
“哦——?”裘圖手中針線微頓,眉梢一挑,斜睨斷浪一眼,“何以見得啊.....”
隻見斷浪一臉凝重道:“縱然我天下會威震江湖,教頭您武功蓋世,但弟子終究隻是一介雜役。”
“今日之事,呂義竟無半分偏袒其獨子,甚至連是非曲直都未曾詳加盤問,便當眾重責。”
“此等行徑,太過反常。”
裘圖輕輕頷首,手中繡針穿梭繼續,語氣平淡道:“為何不能是這呂義秉公行事。”
“畢竟是俠王之後,持身以正,不偏袒親眷,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斷浪卻搖頭道:“天下間哪來的公道,不過誆弄世人之言。”
“這呂廉乃呂義唯一骨血,何其寵愛。”
“今日之事,便是看在教頭您的麵子上,呂義口頭斥責幾句,再賞弟子這等卑賤之人些許財物打發了事,便算仁至義儘。”
“可他今日,竟不惜在眾目睽睽之下,掌摑親子,絲毫不顧呂廉堂堂少主顏麵儘失。”
“更關鍵的是,今日那呂廉並未有任何過錯,是那些護衛私自出手相助。”
“若呂義真有心主持公道,就該查明真相,懲處真正肇事之人,而非如此不分青紅皂白,不惜冤枉他親生兒子。”
說著,斷浪雙眼微眯,語氣漸漸壓低,“如此急切,似隻求平息事端。”
“其心中必藏有不可告人之事。”
“就像是......怕節外生枝......”
話落,裘圖手中繡花針自薄紗刺出,針頭在燭火下閃過一點寒芒,微微頷首道:“嗯……言之有理。”
旋即放下針線,轉頭直視斷浪,“你想要什麼,直說吧。”
話音剛落,隻聽“噗通”一聲。
斷浪猛地雙膝跪地,神色無比莊重,朗聲道:“弟子斷浪,數年來深佩教頭武功為人!”
“若蒙教頭不棄,斷浪願拜您為師!”
“從此奉承膝下,晨昏定省,絕不敢懈怠!”
裘圖看著跪地少年,語氣聽不出波瀾道:“想拜我這把老骨頭為師?”
話落,輕笑一聲,重新撚起繡花針,湊近燭火,雙眼微眯,細細審視著針尖,悠悠道:“說什麼奉承膝下……”
旋即搖頭,針線如飛,在紗麵上穿梭,聲音平淡疏離道:
“可老夫……有兒子了。”
此言一出,斷浪麵色驟然一僵,按在雙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縮。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數息後——
“下去吧。”裘圖頭也未抬,語氣淡漠,“有些事,不該你操心。”
“有些東西,亦非你能覬覦。”
但見斷浪眼中不甘屈辱之色一閃而逝,蜷縮手指緩緩鬆開。
旋即起身,朝裘圖深深一揖,“是弟子癡心妄想……弟子告退。”
話落,身影蕭索地退出了房間。
待房門重新關上。
裘圖目光落在繡畫上,忽地一聲嗤笑,搖了搖頭。
這呂義,不愧是俠王之後,秉性剛直慣了。
一旦搞起陰謀算計,便破綻百出,連斷浪那等毛頭小子都能瞧出端倪。
不過,斷浪有一點尚未看透。
那出手的俠王府護衛,居心叵測,分明意在挑起天下會與俠王府衝突。
至於此人究竟是無雙城的暗樁,還是嶺南其他勢力布下的棋子……
裘圖卻是懶得深究。
區區小人物,何足掛齒?
不出意外,明日,便能將此間事了。
在離去之前,他裘某人自然要將俠王府中的臟東西,好生清理一番。
至於斷浪……
繼續吊著便是……待有用之時,這等卑賤之人,自是隨手取用。
誰叫他裘某人,從不關心所謂忠心與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