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落神絕地 適才相戲
時至五月十八。
熹微晨光透過精雕窗欞,於廂房內灑下班駁光影。
但見兩名身著素雅襦裙的侍女恭立,一人捧著銅盆溫水,一人托著錦帕香胰。
另一侍女則動作輕柔細心的服侍裘圖著淨麵漱口。
隨後,更見幾名侍女手持托盤,魚龍步入房內,將熱氣騰騰的早膳擺上案幾。
幾碟精致的嶺南小點,一碗熬得稠糯的清粥,並幾樣時令小菜。
裘圖舀起一勺清粥,細嗅一下,隨後慢條斯理地享用。
與此同時。
門外廊下,俠王府府主呂義早已靜候多時。
他特意站在廊柱的陰影裡,唯恐讓裘圖看見他,覺得他有催促之嫌。
即便此刻裘圖看不見他。
即便此刻他心中緊張萬分,手心膩汗,但依舊腰背微躬,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恭謹與耐心。
待裘圖將最後一勺清粥緩緩送入嘴中,細細咽下,侍立一旁的侍女立刻上前,用溫熱錦帕替他輕輕擦拭嘴角。
裘圖揮了揮手。
侍女們無聲地福了一禮,魚貫退出,輕掩房門。
又足足過了盞茶功夫。
房門方才“吱呀”一聲被推開。
但見裘圖負手踱步而出。
早已急不可耐的呂義趕忙從廊柱後轉出,臉上堆滿熱絡笑意,深深一揖到底,“前輩請早。”
隻見裘圖撚著頜下長須,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笑意,語氣莫名道:“讓府主苦等了。”
“不敢不敢!”呂義連連擺手,笑容可掬,“晚輩也是剛到,剛到。”
裘圖笑著搖了搖頭,邁步朝府外走去,“老夫年紀大了。”
“這一換地,就容易睡不醒,身子骨不比當年咯。”
呂義緊隨其側,亦步亦趨,賠著笑道:“哎呀,前輩說哪裡話。”
“您這身子骨硬朗得很,精神矍鑠,一看就是有福長壽之相。”
“哪像晚輩,每日裡雜務纏身,睡不了兩個囫圇覺,是想睡都睡不著啊,這才是真的熬人。”
一路恭維,二人行至府門處。
隻見門廊下,四名年紀約莫三四十許,身著俠王府宗親服飾的男子早已垂手肅立。
個個太陽穴微鼓,眼神精亮,顯然都是江湖好手。
見裘圖與呂義聯袂而來,四人齊齊抱拳,聲如洪鐘道:“見過家主,見過裘前輩。”
但見裘圖目光在四人身上緩緩掃過,抬手展臂,語氣故作疑惑道:“這些是……?”
呂義連忙解釋道:“哦,昨日前往梅庵,佛門清淨之地,不宜興師動眾,故隻前輩與我二人。”
“但這天窺觀不同,雖說道門清淨,但也算是半個江湖勢力,咱們今日登門拜訪,自不能太過寒酸,失了禮數排場。”
“又不好過於鋪張,免得有逞威之嫌,故而晚輩便喚上幾個親族兄弟隨行,權當充充門麵。”
裘圖再次打量四人,含笑頷首,讚道:“俠王府果然人才濟濟啊。”
“觀這幾位小兄弟,氣度沉凝,根基紮實,放眼江湖,都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好手了。”
“呂府主治家有方。”
四人聞言,紛紛再次抱拳,謙遜道:
“哪裡哪裡,前輩過譽了。”
“前輩謬讚,折煞我等了。”
“我等這點微末武藝,豈敢入前輩法眼?”
“不過是平日裡練些拳腳,強身健體罷了,江湖爭鬥,實是鮮少經曆。”
呂義見氣氛融洽,裘圖似未起疑。
當下心中稍定,展臂向府外青石小徑一引,“前輩,請。”
裘圖微微頷首,與呂義並肩而行,四名俠王府宗親高手則保持著三步距離,恭敬地緊隨其後。
清晨西江,水汽氤氳,數艘大小船隻泊在岸邊。
一行人來到碼頭。
裘圖在呂義虛引下,率先踏上通往最大那艘樓船跳板。
然而,就在他雙足剛剛踏上甲板之際,耳廓忽然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緊接著鼻頭也微不可察地輕輕一聳。
那雙陰鷙雙眸倏然半眯,眼底閃過一絲精光,隨即又恢複如常。
嗯?
獨孤一方?
還有這麼多人……
明知雄霸那老狐狸暗中隨行而來,竟還敢堅持這計劃?
嗬……真就是活膩歪了,上趕著找死……
不多時,樓船緩緩駛離碼頭,逆流而上。
船行平穩,江風徐徐。
二層船艙外,設有一方雅座。
裘圖憑欄而坐,呂義則在對首相陪,兩人中間擺著一副棋枰。
但見裘圖手撚一枚黑子,作沉吟狀,長須隨著江風輕拂。
其目光似無意地掠過船舷,望向早已化作黑點的硯洲島。
須臾間,視線穿透江麵層層薄霧,遠處景象恍若放大一般。
隻見江岸遠處,數艘快舟正悄然離岸,船上人影幢幢,動作迅捷,應是無雙城人手。
然而他們並未尾隨樓船,反而乘船朝著硯洲島俠王府的方向而去。
但見裘圖撚須手指微微一頓,心中念頭電轉。
冇有跟過來……
反而朝著俠王府靠近了……
哦——原來如此!
是想利用呂義這蠢貨將我引至險地落神澗之際。
暗中集結力量,去圍殺在俠王府暗中保護風雲的雄霸?
倒是打得好一手調虎離山,聲東擊西的算盤。
不過——
裘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將黑子輕輕按在棋枰一角。
就憑獨孤一方和他帶的這些蝦兵蟹將,想動雄霸?
雄霸就算一時不敵,以其爐火純青的風神腿,想來脫身逃走應是不難。
畢竟,天命所歸,氣運加身……
那就由得他們去吧。
隨他們在俠王府打生打死,給雄霸添點堵,漲點教訓,正好。
待自個兒料理完這邊,再回去收拾殘局便是。
不多流點血,不讓雄霸吃點苦頭,怎能顯出自個兒坐鎮天下會的重要性?
約莫一個時辰後,樓船停靠在一處人跡罕至的險峻山崖之下。
眾人棄舟登岸,沿著蜿蜒陡峭的古老棧道向上攀行。
此道僅容一人通行,正是嶺南凶地——落神澗。
孤崖接天,直插雲霄,濕滑岩壁上布滿青苔。
腳下棧道初時陡峭,漸次懸於千仞絕壁之上,由朽木打入岩壁勉強支撐。
踩上去吱呀作響,似年久失修,仿佛隨時要崩裂一般。
一行人依次前行,耳中唯聞深澗之下,湍急水流奔湧撞擊礁石發出的震耳轟鳴。
如悶雷滾動,又似萬馬奔騰,激蕩得人心神不寧。
自踏上這懸空險道,呂義便漸斂了恭維阿諛之態。
其獨自在前領路,麵色緊繃如鐵,隻有頻頻回首偷瞥裘圖,臉上才會露出僵硬笑意。
待行至棧道中段,裘圖忽地腳步一頓,垂眸俯瞰澗底。
但見雲霧翻騰,深不見底,水聲咆哮如獸吼。
以其目力,穿透雲靄,可見嶙峋怪石犬牙交錯於激流之中。
常人若墜此淵,縱不摔作肉泥,也必被怒濤卷噬。
隻需片刻,便會撞在那遍布水下的鋒利礁石之上,落得個筋骨寸斷、屍骨無存的下場。
後方四名宗親高手見裘圖突然停下腳步,也隻得齊齊駐足。
但手已悄然探入腰間,叩住暗器匣子,蓄勢待發。
忽地,但見裘圖嘖嘖撚須,感歎道:“好一處天造地設的絕殺之地。”
前方呂義聞聲,立時轉過身,笑容僵硬道:
“前輩說笑了,此路是險了些許,但對我等習武之人,當不算什麼。”
“這絕殺之地,從何說起啊?”
後方為首的宗親高手立時連連點頭,含笑附和道:
“是啊是啊,若不由此路,今夜怕是回不得俠王府,隻能在天窺觀過夜了。”
但見裘圖白發在江風中微揚,搖頭灑然一笑道:“此言極是——你等,確是回不得俠王府了。”
話落,五人瞳孔驟然緊縮!
呂義臉上強堆笑容徹底僵死,渾身筋肉緊繃,喉頭發緊,低啞試探道:“恕晚輩愚鈍,前輩…此言何意啊?”
隻見裘圖一指自己耳廓,又點向前方崖壁拐角,“老夫耳力尚可,聽得前方藏了不少人。”
“呂府主,喚他們出來吧,也讓老夫瞧瞧,是哪路的豪傑,膽大若此。”
此言一出,呂義臉上最後一絲假笑也褪得乾乾淨淨,反倒平靜下來,朝裘圖躬身抱拳,語氣竟透出幾分從容道:
“前輩果真是神通莫測,這般遠都能察覺,晚輩拜服!”
言罷,霍然轉身,氣沉丹田,朝著空穀長嘯道:“獨孤城主!人已帶到,請現身與裘老前輩一晤!”
嘯聲激蕩,呂義負手而立,斜睨裘圖,嘴角已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冷笑。
然而——
一息、兩息、三息……
崖壁間,唯餘風聲嗚咽,江水轟鳴如雷。
呂義心頭猛地咯噔一下,驀地提氣再喝,聲震峽穀。
“獨孤城主!”
“獨孤城主......”
“獨孤城.....”
“獨孤.....”
回聲在千仞絕壁間往複衝蕩,經久不息,卻始終無人應答。
“城主?!”呂義麵上血色儘褪,聲音洪亮中已帶上了難以掩飾的嘶啞與驚惶。
回應他的,依舊隻有空穀回音。
“嗬嗬嗬……”恰在此時,裘圖那蒼勁的笑聲忽地響起,如夜梟啼鳴。
呂義緩緩、緩緩地轉回頭,看向裘圖。
額角冷汗涔涔而下,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但見裘圖麵上獰笑陡然大盛,聲若金鐵刮擦道:“適才相戲耳——”
“怪隻怪老夫老眼昏花,時常幻聽,對不住……”
話音未落,那獰笑倏然一收,眼神陰鷙森然,“對——不——住——了!”
“動手!”
呂義在裘圖話音將落未落之際,已然嘶聲狂吼,右手閃電般摸向腰間暗藏的軟劍劍柄!
然而,他那“動”字剛出口,裘圖身後那四名早已蓄勢待發的宗親高手,已然搶先出手!
隻見四人動作整齊劃一,同時自袖中掏出一具烏沉沉的機簧匣,對準裘圖後背,狠狠扣下扳機!
“嗤嗤嗤——!”
霎時間,千百點藍汪汪的毫毛細針,密如驟雨,疾似飛蝗,帶著刺耳破空尖嘯,將裘圖周身丈許之地儘數籠罩!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電光石火間,裘圖身形隻那麼一晃,竟如鬼魅煙雲,在這僅容一人通行的狹窄棧道上,自五人眼皮底下憑空消失!
那漫天傾瀉的毒針暴雨,頓時失了目標,儘數打向猝不及防的呂義。
情急之下呂義隻來得及雙臂交叉護住麵門。
但這四件暗器能拿來對付裘圖,自然是江湖罕見的大殺器。
一個個細針勁力奇大無比,縱使呂義有雄渾內力護體,依舊被無數毒針深深刺入其手臂、胸腹血肉之中。
“呃啊!”呂義一聲痛哼,身形踉蹌。
“啊?!”
“府主!”
“人呢?!”
.......
四名宗親高手一擊落空,又見誤傷府主,驚駭交集,失聲驚呼,各自慌亂張望。
然而驚呼聲未落,一股焚天煮海般的恐怖熱浪,已如怒海狂濤,自四人身側猛然壓來,令人窒息!
四人駭然欲絕,齊刷刷扭頭望去。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但見棧道外側,白發狂舞倒卷,青衫翻飛鼓蕩。
裘圖腳下空無一物,竟如踏平地,淩空而立!
一雙深邃眼眸,正漠然俯視著棧道上驚惶失措的四人,如視蚍蜉。
那四人驚覺之下,本能驅使下便要抬手迎擊。
卻見裘圖身形淩空之下,竟倏然橫掠,拉出一串模糊的青色殘影。
“砰!砰!砰!砰!”
四聲悶響幾近同時炸開,震得崖壁劇顫。
而這時,呂義才剛忍痛挪開護麵雙臂,強運內力壓製侵入體內毒素的同時,惶然抬眼望去。
前方已不見裘圖蹤影。
唯他那四位同族兄弟,身體歪斜地倚著峭壁,紋絲不動。
再定睛細看,呂義瞳孔驟然收縮。
隻見四人頭顱竟深深嵌入堅硬岩壁之中。
頭顱周圍岩壁上,裂紋如蛛網般蔓延開來,碎石粉末正自縫隙中簌簌而落。
顯然已氣絕身亡。
呂義心頭劇震,腕底一抖,腰間軟劍如銀蛇出鞘,瞬間橫在身前。
但見他目射精光,上下左右不斷尋找裘圖蹤跡,腳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然而足跟方落,眼角餘光便瞥見鬢角一縷黑發飄起,悠悠拂過眼簾。
其身體驟然繃緊不動。
身後,一股灼人熱浪似烘爐在背,凝而不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