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天衣無縫 栽贓嫁禍
端州城南荒嶺之中。
山神廟。
漏斷五更,鳥獸絕跡;風搖孤篝,窗影斜橫。
鬆濤暗湧,孤塔環繞;槐影重疊,古碑覆蓋。
廟堂角落的枯草堆裡,正蜷縮著一個混身臟汙的乞丐。
一頭灰白亂發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隱隱可見臉上布滿令人作嘔的膿瘡,氣息微弱,如同死去。
“踏…踏…踏…”沉穩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死寂。
然而草堆上的乞丐卻紋絲不動,依舊麵朝牆壁側臥,仿佛一具無知無覺的屍骸。
不多時,便見三道身影踏入破廟殘破門檻。
為首者正是無雙城主獨孤一方。
隻見他掃過廟內景象,最終落在那團草堆上,沉聲道:“姥姥。”
那乞丐聞聲,立時猛地彈起,趨步至獨孤一方身前,深深躬身,聲音嘶啞恭敬道:“老身拜見城主。”
此人正是無雙城守護者,明家之主——明鏡。
“不必多禮。”獨孤一方微微頷首,目光銳利,“東西呢?”
明鏡不敢怠慢,立刻回身,手腳麻利撥開厚厚草堆。
從最深處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張造型奇古的長弓和一個內插五支箭矢的箭囊。
雙手高舉過頭,奉到獨孤一方麵前,“城主,鳳舞神弓與箭在此。”
但見獨孤一方伸手接過,輕輕摩挲弓身。
隻見此弓通體呈現一種深邃赤金色澤,隱隱浮現出繁複華麗的鳳羽紋理。
弓弦非絲非革,晶瑩剔透,觸之冰涼。
箭囊中的五支箭矢更是非凡。
箭鏃狹長銳利,形似神鳥之喙,箭羽則染著流霞般的赤色,矢身布滿細密紋路。
但見獨孤一方眼中精光閃爍,滿意頷首道:“有此神兵在手,那裘無命縱有通天遁地之能,身法再詭、真氣再渾,此番定叫他折戟沉沙!”
相傳此弓箭乃明家遠古先祖觀神鳥鳳凰之舞所悟,鍛造而成。
其名曰“鳳舞”,便暗喻箭矢射出後,軌跡如鳳翔九天,飄忽莫測,卻又疾如流光閃電。
可謂例無虛發,再強的高手也隻有硬接一途,從無閃避之說。
更兼此弓能完美承載灌注其上的雄渾真氣,可將力道氣勁凝於箭頭一點。
不但穿透重甲如同戳破薄紙,便是傳說中的護體罡氣也能輕易破去。
更陰毒的是,這箭鏃內暗藏玄機,蘊有百零八根牛毛細針。
一旦中箭,細針便會隨真氣迸發,瞬間封死敵人周身一百零八處要害大穴。
若無千年磁石吸出,神仙難救!
早在探知裘圖南下嶺南的風聲時,獨孤一方便已密令明鏡攜此重寶星夜兼程趕來。
為保萬全,更命她順道尋訪毒王碧西天的遺孀,求取那令人聞風喪膽的天下奇毒——死神之吻。
隻見獨孤一方將鳳舞神弓與箭囊轉手遞給身側肅立的護法獨孤悔。
隨即目光灼灼地盯向明鏡,“毒呢?”
隻見明鏡不敢遲疑,伸手探入懷中,珍而重之取出一個僅有拇指大小的青瓷瓶,雙手奉上,沉聲道:“城主,死神之吻在此。”
“可笑那容婆初時百般推脫,不願交出。”
“言道裘無命此人亦是可憐,因其獨子身中劇毒,受製於人,才不得不為仇敵雄霸賣命,形同傀儡,著實可憫……”
“等等!”獨孤一方剛接過那小瓶,神色驟然一凝,抬手打斷了明鏡話語,目光緊緊鎖住她,“你是說……”
“裘無命那忤逆子裘萬江,身中劇毒?”
聲音雖低沉,卻難掩其中意外與一絲難以察覺的興奮。
明鏡有些不明所以,卻依舊肯定點頭道:“千真萬確。”
“那容婆雖自謙毒道造詣遠遜其亡夫毒王,但眼力見識卻非同小可。”
“她曾於市井之間偶然窺得那裘萬江一麵,僅憑其麵色氣息,便斷定此人必是身中奇毒,需日日依賴解藥續命,方能苟延殘喘。”
“原來如此……”獨孤一方將瓷瓶揣入懷中,若有所思低語。
漸漸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一旁的另一名護法獨孤驍眼中精光一閃,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城主,此乃天賜良機啊。”
“若我們能設法救出裘萬江,並解其劇毒,那裘無命感念此恩,極有可能倒戈一擊!”
“屆時,借他之手除掉雄霸,豈非易如反掌?”
“不錯!”獨孤一方猛地一擊掌,臉上難掩振奮之色,“此消息,價值何止萬金!”
“如此一來,我們便不必急於與裘無命這等絕世凶人拚個你死我活。”
他隨即轉向明鏡,語氣急切道:“姥姥,容婆可曾言明,裘萬江所中何毒?此毒……能否解除?”
然而明鏡聞言,麵上卻不免掠過一絲愧色,垂首道:“回稟城主,老身當時一心取毒,未曾慮及此節,並未與容婆深究解毒之法……”
“容婆隻提及,那毒名為‘蝕心散’,正是毒王碧西天生前秘製的獨門奇毒,其配方多年前已被雄霸強奪了去。”
“蝕心散……”獨孤一方眉頭微蹙,隨即斬釘截鐵道:“本城主不管它叫什麼,隻問能否解!”
話落,獨孤一方又想到什麼,語氣一鬆,“罷了,既是毒王秘方,想來短時間憑我等難以研製解藥。”
“姥姥,事不宜遲,你即刻動身,再去找那容婆!”
“務必問清此毒解法,若能取得解藥......”
“實在無藥可解,便想辦法求得配方,亦是大功一件!”
“老身遵命!”明鏡肅然應道,隨即又低聲探詢,“那城主……此次伏殺裘無命之舉,是否暫緩?”
但見獨孤一方聞言眉頭皺緊,轉身負手踱了兩步,眼神一陣變幻,最終腳步一頓,語氣決絕道:“不!計劃照舊!”
“後日落神澗之約不變,隻是策略稍改。”
獨孤一方雙眼漸漸微眯道:
“待裘無命中伏中毒之後,我們再以此事與他談判。”
“若他識時務,答應與本城主合作,共誅雄霸,那便皆大歡喜。”
“若他冥頑不靈……”他眼中殺機暴漲,五指緩緩收攏,“那便怪不得本城主心狠手辣,隻能讓他血濺當場!”
說罷,猛然回頭看向明鏡,鄭重道:
“不過……以裘無命之智,祖傳基業毀於天下會之手,又與雄霸有挾子之仇,不死不休,本城主料他……冇理由不答應!”
明鏡聞言重重頷首,旋即深深一揖,“城主明鑒!”
“事不宜遲,老身這就星夜兼程去尋容婆。”
“預祝城主大人馬到功成,一舉定乾坤!”
晨光熹微,驅散夜的陰霾。
千山疊嶂在薄霧中次第顯露輪廓,迎接初升朝陽。
浩蕩西江奔騰不息,潮水翻湧,滌蕩著碧空雲影。
林間草木清新,露珠閃爍。
爛柯山中,獨孤一方身形如鳥雀般在枝椏間縱躍,衣袂帶風。
一想到若能成功收服裘無命這柄絕世凶刃,借其手除掉雄霸,無雙城稱霸武林指日可待。
他立時胸中豪氣頓生,隻覺此番謀劃環環相扣,天衣無縫。
雄心壯誌如同這前方那初升朝陽一般,不可抑製地勃發起來,連身法都仿佛輕快了幾分。
然而就在三人翻越爛柯山頂,即將抵達藏身的林間木屋附近時。
但見獨孤一方身形猛地一頓,如釘子般釘在一根粗壯橫枝上,鷹目銳利如刀,掃向前方寂靜密林。
“不對勁!”獨孤一方眉頭緊鎖,聲音帶著驚疑,“我等已至此地,為何侍衛毫無聲息?”
身後的護法獨孤驍立刻上前抱拳,神色凝重道:“城主稍待,容屬下先行探路!”
“嗯……”獨孤一方麵色沉鬱點了點頭,周身氣息瞬間內斂,悄然隱入樹冠之間。
但見獨孤驍身影一晃,悄無聲息地冇入前方林蔭之中。
約莫一刻鐘後,一聲惟妙惟肖的夜梟啼鳴聲自木屋方向傳來。
正是約定的安全信號。
樹冠中,獨孤一方與獨孤悔聞聲,不再遲疑,身形如電,朝著木屋疾射而去。
不多時,二人便來到了木屋之前。
隻是眼前景象,卻令獨孤一方心頭劇震。
但見滿地斷枝碎葉間,橫七豎八倒伏著一個個無雙城苦心栽培的影子侍衛屍骸。
個個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一股暴怒之氣,轟然直衝獨孤一方頂門,令其麵色鐵青。
足足數息後,獨孤一方才強壓怒火,俯身仔細查驗了幾具屍體的致命傷,又環顧四周被摧毀的林木和那株慘不忍睹的古榕。
越看越是心驚,越是憤怒。
但見其雙拳漸漸握緊,寒聲道:
“天霜拳痕……風神腿勁……排雲掌印……”
“雄——霸!”
獨孤悔看著滿地狼藉,驚疑道:“城主,您是說……這些兄弟,都是雄霸下的毒手?”
“可他不是……”
“哼!”但見獨孤一方冷笑一聲,語氣斬釘截鐵,“天下間,除了他雄霸,還有誰能將這三門絕學施展到如此爐火純青、殺人如割草的地步?!”
“難道是他那兩個乳臭未乾的弟子聶風、步驚雲?”
“就算如此,天霜拳又是怎麼回事?”
“他那大弟子秦霜此刻還在天山總壇!”
“總不能說是三絕老人死而複生了不成?!”他環視一周,語氣越發森冷,“錯不了的,斷然錯不了!”
“定然是他親自來了!”
“好啊......好一招瞞天過海!”獨孤一方眼中精光暴閃,“對外宣稱閉關潛修,實則暗中潛入嶺南。”
“怕是早就算準了我無雙城會出手,就等著與裘無命那老鬼聯手,布下此局,要將本城主一舉格殺!”
獨孤一方越說越覺得後怕。
若非昨夜他臨時起意去尋明鏡,恐怕……
一念及此,冷汗竟已悄然膩濕鬢角。
當即伸手擦拭了一下,環顧四周,寒聲道:“說不定昨夜裘無命那老鬼也一同來了,隻是我們恰好離開,讓他們撲了個空!”
此時,獨孤驍檢查完另一處戰鬥痕跡,麵色凝重回到獨孤一方身邊,低聲道:“城主,若真是雄霸親臨……”
“得想想他們是如何尋到這隱秘之地的。”
一旁的獨孤悔眼中寒光一閃,帶著濃烈殺意接口道:“莫非是那呂義……暗中出賣了我等?!”
“極有可能!”獨孤一方咬牙切齒,目光再次掃過那些屍體,“觀這些屍身僵硬程度與血跡……應是在我等離開後不久便遭了毒手……”
“好……好……好!”獨孤一方怒極反笑,連道三聲“好”字。
笑聲中充滿了暴戾與刻骨殺機,切齒低喝道:“呂義匹夫!好一個俠王之後!本城主記下了!”
獨孤驍急問道:“城主,如今情勢危殆,該當如何?”
但見獨孤一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沸騰殺意,當機立斷道:“此地不宜久留。”
“不!整個嶺南已成龍潭虎穴,不可再留!”
“咱們馬上喬裝改扮,以最快速度返回無雙城!”
“絕不能給他們合圍截殺的機會!”
“遵命!”獨孤驍、獨孤悔齊聲應道。
三人不敢再有絲毫耽擱,身形一晃,便如離弦之箭,朝著與硯洲島截然相反的方向,全力飛掠而去。
然而,就在三人身形剛動,掠出不足十餘丈距離,堪堪越過一片低矮灌木叢時。
隻見飛掠在最前的獨孤一方身形驟然再次停滯,猛地抬頭望向天空。
“嗯?”一聲帶著驚疑從他口中發出。
緊隨其後的獨孤驍和獨孤悔也立刻停下,順著目光望去。
隻見晨曦微露的天空中,一隻灰羽信鴿正撲棱著翅膀,劃破淡青色天幕,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疾速飛來。
獨孤驍眯眼細看,那信鴿羽色和體型並非無雙城常用品種,當即沉聲道:“城主,這信鴿……看著不像我們無雙城的。”
然而獨孤一方凝目注視片刻,眼中忽地閃過一絲異色,肯定道:“不,就是無雙城的!”
果然,那隻灰羽信鴿在空中盤旋半圈,便朝著獨孤一方俯衝下來,穩穩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獨孤一方伸手從信鴿腿上的細小銅管中抽出一個卷得極緊的紙條。
展開紙條,凝神細讀。
但見其麵色驀然變換,旋即瞳孔微縮,似驚似喜。
最終,他再也按捺不住,放聲長笑起來。
“哈哈哈……天助我也!當真是峰回路轉,柳暗花明……哈哈哈……”
“雄霸!你的死期——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