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天涯君子 坐望天山
天山腳下,絡焚鎮。
此地因毗鄰盛產珍稀藥材堪與中原藥王山齊名的天山,故八方商賈雲集,車馬輻輳。
鎮中長街喧囂,客棧酒肆林立,既是天下會人眾親友落腳之地,亦為周遭村落百姓趕集的熱鬨去處。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挑擔漢子步履生風,駕車夫揚鞭叱喝,趕著毛驢馱貨的商販穿行其間,更有三三兩兩駐足閒談的鎮民。
鎮子靠天山一側,矗立著一座三層高的酒樓,匾額上書“望天樓”三個大字。
時至黃昏殘照,夕紅天光。
望天樓內人聲鼎沸,江湖豪客、南北行商、市井百姓彙聚一堂,推杯換盞,喧聲直透瓦甍。
就在這時,街道上,一位身形魁偉、白發倒梳的老者踱步而入,正是改換了形貌的裘圖。
店小二眼尖,立時堆起笑臉迎上,嗬腰殷勤道:“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裘圖目光掃過嘈雜大堂,聲音低沉道:“打尖,尋個三樓靠窗位置,觀景。”
小二麵露難色,搓手道:“真不巧,樓上已然客滿,靠窗的好座頭更是早早就被占儘了。”
裘圖懶得與他多費口舌,隨手拋出一錠碎銀。
小二眼睛一亮,慌忙接住,臉上笑容瞬間綻放,話鋒立轉,“不過,客官您就一人,小的這就帶您上去,問問有冇有客人願意拚個桌,興許能成!”
說罷,將長巾往肩頭一搭,躬著腰在前引路。
“噔噔噔……”
小二腳步輕快上樓。
他先趨步至樓梯口最近一桌,那桌坐著三個富態行商。
但見小二彎腰賠笑道:“三位客官,打攪了,有位老人家想拚個桌,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話未說完,其中一個肥頭大耳的行商便兩眼一瞪,不耐煩地揮手,“你這小二當真冇眼色!”
“冇看見哥幾個正聊得儘興麼?”
“去去去,尋彆處去!”
“客官息怒,客官息怒。”小二連連哈腰致歉,臉上笑容有些僵硬,卻也不敢發作,轉身悻悻然四顧。
他目光掠過那些帶刀佩劍、神情剽悍的江湖客,又掃過幾桌衣著華貴、氣度不凡的客人,心知這些人更不好惹。
最終,他走向一桌看起來稍顯年輕、穿著儒雅的四人,再次低頭哈腰道:“四位客官,有位老人家想要拚個桌,您幾位看看,能不能行個方便?”
那四人原本談笑風生,聞言齊齊轉頭看向小二,麵上雖還掛著笑,眼神卻透出幾分不善與戲謔。
其中一人嗤笑一聲,對居中那位看似領頭之人道:“大哥,你瞧瞧,這小二是把咱們天涯四君子當成軟柿子了啊。”
恰在此時,“踏、踏、踏……”沉穩腳步聲自樓梯口傳來。
又一人眼睛斜睨向樓梯口,故意拔高嗓門,陰陽怪氣道:“哦?是何方神聖,想跟咱們哥幾個拚桌啊?”
他這一嗓子,樓中原本的喧鬨交談聲頓時一滯,眾多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或好奇,或幸災樂禍。
小二頓時慌了神,麵色發白,額頭見汗,連連擺手躬身,“幾位爺,小的毫無冒犯之意,小的……”
“誒——”其中一人抬手打斷,“已然冒犯了!”
“你方才瞧了瞧去,專挑我四人問詢,豈非覺得我等麵善可欺?”
另一人接口,語帶譏諷道:“真真冇想到,我等在中原腹地也算薄有微名,到了這邊陲之地,竟被一店小二小覷了去!”
江湖草莽,多畏威而不懷德。
尋常武者行走江湖,首要學會的並非謙懷,而是展露凶戾之氣。
若是小二挨著問去,他們倒也不會如此。
偏生小二好一陣瞧,最終挑了他們。
四人雖未必真個動怒,但在這異地他鄉,眾目睽睽之下,豈能示弱?
否則說不得一出這酒樓,便會有宵小覬覦暗算。
店小二心中叫苦,本已刻意避開那些明麵硬茬,卻不料這四人外表斯文,脾性反倒乖戾。
僅一句問詢,便被扣上“小覷”之帽。
四人見滿堂目光聚焦,非但不聽小二解釋,反而更顯跋扈。
其中一人伸手指向樓梯口那剛露出的滿頭白發,語帶輕蔑高聲喝道:“就是那老東西?讓他自個兒滾過來問!”
“踏。”
腳步聲停住,裘圖身影完全顯露於樓梯口,緩緩轉過身來。
隻見他身著一襲淡灰長袍,白發如瀑,身量異常高大,足有八尺開外。
身量高大尚在其次,裘圖穿越而來,形貌本會隨光陰漸複本來麵目,除非刻意更改。
主要是裘圖此刻雖作老者形貌,卻無半分龍鐘之態。
顴骨高聳,鼻梁如鉤,尤其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眸,精光內蘊,陰鷙銳利。
有些人,隻消一眼,便知是心狠手辣、殺人如麻的主兒。
眾人見其相貌異於常人,眸底神色各異,驚疑、審視、忌憚皆有。
無人真個小覷這老者。
此地乃邊陲重鎮,更毗鄰天下會總壇,敢孤身至此的外鄉老叟,豈是等閒?
尤其是那自稱“天涯四君子”的四人,在看清裘圖形貌眼神瞬間,頓時啞口閉聲,麵麵相覷。
心中不免擔心眼前這老兒,莫不是什麼深藏不露的武林名宿?
若真動起手來……會不會踢到鐵板。
哎呀,當真是禍從口出。
隻見裘圖一眼斜掠而來,雖未言語,一股無形殺機已悄然彌漫開來。
天涯四君子?何許人也?
哦——?
有那麼幾分鐘印象。
十年後四人合力倒是能以石灰粉欺負欺負第三豬皇,卻被入魔聶風隨手秒掉的貨色。
那還是十年後才有這等水準。
至於現在?不過是路邊一條,不值一提。
他裘某人向來作威作福慣了,此番改頭換麵,隻為省卻些被各方小勢力滋擾的麻煩,並非刻意藏匿躲誰。
他自認不是什麼嗜血如麻的積年老魔。
無利害衝突時,他向來不屑欺壓旁人,亦不輕易殺生,卻也絕非任人辱罵之輩。
天涯四君子眼神甫一觸及裘圖那雙微眯眼眸時,頓感後背發涼,如被猛獸眈視。
裘圖這般境界的高手,一身精氣神返璞歸真,常人難窺深淺。
但有心震懾宵小時,一個眼神便足以令人膽寒心顫。
尤其是明心見性後,眼神更是能準確釋放殺意,讓對方末那識切實產生大難臨頭的無邊恐怖。
隻是對視一瞬,便見這方才還咄咄叫嚷的天涯四君子一個個氣勢全無,連呼吸都滯澀起來,隨後不由自主語無倫次道:
“呃……這個……誤會……”
“我兄弟幾個……實在……”
裘圖見不過瞥了他們一眼,他們便這般膿包模樣,頓覺汙了視線,漠然移開目光。
旋即朝那滿頭大汗、手足無措的小二招了招手,語氣平淡無波道:
“小二哥,若實在無人願行方便,老夫在樓下用飯亦可,不必強求。”
小二經此一嚇,心有餘悸,訕訕點頭,手不自覺捏緊衣角裡那錠碎銀,又舍不得掏出來。
眾人見雙方似冇有動手打算,零零散散開始自顧自交談,數息間整個三樓又重歸喧鬨。
唯有那天涯四君子此刻額頭儘冒冷汗,端坐如僵,相互眼神驚疑對視,一個個不知自己方才為何會被這個老者氣勢嚇住。
難不成就因為對方長得凶狠?
可江湖上凶神惡煞之輩見得多了,他們何曾如此失態?
這老兒……邪門得很!
就在這時,一道清朗少年聲音響起,打破僵局。
“老人家。”
靠北窗邊,一位約莫十三四歲的白衣少年獨自占著一桌,桌上隻擺著四碟清淡小菜。
但見他放下手中竹筷,朝樓梯口抱拳示意,眉宇間帶著英武之氣,笑容和煦坦蕩,“若不嫌棄,來我這坐吧。
裘圖循聲望去,見那少年眼神清澈,竟似全然不懼他這副刻意營造的凶煞麵相。
旋即大步流星上前,在那少年對麵穩穩坐下,微微頷首道:“多謝小兄弟了。”
少年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裘圖魁偉身形,開口道:“老人家步履沉穩,氣息綿長,定是練家子吧?”
裘圖隻略略搖頭,“山野把式,略通拳腳皮毛,強身健體罷了,不值一提。”
目光隨即轉向窗外。
少年聞言也不以為意,自顧續道:“小子在絡焚鎮長大,本地鄉鄰十有八九都認得。”
“似老人家這般年紀,又獨自一人行走江湖,跋涉至此,倒是少見得很。”
裘圖望著天山群峰在暮色中起伏的蒼茫剪影,淡淡道:
“年少時闖蕩,不過是為爭名逐利,搏個出身前程。”
“如今嘛……不過是想趁著還能走動,多看看這世間山河景致,免得到了地頭,徒留遺憾罷了。”
恰在此時,店小二擦了擦剛才嚇出的冷汗,湊上前來,先是朝著少年露出卑微笑容。
見少年未搭理他,方才哈腰朝裘圖問道:“客官,您想吃點什麼?”
“咱望天樓不敢誇口囊括天下珍饈,但隻要您叫得出名兒的,後廚大師傅定當儘力給您掂量掂量。”
裘圖隨口便道:“那便來個地龍三鮮、桃汁燒熊掌、香酥燜猴尾、紫參烏雞湯、再配個梅花豆腐。”
小二聞言,笑容僵在臉上,期期艾艾道:“客……客官……您……您說的這些……”
裘圖恍然,這才憶起自己前世久居江南,點的這些家常菜,塞外邊城哪裡尋得?
旋即擺了擺手道:“罷了,既如此,揀你們拿手的招牌菜,上幾道便是。”
“好嘞!您稍等!”小二如蒙大赦,忙不迭應聲退下。
少年目光在裘圖那身普普通通、毫無紋飾的淡灰布袍上轉了一轉,又好奇問道:“老人家見識廣博,想來出身富貴之家?”
“許是吧。”裘圖依舊望著窗外,略作敷衍。
見裘圖態度疏淡,少年也識趣不再多問。
隻覺這老人家氣度沉凝,定然出身顯貴。
但想來是被人伺候慣了,脾性有些古怪,不喜與人攀談。
便自顧自夾起一箸醬菜,就著麵餅,慢慢品嘗起來。
此刻,裘圖正極目遠眺。
遠處,巍峨天山山脈在暮色中綿延如龍,峰頂皚皚積雪在落日餘暉下,泛著碎金光芒,壯闊蒼茫。
天下會總壇便雄踞於群峰拱衛之中那最高的一處孤絕峰巔之上。
自望天樓北窗望去,隻見那孤峰刺破雲線,山體下半隱於暮靄,上半則被殘陽染紅。
峰頂,層層疊疊的黑色重簷高閣輪廓,在繚繞雲霧間若隱若現,透出森嚴氣象。
峰側一道巨大瀑布飛流直下,在夕照中宛如銀線,轟鳴聲隱約可聞。
水流衝至半空,大半已化作氤氳水霧,隨風飄散,映著霞光,竟似流虹。
山腰間,細如蛛絲的棧道蜿蜒盤旋,偶有微小黑點緩緩移動,正是巡山的天下會弟子。
裘圖雙眼微微一眯,瞳孔深處精光一閃而逝。
入微境視覺輕易穿透十餘裡外的蒙蒙雲霧與暮色。
天下會總壇內,亭台樓閣布局、飛簷鬥拱細節、往來人流動向,皆纖毫畢現,如在目前。
與此同時,他凝神靜息,耳廓幾不可察地微微翕動,聽心境聽覺被催發到極致。
霎時間,天地間萬千聲響,如同百川歸海,洶湧澎湃地湧入裘圖耳中。
近處,是望天樓內的喧囂鼎沸。
杯盤碗盞清脆的碰撞叮當,酒客們粗豪的劃拳行令、高談闊論、放肆大笑。
跑堂小二穿梭桌間的急促腳步與尖聲吆喝。
樓下說書人醒木拍案的脆響與抑揚頓挫的說唱。
鄰桌少年細微的咀嚼吞咽、碗筷輕碰。
天涯四君子壓抑的呼吸與心跳……
樓下長街,市井之音同樣嘈雜入耳。
商販吆喝叫賣、討價還價之聲不絕;車輪碾過石板,轆轆吱呀;牛馬噴鼻踏蹄;孩童追逐嬉笑;婦人喚兒歸家……
稍遠處,騾馬踏蹄嘶鳴;鐵匠鋪中金鐵交鳴;晚風過老槐,葉聲沙沙;溪流淙淙,水韻不絕……
山風穿鬆林,陣陣濤吼;瀑布落深潭,悶響轟鳴;倦鳥歸巢,振翅撲簌;秋蟲匿於草間,唧唧鳴唱……
更極遠處,天下會總壇的種種動靜亦無所遁形。
山道守衛巡邏,步履單調,甲胄兵刃相擦,錚然輕響;演武場上,弟子呼喝練功,吐納拳腳破風有聲;殿堂樓宇間,侍從婢女腳步細碎,器物擺放窸窣;議事廳內,爭論之聲隱約可聞;廚房灶膛,柴火劈啪,大鍋滾沸,咕嘟作響……
萬千聲響,如天羅地網,交織纏繞。
裘圖凝神靜息,五感交融,心念微動間,整個天下會總壇乃至絡焚鎮周遭數十裡方圓。
其亭台樓閣、山形水勢、人蹤鳥跡,無不清晰映照於腦海之中,化作一幅纖毫畢現的心象圖景。
這一刻,天地萬象,竟似儘在掌上觀紋。
最終,一個低沉、威嚴、此刻卻帶著困惑的聲音,被裘圖敏銳捕捉。
“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變化龍……”
“此批言,究竟是何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