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參悟未果 林中耳聞
日落煙嵐起,月升天地寬。
星河低垂,銀漢無聲。
幽深洞窟之中,惟有木人機括的“哢哢”輕響與拳掌破空的“呼呼”風聲交織回蕩。
直至曉色漫漫,東方既白。
兩位老僧自洞中步出,方知一夜已儘,恍若隔世。
但見裘圖垂眸在前,腳步沉穩,眉頭卻緊鎖不展,顯然心神仍沉浸在那一十二尊木人玄奧莫測的動作軌跡之中,苦苦思索。
行至一處斷崖,他忽地停下腳步,重重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胸中鬱結疑團儘數呼出。
其身後,法藏方丈一直屏息凝神,不敢打擾。
此刻見裘圖停下,連忙趨步上前,枯瘦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輕聲問道:“大僧……可有領悟?”
隻見裘圖駐足於斷崖邊緣,緩緩回眸,目光深邃看了法藏一眼,緩緩搖頭,聲音帶著一絲滄桑沉鬱道:
“老衲愚鈍,觀摩一夜,未曾窺得祖師真意半分。”
法藏方丈眼底黯色一閃而逝,麵上卻竭力維持著平和,雙手合十,寬慰道:“阿彌陀佛。”
“這木人陣本就殘缺甚眾,兩百餘載悠悠歲月,再無人能從中悟出祖師真意。”
“今日邀大僧前來,貧僧亦不過是抱著一絲萬一念想。”
“大僧切莫因此掛懷,徒增煩惱。”
裘圖淡淡頷首,目光越過法藏,投向遠方。
此刻,朝陽初升,萬道金芒刺破雲海,將連綿群巒染上暖色。
他迎著晨風,負手而立,僧袍獵獵作響,忽然沉聲問道:“敢問方丈,貴寺典籍之中,可有載明,達摩祖師當年……究竟是何等境界?”
“境界?”法藏方丈微微一怔,隨即肅然道:“達摩祖師乃我禪宗開山祖師,佛法無邊,自是與大僧一般,六根不染,明心見性,證得無上菩提之境。”
他頓了頓,似從裘圖言語中品出弦外之音,麵色不由疑惑起來,“難道……大僧之意,是在這明心見性之上,尚有更高遠的境界?”
“可……可遍覽佛門經藏,似乎從未有此等記載啊。”
裘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迎著初升朝陽,眸底映照著萬丈金光,輕輕頷首又緩緩搖頭。
他懷疑的是,達摩或許如張三豐一般,兼有明心見性與天人合一之境。
緣由便在這木人陣中。
明心見性乃佛門至高境界,向心看,向內求。
達此境者,凡涉心性、內息、勁力、招式等人體自身之秘,皆可輕易洞悉。
可他卻看不透木人陣奧妙,故而懷疑這元極摩訶無量,或許需那向外求索的天人合一之境,方能領悟。
沉默片刻,裘圖才緩緩開口,聲音滄桑低沉道:
“那十二尊木人的一舉一動,一招一式,老衲已儘數烙印於心,分毫不差。”
“然而......”他話鋒一轉,眉宇間困惑之色更濃,“於武學之道,老衲自認見識尚可。”
“觀其動作,招式本身並無驚世駭俗之處,甚至在對敵攻防之間,頗顯冗餘累贅。”
“可偏偏……這又是達摩祖師留下的至高真傳。”
“其中玄機,當真是叫老衲百思不得其解,琢磨不透啊……”
身後的法藏方丈聞言,亦是陷入沉思。
半晌,他捋了捋花白長須,遲疑道:
“或許……這木人所示,並非殺伐克敵之技,而是一套獨特的內息導引之法?”
裘圖聞言,笑著搖頭,眸底映著遠山朝陽輪廓,沉聲道:
“方丈所言,老衲初時亦有此想。”
“然細察之下,並非如此。”
“這十二尊木人,其動作本身便隱含內息流轉之意,卻非循規蹈矩的周天搬運。”
“它們每每動作,皆在特定瞬間,自周身不同穴位將內息引放而出。”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可這外放內息,又非為傷敵而發,反是毫無規律四散而發,其目的……當真令人費解。”
“這.......”法藏方丈聞言也眉頭緊鎖。
但見裘圖凝視朝陽,雙眼漸眯,緩緩道:
“反複推敲,老衲唯有一猜。”
“此功真正精要,或不在招式本身,而在那看似無用的內息外放。”
“其目的,非為傷敵,而是為了氣機相連。”
“二十二尊木人,若能氣機彼此牽引、呼應、共振,或可成一生生不息之陣。”
“木人之間,借此外放氣機相互助力,循環往複,其威能便能層層疊加,直至不可思議之境。”
裘圖之所以會如此想,正是因為這樣更符合元極摩訶無量中的無量二字。
可他如今還是拿捏不準。
摩訶無量,豈能需眾人同催?
縱使本質為氣機相連之陣,亦當能一人成陣方是。
他此刻將難題拋與法藏,並非指望立得解答,而是料定法藏日後必會竭力探尋線索。
若他日己身仍未參透,說不得還要再來問詢一二。
言及此處,裘圖仰頭發出一聲無奈長歎道:
“隻可惜……如今木人僅餘十二之數,殘缺太過。”
“想要依此思路逆推補全那十尊木人動作與氣機銜接之法……”
“唉,無異於大海撈針,非窮儘心力、大費周章不可了。”
說罷,他轉過身,麵向神色複雜、帶著唏噓與敬仰的法藏方丈,單掌豎於胸前,神色恢複平靜道:
“方丈,緣聚緣散,皆有定時。”
“你我二人,便在此處作彆吧。”
“若他日老衲參悟有得,定當回饋少林。”
法藏方丈聞言,連忙合十躬身,語氣真摯而充滿感激道:“阿彌陀佛!”
“大僧當真是大德高僧。”
“對我少林之恩,重逾山嶽,慈悲如海,貧僧及闔寺僧眾,永世銘記!”
“阿彌陀佛——”裘圖亦合十還禮,聲音平和道:“這天下本就紛擾無常,劫數橫生。”
“少林貴為禪宗祖庭,正該廣傳佛法,普度迷途世人,方為正道。”
法藏方丈深以為然頷首道:“大僧所言甚是,貧僧謹記。”
但見裘圖目光掃過少室山方向,語重心長道:“武學一道,乃護持佛法、安身立命之根基,不可或缺。”
“少林當年遭逢大劫,根源在於人心貪嗔癡作祟,紅塵劫數使然,豈能歸咎於武功傳承本身?”
法藏方丈聞言若有所思,“大僧的意思是……”
裘圖凝視其雙眼,麵上浮現一絲若有深意的淺笑道:“老衲留於少林藏經閣的那些武功秘籍,雖非曠世絕學,但若貴寺能擇其精華,勤修苦練,發揚光大。”
“於這亂世之中,保得一方清淨,護佑寺僧與周遭百姓平安,想來並非難事。”
“老衲既為佛門中人,隻要一息尚存,便不會坐視少林再陷危難。”
“大僧……”法藏方丈聞言,眼中泛起波瀾,帶著挽留之意,上前一步,“少林如今得大僧恩澤,佛法武學皆有複興之望。”
“大僧何不就此駐錫少林,共參無上妙諦,光大禪宗法脈?”
“貧僧願奉大僧為……”
“誒——”裘圖未待其言儘,便抬掌輕擺,截斷話頭,“方丈美意,老衲心領。”
“然紅塵如爐,劫火未熄。”
“老衲尚需雲遊四方,體察眾生疾苦,消弭劫數,普渡世人。”
“此心已定,不必再言。”
法藏方丈見裘圖心意已決,眼中雖有遺憾,卻也湧起深深敬佩。
他不再多言,雙手合十,朝著裘圖深深一躬到底,行了一個莊重無比的大禮。
直起身後,深深看了裘圖一眼,仿佛要將這位天竺大僧的身影刻印心中。
這才轉身,步履雖緩卻堅定,朝著少室山方向,獨自踏上歸途。
晨霧繚繞山巒,山風嗚咽穿穀,鬆濤陣陣如訴。
裘圖靜立原地,目送法藏背影漸遠,雙眸微不可察地眯了一瞬。
此番少林之行,所得實在寥寥。
唯有一個殘缺的元極摩訶無量,還需他耗費心力,慢慢參悟推衍。
方才臨彆那番贈言,他便是覺得自個兒實在是有些虧,在這浪費了太多鐵掌時間,才出言勸說少林重拾武學根基。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相信以少林底蘊,至多一二十年,便能重振聲威。
屆時,他也可憑著此番再造之恩,借其勢力耳目行些方便。
良久後,但見裘圖轉身,步履沉穩,一步一步朝群山深處走去。
行步間,異象陡生。
隻見其光潔頭皮之下,發根如雨後春筍般悄然冒出。
初時細軟烏黑,盞茶間便已寸許長短。
緊接著,那新生烏發竟如染霜雪,由發根至發梢飛速褪去墨色,化作一片銀白。
與此同時,他那枯瘦麵容亦如水麵般微微蠕動,骨骼輕響,皮肉微移,皺紋更深,顴骨愈顯。
約莫半刻鐘左右,便化作另一幅更為蒼老枯槁的陌生麵孔。
明心見性之境,對肉身絕對掌控。
這隨心所欲的改形易貌之術,天下間再無可與之比肩者。
天地之大,一時之間,裘圖也不知該去往何方。
畢竟這方天地山川地理,與他前世所知大不相同,陌生得緊。
正當他行走在嵩山群巒深處,心中盤算,是去何處搶占他人機緣,還是覓個安穩勢力蟄伏潛修之際,耳中忽地捕捉到一陣隨風飄來的細碎人語。
“見過不虛大師。”
裘圖腳步一頓,緩緩轉頭望向聲源方向。
那邊雖仍在嵩山群巒之中,卻已遠離少室山範圍。
不虛?
清涼寺?
裘圖過目不忘,立時記起這不虛和尚乃是武林神話無名的至交好友,亦是那看守異獸火猴的僧人。
但見他耳廓微不可察地輕輕一動,凝神繼續聽去。
山風送來斷續人語,一個沉穩話音響起,“今日喚你前來,是煩請將這些情報轉交貴掌櫃。”
“可是……那鐵掌幫幫主裘無命的蹤跡?”另一人聲音帶著探詢。
沉穩話音答道:“那倒不是,此人如今滿江湖都在尋他,但以此等高手之能,若存心隱匿,誰能尋得?”
“怎得?貴掌櫃竟也要尋他?”
另一聲音道:“掌櫃的倒不是要尋他,隻是憂心他殺念未消,有些想尋機勸他一勸的念頭。”
沉穩話音略帶疑惑,“也不知貴掌櫃為何要保雄霸.....”
另一聲音接道:“掌櫃言道,雄霸乃天下大勢所在,雄霸一死,天下隻會更亂,實乃蒼生不幸。”
“嗬嗬嗬......”沉穩話音輕笑幾聲,“不過近來天下會倒是消停了不少。”
“聽聞那雄霸似有些病急亂投醫,竟已派手下尋得了泥菩薩,正前往天山總壇為其批命去了。”
另一聲音略帶哂意,“堂堂一代霸主,值此關頭卻去求教江湖相士……嘖嘖嘖。”
但聽那沉穩之聲語氣陡轉肅然,“那泥菩薩號稱江湖第一神相,聲名顯赫,乃武林公認的頂級神算,定然是有幾分真本事。”
“咱們還是莫要背後妄議置喙。”
.........
聽到此處,裘圖眼中精光一閃。
泥菩薩批命?
他裘某人向來不是狂妄自大之輩,自不會口中呼喝甚麼我命由我不由天之類。
此方天地本就有天命一說,當日五指峰上功敗垂成,未能斃殺雄霸便是明證。
他前兩世亦觀閱不少相算之術,平心而論,並非全然糊弄凡俗的虛妄之談,但於此界恐怕未必適用。
更何況,算者難算己身,乃千古不易之理。
既然他已融入這個天地的命運之中,倒不如也去尋那泥菩薩,求個批言。
或可從中窺得一絲天機,明悟未來方向,以此省卻許多周折。
說不定,那批言之中,便能指點他如何更快臻至天人合一之境,又或哪些機緣可順勢攫取,免他逆天行事,徒勞無功。
畢竟,天命難為,那便知天命而用之。
便如那雄霸,若非早年得前半生批言點明“一遇風雲變化龍”,知其得風雲相助便可化龍稱尊。
他那席卷天下的霸業之路,恐怕還要多蹉跎許多歲月。
至於後半生的批言......
那是他雄霸運數不濟,命該如此。
他裘某人行事,豈會因憂患而畏首畏尾,不敢去求這窺天之機?
要知,命數既定,知與不知都是如此。
心念至此,裘圖身形一晃,若遊龍般冇入林間,直向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