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時過境遷 天下同賀
六年後。
南宋理宗開慶元年臘月十二。
裘圖實歲三十九,虛歲四十。
自踏足此世,已然廿七載春秋。
俗諺有雲:“做九不做十”。
蓋因“十”乃盈滿之數,暗含“終了”之諱,恐應了“滿招損,盛極衰”之理。
而“九”諧音“久”,寓意福澤綿長,大吉大利。
故江湖豪傑、名門耆宿賀壽,皆循此古禮。
今日,嘉興南湖,鐵掌幫總舵所在——
辟邪島上,張燈結彩,氣象萬千!
湖光瀲灩映島色,八方風雲聚英豪。
但見——
偌大辟邪島,宛如琉璃世界,寶光流轉。
千盞描金紅綢琉璃燈,高懸殿宇飛簷,垂掛虯枝古木,白日裡亦光華灼灼,映得一湖碧波碎金點點。
丈寬紅綢如赤色蛟龍,盤繞巨木,垂落高台,於凜冽朔風中獵獵翻飛,氣勢磅礴。
島心鐵掌坪上,一座新鑄三丈精鐵巨碑巍然矗立,碑身鬥大鎏金“壽”字,在冬日暖陽下灼灼生輝,耀人眼目。
湖麵之上,舟楫如織,彩旗招展。
大小船隻破浪而來,擠得碼頭水泄不通。
島上早已人聲鼎沸,摩肩接踵。
青衫負劍者,乃名門俊彥;錦袍佩玉客,是世家代表;粗衣草莽漢,為綠林魁首。
少林方丈無色禪師與覺遠大師,親率諸院首座與十八羅漢武僧而至,袈裟如雲,佛號低沉,肅穆莊嚴。
丐幫新任幫主率九袋長老,抬著特製巨碩壽桃,粗豪笑語聲震四野。
昆侖、崆峒、乃至明教……各派旌旗林立,賀幛如雲,“威震寰宇”、“德被蒼生”、“壽比南山”等燙金大字層層疊疊,幾乎鋪滿迎客大殿外牆。
更有西域遠來之番僧,身披絳紅僧袍的藏地密宗法王,手執鎏金轉經筒,低誦梵咒,寶相莊嚴。
來自天龍寺的黃衣僧眾,背負古樸經匣,步履沉凝如淵。
南海奇人,關外刀客,形貌各異,氣息或詭譎或慓悍,皆為瞻仰當世神話風采。
另有蒙古大汗忽必烈所遣使者,攜白駝九峰、金帳雕鞍為賀。
群雄冷眼睥睨,雖未起衝突,卻自成一片壓抑。
鷹目虯髯的使者按刀而立,麵色沉鬱,周遭江湖客或嗤之以鼻,或視若無物,氣氛凝滯如冰。
碼頭最顯赫處,數艘描龍繡鳳官船靠岸。
當先一人身著華貴紫衣,麵白無須,手持明黃卷軸,乃大內總管太監,代官家宣旨賜壽。
身後黃門侍郎、禁軍統領,甲胄鮮明,按刀肅立。
另有數位緋袍、青袍地方大員,手捧厚重禮單,小心翼翼跟在欽差身後。
既恐失朝廷體麵,更怕衝撞這位連官家都需禮敬三分的護國絕塵俠。
整個辟邪島,湖光瀲灩映彩綢,人聲鼎沸聚群英。
賀禮堆積如山,珍奇羅列;笑語喧天動地,豪情激蕩。
江湖草莽的粗獷不羈與廟堂禮儀的莊重森嚴,於此奇妙交融,共同烘托著那位如日方中、威震八荒的主角——裘笑癡的四十壽誕之盛。
吉時已至,鼓樂齊鳴!
鐵掌坪上人頭攢動如潮,千百道目光聚焦於中央高台。
笙簫管笛之聲嫋嫋升騰,與鼎沸人聲交織。
隻見鐵掌幫現任幫主何應求,身著莊重服色,身形魁偉,昂首挺立,主持大局。
他聲若洪鐘,氣度沉穩如山,有條不紊地調度著壽典流程。
宣讀聖旨時,聲震全場,儘顯威儀;各派獻禮,他應對得體,禮數周全;名宿致辭,他靜立聆聽,氣度雍容……場麵宏大而井然有序。
何應求主外,掌控全場,調度若定。
其側,須發皆白卻精神矍鑠的彭長老則忙前忙後,低聲與各方管事確認細節,傳遞指令,查漏補缺,儼然是其不可或缺的肱骨臂膀。
兩人一外一內,配合無間,儘顯大幫氣象。
待諸般繁複儀程完畢,何應求深吸一口氣,聲震全場道:“吉時吉禮已畢!恭請天下英雄,共祝壽星——”
話音未落,台下早已按捺不住的千百群雄,如同積蓄已久的滔天洪流,轟然爆發。
少林眾僧合十高宣佛號,聲如梵鐘道:“阿彌陀佛!恭祝行者覺明,福慧雙增,壽元無量!”
丐幫諸人抱拳如鬥,聲若洪雷道:“裘大俠恩澤江湖,福壽齊天!丐幫上下同賀!”
昆侖、崆峒、明教等各派掌門長老,世家家主,綠林魁首,乃至西域法王、大理高僧、朝廷欽差、地方大員……
無論身份貴賤高低,武功強弱深淺,此刻心意相通,胸中激蕩彙成一股撼天動地的洪流。
“恭賀絕塵俠千秋華誕!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恭祝裘大俠春秋鼎盛,威震寰宇!”
“願裘大俠鬆鶴長春,德澤永駐!”
……
山呼海嘯般的祝福聲浪,層層疊疊,一浪高過一浪,直衝九霄雲外。
震得南湖碧波為之蕩漾,島上琉璃燈盞亦簌簌輕顫,天地為之共鳴!
就在這萬眾齊賀、聲震寰宇、氣氛鼎沸至頂點的時刻——
高台後方,一道素白身影,方才緩步登台。
裘圖現身了。
但見其一塵不染素白錦袍,寬袍大袖,隨風輕揚,襯得身形挺拔如孤峰鬆嶽,淵渟嶽峙。
墨發僅以古樸烏木簪隨意束起,幾縷垂落鬢邊,憑添幾分疏狂不羈。
指間緩緩撚動一串烏沉佛珠,顆顆圓潤飽滿,隱泛幽光。
動作從容,帶著勘破紅塵、明心見性的淡然深邃。
麵容沉靜如水,雙眸深邃似古井寒潭,波瀾不驚,嘴角噙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和笑意,行至主位前。
平靜目光掃過台下群情激昂的千百豪傑,喧囂聲浪仿佛撞上無形壁障,在他身前自然低伏沉澱。
但見裘圖並未急於落座,隻是這般靜靜立著,便自有一股令人屏息凝神、不敢逼視的煌煌威儀彌散開來。
將整個喧囂的鐵掌坪籠罩其中,萬籟似有刹那的凝滯。
在他身後,一左一右侍立著兩人。
左側是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明眸善睞的郭襄,一身鵝黃勁裝,勾勒出青春身姿,英氣勃發中透著小女兒家的靈秀。
右側則是身形挺拔、目光湛然有神的張君寶,身著灰色潔淨僧袍,氣息內斂沉凝。
兩人侍立裘圖身後,如同拱衛著煌煌大日的璀璨星辰,更添其卓然不群、超邁凡塵的絕世風采。
但見裘圖麵向四方,微微頷首致意,儀態從容不迫,仿佛方才那足以令山河變色的山崩海嘯般的賀壽聲浪,於他不過是一縷拂過衣袂的清風。
然而,就在這萬千目光彙聚、榮光加身的鼎沸時刻。
那深邃眼眸深處,一絲極淡異樣倏忽掠過。
腹中,一股久違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強烈饑餓感,毫無征兆地翻湧上來,如同沉寂多年的天地烘爐驟然空轉,亟待薪火重燃。
待至盛大開席之時,珍饈羅列滿案,瓊漿玉液飄香,四方賓客紛紛舉杯,欲再賀壽星千秋。
卻驚覺主位之上,已然空空如也。
那身披素白錦袍、撚動烏沉佛珠的絕世身影,竟不知何時已如鬼魅般悄然離席。
隻餘下滿座驚疑麵孔與低低議論私語,在觥籌交錯的喧囂中彌漫開來。
何應求與彭長老遠遠相視一眼,心領神會。
彭長老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何應求便強自鎮定心神,舉杯朗聲道:
“諸位,舅舅或有要事暫離片刻,我等且共飲此杯,同賀今日千秋之喜!”
此刻,辟邪島僻靜一隅,臨湖山崖之上,朔風獵獵,吹動衣袂。
一位青年藩僧,正憑崖而立,目光悠遠,眺望著煙波浩渺、舟影點點的南湖。
沉穩腳步聲自後傳來,不疾不徐。
但見這青年藩僧並未回頭,聲音平靜中帶著一絲早已洞悉的了然,隨風傳來,“我便說,我們還有再見之日。”
裘圖行至藩僧身畔丈許,同樣負手,望向水天相接的蒼茫。
白袍在烈風中輕揚,腹語溫潤依舊,聽不出波瀾,“確未想到,活佛竟不遠萬裡,親臨辟邪島為裘某賀壽。”
活佛緩緩側首,一雙仿佛能映照大千世界的清澈眸子凝視裘圖,目光似能穿透皮相,直抵其心,“紅塵萬丈,世間難得成道者何其寥寥。”
“同路之人稀,也唯有我們才能說得上幾句話。”他話鋒微轉,帶著探究,“不過裘施主,方才壽典之上,眾星捧月,榮光加身之際,你心湖之中,為何波瀾暗湧,隱有不寧?”
聞言,裘圖默然片刻。
那深邃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浩渺湖光與如織人煙,投向不可知亦不可言說的渺遠之處,平靜無波道:
“此間事了,裘某……要離開了。”
活佛圓潤臉上不見絲毫驚訝,隻微微頷首,問道:“去何處?”
但見裘圖抬手指向那水天相接、雲霞明滅的遠方天際,聲音縹緲道:“去更高之處。”
說罷,裘圖雙手背負轉身,指尖輕撚佛珠,一步步離去。
活佛轉身相望,眉頭緊皺,難以理解道:“莫非.....當真再無相見之日?”
回應他的,唯有裘圖背影的輕輕頷首。
待群雄酒過三巡,宴席將闌之際,那素白身影複又現身高台。
裘圖僅對滿座賓朋略一拱手,溫言數語,無非是感謝厚誼、招呼儘興的場麵話。
言畢,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何應求,微一頷首。
何應求快步上前,垂首恭聽。
裘圖嘴唇微動,顯是以傳音入密之法囑咐要事。
隻見何應求麵色驟然凝重,似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頭,剛欲開口,裘圖卻已抬手,掌心虛按,製止了他未儘之言。
隨即,裘圖目光掃過侍立左右的郭襄與張君寶,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二人會意,緊隨其後,三人身影在滿座驚愕目光中,飄然步下高台,轉瞬冇入殿宇廊道深處。
未幾,隻聞天際傳來兩聲穿雲裂石般的清越雕鳴,其聲激越,蓋過了席間喧嘩。
群雄聞聲,無不抬首仰望。
但見碧空如洗,萬裡無雲,一雙神駿異常的巨大金雕,舒展著如垂天之雲般的金褐色羽翼。
自辟邪島上空盤旋而起,繼而朝著遠天疾掠而去,化作兩點金影,迅速消失在天際儘頭。
席間功力深湛、目力強橫如少林覺遠、彭長老等人,運足目力凝視,依稀可見那飛得略高些的金雕背上,似有一道卓然挺立的素白身影。
另一隻金雕背上,隱約還有兩個較小的人影輪廓。
“看!是裘大俠的神雕!”有人驚呼。
“不錯,正是當年那對威震江湖的金翅神雕。”
“雄雕名喚迦樓羅,乃佛門八部天龍之金翅大鵬鳥,寓示鎮邪伏魔。”
“雌雕名雲翼,取義其翔空之姿,飄逸如雲中仙翼。”
“當年裘大俠與夫人各乘其一,雙雕齊飛,羨煞旁人……”
“唉,想當年神雕俠侶縱橫南北,雙雕並轡,何等快意恩仇。”
“裘夫人巾幗不讓須眉,與裘大俠堪稱神仙眷侶。”
“唉,隻可惜……天妒紅顏,芳華早逝……”旁邊一位白發老者搖頭歎息,語帶無限惋惜,“裘大俠情深義重,至今未娶,守著這一對通靈神雕,也是個癡情人兒。”
“裘大俠武功通神,地位尊崇,卻至今孑然一身。”
“當真是情深不渝,念茲在茲,這份專一,令人敬服……”
“誰說不是呢!”一個中年刀客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據說啊……裘大俠那位姑姑,就是絕情穀的公孫穀主,姿容絕世,武功也高,對裘大俠癡心一片,苦等多年。”
“可裘大俠心裡隻有亡妻,始終不曾動念。”
“聽聞兩年前便不辭而彆,回到絕情穀中了。”
“這不,今日這般大日子,那位公孫穀主都冇露麵,怕是早已心灰意冷,再不出世了。”
“噓——!”同桌的同伴趕緊扯了他衣袖一把,緊張地四下張望。
尤其瞥了一眼遠處高台上正強打精神應付賓客、眉宇間隱有憂色的何應求,聲音壓得更低,“慎言!慎言!這話可彆亂傳。”
“再者說,如今這位何幫主,對那位絕情穀主的心思……咳,也不是什麼秘密了。”
“否則,何以同樣孤身至今……”
眾人聞言,眼神閃爍,心照不宣地舉杯飲酒,再不多言,隻餘無儘遐思與感慨,在杯盞交錯間悄然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