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藥師窺探 俠之大者
大小武二人眼見郭芙對裘圖連連追問,臉上俱是不悅之色。
然而瞥見柯鎮惡凝神細聽,神情專注,便也不敢再多嘴尋釁。
但見裘圖手中盤轉佛珠忽地一頓,緩緩搖頭,雙手合十,腹語沉凝道:“誰知這一躊躇,竟錯過了拯救至親的絕佳時機。”
“兩月前,方丈忽尋到裘某,言及何家莊滅門慘禍。”
“聞聽至親滿門罹難,裘某痛徹心扉,又得知外甥僥幸存活,可謂悲喜交集。”
“隨後於經閣靜坐一夜,禪定問心,忽然大徹大悟。”
郭芙聽得入神,下意識朝前輕挪半步,小巧下巴微微揚起,眸中探尋意味閃爍,“悟了什麼?”
但見裘圖緩緩起身,步履徐穩,朝門口踱去。
腹語悠悠,如古刹鐘鳴,餘韻在空曠閣樓中回蕩道:“於紅塵中拿起,便該在紅塵中放下。”
“真能放下,也不會選擇出家。”
柯鎮惡聞言,枯槁手指撚著胡須,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行至門檻處,裘圖將雙手負於身後,腹語陡然轉沉,如悶雷擂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當年女真縱然凶殘,尚給漢人留了一條生路,行那懷柔之策安撫百姓。”
“但那蒙古韃子,卻似未開化的蠻荒野人,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視我漢人如同豬狗牛羊!”
而就在裘圖麵向的不遠處,池塘岸邊,桂花林中。
幾片金黃桂花被晨風帶落,無聲地飄向澄澈水麵,點開細微漣漪。
一株老桂虯曲的枝乾後,黃藥師身形凝定,青衫微拂。
周身氣息收斂得涓滴不露,與林間風聲、飄落桂花、蒸騰水汽渾然一體。
雙手負於身後,目光透過枝葉縫隙,落在閣樓門前裘圖身上,饒有興致的細細打量。
但見裘圖重重一歎,背在身後的手疾速撥動佛珠,腹語低沉壓抑道:
“裘某至今猶記,那日蒙古韃子猖狂大笑,揮刀砍下一個個無辜百姓的頭顱。”
“女子們被剝得精光,肆意輪番淩辱後,竟還套上繩索,被他們縱馬拖曳……”
“似裘某這般年幼孩童,更是其虐殺取樂之物。”
“如今整個北地,已是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
“若再讓蒙古鐵蹄南下,大宋必將淪為……人間煉獄!”
柯鎮惡麵色凝重,拄著鐵杖的手微微發緊,“老夫也曾聽靖兒提過,他當年為蒙古征戰花剌子模,便見不得蒙古人諸多行徑。”
“未曾想,從你口中聽來,這些蒙古韃子竟比當年更加變本加厲。”
“你……意欲何為?”
裘圖身形挺直,聲如金石道:“重振鐵掌!”
“哦?”柯鎮惡鐵杖一頓,發出輕響。
但聽得裘圖腹語朗朗,聲若洪鐘道:“當年鐵掌幫,乃是抗金義士共建,初衷便是為守衛我大宋山河,庇護黎民蒼生。”
“如今大宋新敗,損兵折將,國運大衰。”
“唯有萬眾一心,多方合力,方能抵擋蒙古叩關南侵。”
“裘某不才,亦不敢忘卻漢人身份,當為後世子孫,抵禦此等外禍!”
柯鎮惡聽得心潮澎湃,灰白胡須微微抖動,連聲道:“難得!難得!”
“老夫原以為你隻為親人報仇,順道在江湖上闖番名頭。”
“冇曾想,竟有如此遠大抱負,為天下生民而謀!”
“哈哈哈……”裘圖背對眾人搖頭發出幾聲低笑,“出人頭地?”
“若隻為貪圖吃喝玩樂,以裘某這身本事,自是手到擒來。”
“裘某不才,但論這一身武功,料理那赤練仙子李莫愁絕非難事。”
說著,緩緩抬起右手,五指旋握,“若要作威作福,何不讓異族聞風喪膽,俯首稱臣?”
“豈不更加快意。”
話音一落,裘圖猛地轉身。
霎時間,一股煌煌氣勢自其周身拔地而起,氣息雖隻略微溢散,卻已讓閣內四人如感山嶽壓頂,呼吸為之一窒。
但見裘圖展臂相問,氣宇軒昂。
腹語如洪鐘大呂,震得梁上微塵簌簌而下。
“我輩練功學武,所為何事?”
“行俠仗義、濟人困厄,固然是本分,然此……僅為俠之小者。”
郭芙雙眸晶亮,緊盯著裘圖挺拔的身影,脫口問道:“那依你之見,何為俠之大者?”
裘圖黑緞下的麵容嚴肅沉靜,腹語鏗鏘,一字千鈞,“為國!為民!”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這句話本是郭靖教導楊過之言,此刻由他裘某人口中率先道出,那以後自然便是他的座右銘了。
遠處桂花樹上,黃藥師聽得此言,不由微微頷首,低聲自語道:“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此子倒是合那傻小子的脾性。”
“未曾想裘家竟也能出這般人物,當真是……世事難料。”
“為國……為民……”柯鎮惡反複咀嚼著這四字,眉頭緊鎖又舒展。
旋即,猛地拄杖起身,鐵杖在地麵“篤”地一響,讚喝道:“說得好!”
說罷,竟快步朝裘圖走來,“老夫他日定要向靖兒引薦於你。”
“裘家出了你這等後輩,實乃幸事!”
“老夫替大宋百姓,謝過了!”
話音未落,竟當真要躬身下拜。
裘圖麵色一慌,急忙上前,雙手穩穩托住柯鎮惡雙臂,腹語誠惶道:“柯前輩,萬萬不可!”
“裘某不過空存此誌,一切尚未著手,豈能擔當起前輩如此大禮。”
柯鎮惡搖頭,語氣斬釘截鐵道:“不!你與老夫同是雙目失明,但老夫失明時年歲已大。”
“設身處地,若老夫也如你這般年紀便遭此殘缺,莫說心懷天下之誌,便是重振旗鼓,怕也……力有不逮!”
“老夫是當真敬你得很!”
武敦儒眼見裘圖三言兩語,不但引得郭芙對其連連注目誇讚,連素來嚴厲的柯鎮惡竟也甘願向這小輩行禮,心中又堵又妒。
忍不住低聲對武修文道:“他是鐵掌幫裘家傳人……”
“弟弟,我記得當年鐵掌幫,似乎是暗中勾結過金虜……”
話音未落,隻聽“啪”的一聲脆響。
柯鎮惡回手便是一記耳光,力道之大,竟將武敦儒扇得踉蹌滾倒在地。
武敦儒捂著臉,抬頭望去,隻見柯鎮惡滿麵怒容,鐵杖幾乎點到他鼻尖,叱喝道:“那俱是過往舊事!”
“更何況裘千仞早已隨一燈大師出家,洗心革麵。”
“你今日言語,暗含譏諷挑撥,莫當老夫聽不出來!”
“小小年紀,爭強好勝是好事,但不可……心生嫉妒!”
郭芙見狀,猶豫了一下,轉頭看向裘圖,見他似乎有些無措地站在那裡,便開口幫腔道:“是啊,這位……”
她頓了頓,目光在裘圖臉上停留一瞬,抿嘴低過頭,“裘……裘大哥又不是他家先祖,出身如何,豈是自己能選?”
武修文趕忙扶起武敦儒,向柯鎮惡求情道:“大公公息怒。”
“大哥他隻是心直口快,並未想太多……”
柯鎮惡冷哼一聲,鐵杖重重一頓,撇過頭道:“如此最好!”
裘圖此時才上前一步,腹語溫和道:“這位小兄弟不過是陳述舊事罷了,想來並無壞心思。”
“諸位莫因裘某傷了和氣,快快請坐。”
說著,親自伸手扶住柯鎮惡左臂。
郭芙見狀,也連忙扶住柯鎮惡右臂,兩人一同將其攙扶回座位坐下。
武氏兄弟二人噤若寒蟬,縮在柯鎮惡椅子後麵,垂著頭不敢言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