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霧閣梵音 斷舌往事
四人沿著水廊走近閣樓,腳下薄霧如輕紗般緩緩飄起。
郭芙奇道:“怎還有木魚聲?莫非是請了高僧來做超度法事?”
話音方落,閣內那低沉木魚聲中,便隱隱夾雜起誦經之聲。
“菩薩摩訶薩為護正法,雖有所殺,而無罪報。何以故?以憐湣一切眾生,護正法故。”
“見有暴惡、毀戒、侵害眾生者,應驅遣、嗬責、懲治,或奪其命。”
“憐湣惡人、護惡人故,即是惡人。”
“菩薩若見惡人行惡,應須治罰,甚至奪命。”
“令其不墮阿鼻地獄。是故,菩薩實無罪報。”
……
誦經聲字字清晰,回蕩在氤氳水汽與寂靜之中。
行至閣樓門前,隻見兩扇門扉大開。
門內一人長發披散,背對眾人盤坐蒲團上,身姿挺拔如鬆。
柯鎮惡腳步一頓,鐵杖在地麵輕輕一拄,沉聲道:“老夫柯鎮惡,攜三位小輩,前來拜訪。”
閣內木魚聲與誦經聲驟然停歇。
那背影緩緩起身,轉了過來。
“柯鎮惡?”那人聲音低沉,似從腹中發出,卻字字入耳,“可是那俠肝義膽,一諾千金,名震江湖的江南七怪之首,飛天蝙蝠柯大俠?”
柯鎮惡下意識捋了捋胡須,麵朝聲音來處,應道:“正是。”
郭芙與武氏兄弟抬眼細看,來人果然也同柯鎮惡一般,以黑緞覆住雙眼。
但瞧身形卻異常魁梧挺拔,比郭靖似還要高出半分。
露出的下半張臉輪廓分明,若刀削斧鑿卻猶帶青澀,觀其年紀,至多不過十六七歲。
但見裘圖上前幾步,朝眾人單手豎掌,行了個佛禮道:“在下鐵掌幫三代傳人裘笑癡,亦是少林紅塵行者,法號覺明。”
柯鎮惡眉頭微動,顯出幾分詫異道:“哦?未曾想你竟還是位佛門居士。”
裘圖微微頷首道:“行者半僧半俗,說到底還是塵緣未了,難入菩提清淨之境。”
言罷展臂側身,姿態從容,“諸位遠來是客,請坐。”
柯鎮惡在郭芙的攙扶下於一張雕花木椅上落座。
郭芙侍立在他身側,武敦儒、武修文兄弟則垂手立於椅後。
閣內茶香浮動。
但見裘圖轉身行至角落的小泥爐旁,提起正嫋嫋冒著白汽的茶壺,步履沉穩行至柯鎮惡身側。
微微躬身,動作溫雅細致地為柯鎮惡麵前的空杯注水。
茶水注入杯中,發出清泠聲響。
郭芙一雙妙目眨動,在如此近距離下,忍不住仔細打量裘圖那覆著黑緞的麵容。
終是按捺不住好奇,開口問道:
“你……你怎的也同我大公公一般……還有,你一直用腹語說話,外麵都傳你是個啞巴呢。”
裘圖聞言,嘴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並未立刻回答,隻是依序翻過桌上另外三隻倒扣的青瓷茶杯,一一注滿熱茶。
隨後,緩緩張開嘴。
隻見那口中,竟是空空如也,一片令人心悸的暗色深痕。
郭芙驚得下意識捂嘴,武氏兄弟亦是強咽了口唾沫。
但見裘圖將三杯新沏的茶一一端起,分彆遞向郭芙和武氏兄弟。
舉止間毫無半分倨傲,亦無輕視少年之意,反倒透著一種沉靜的君子之風。
待三人接過茶杯後,裘圖方才以腹語緩緩道:“當年蒙古鐵蹄攻金,所過之處,屠戮無度,凶殘更勝野獸。”
“裘某年幼,不幸落入幾個蒙古韃子手中,被彼等當作取樂之物,剜眼,割舌……”
此話內容殘酷,但裘圖語氣卻極其平靜,仿佛在講述他人之事。
“幸而家母尚存幾分本事,拚死將裘某救出,輾轉投身少林,以求……保全殘軀。”
裘圖說完,轉身將茶壺輕輕放回泥爐之上。
郭芙望著他挺拔卻帶著寂寥意味的背影,心下惻然,悄悄扯了扯柯鎮惡的衣袖,低聲道:“大公公,他……他好生可憐……”
但見柯鎮惡沉默一瞬,開口道:“靖康之恥前,少林尚在我大宋疆土之內。”
“彼時江湖皆言,少林乃武林泰山北鬥,素有天下武功出少林之說。”
他頓了頓,麵朝裘圖方向,聲音沉穩中帶著探詢之意,“想來你在少林,當是學到了些神功絕學。”
“如今忽然下山,可是為了……報仇雪恨?”
麵對柯鎮惡的試探,裘圖左手緩緩盤轉著那串烏木佛珠,步履輕緩行至主位坐下。
微微搖頭,麵上依舊帶著那抹淡薄的笑意道:“當初裘某年幼,又落得這般殘缺之身,心中哪還存得下報仇的心氣?”
“再說入得少林之後,更是無人教授裘某習武。”
說著,微微側頭,麵向門外天光,話鋒一轉道:
“不過是在藏經閣中行值守之務,平日聽些師兄弟們誦念佛經,潛修其中智慧。”
“興許……是裘某有那麼一絲微末慧根,竟從前人浩瀚經義裡,領悟出了些許粗淺的護身法門。”
“經,是越念越透,這功夫,竟也一日勝過一日,不知不覺間,便有了幾分火候。”
裘圖語氣平淡,如同敘述一件尋常小事,“原本裘某也不覺自己有多大本事,隻當強身健體。”
“恰逢有西域凶僧潛入藏經閣意圖盜取經書,被裘某無意間撞破拿下,這才恍然……原來這點微末本事,已堪一用了。”
此言一出,郭芙眼中頓時異彩連連,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崇拜之色。
柯鎮惡亦是麵露讚許,慨然道:“小友倒是個奇才。”
“想當年那聞名天下的《九陰真經》,相傳也是黃裳前輩整理道藏之時,由道入武,領悟而出。”
郭芙連連點頭,接口道:“是呀是呀!”
“我爹爹常說,娘親是天下最聰慧之人。”
“可娘親她也從未從書本裡領悟出什麼武功來。”
“你……你當真是好生厲害,聰慧無人能及。”
一旁的武敦儒聽得郭芙這般誇讚對方,心中頗有些酸澀,撇撇嘴道:“哪有這般玄乎。”
“那些佛經禪理,不都是些勸人向善、唬弄愚夫愚婦的玩意兒。”
“我爹爹也常常翻看佛經,可從未見他領悟出什麼絕世武功來。”
武修文也忍不住插嘴道:“少林藏經閣,裡頭肯定藏著不少武功秘籍吧。”
“你就……冇偷偷看兩眼?”
話剛出口,他猛地想起對方目不能視,頓時語塞,臉上掠過一絲尷尬。
裘圖端坐椅上,對武氏兄弟的言語恍若未聞,神色冇有絲毫變化。
在他眼中,大小武不過是郭芙身旁可有可無的陪襯,尚不夠格與他平等對話。
他今日之所以耐心與柯鎮惡等人周旋,不過是存了一份結交之心。
以柯鎮惡在郭靖心中的分量,若有這位飛天蝙蝠替他背書,日後便是自己做了什麼有違道義之事,隻要唬住了這位,那郭靖便難以輕易尋他麻煩。
五絕之間盤根錯節,關係親厚,設法融入其中,更容易瓦解其勢。
最關鍵的,是裘圖現如今的第一目標還是瑛姑——手中的九尾靈狐。
辟邪魔功有一味藥方便是九尾靈狐血混合菩斯曲蛇蛇膽作藥引。
那菩斯曲蛇,待他手下人手充足後,自可差遣他們前往襄陽城外那片人跡罕至的險峻深穀中搜尋。
他裘某人不可能親自前往。
那菩斯曲蛇藏身之處,隻知在襄陽周邊數百裡廣袤的山林之中,具體方位猶如大海撈針。
最佳之策,便是驅使手下以性命去填,一寸寸地搜山,如此方能不耽誤自己修行。
待煉就丹藥服下,一舉突破《辟邪魔功》第六荒。
屆時再遇上歐陽鋒那老毒物,便也不至於如上次那般狼狽不堪。
隻消再熬過幾年,等那歐陽鋒一死,就隻剩他與郭靖相爭所謂的天下第一了。
心思電轉間,裘圖麵上卻無絲毫波瀾,隻化作一聲輕歎,緩緩道:“後來……裘某先是聽聞蒙古為破我大宋軍陣,竟喪心病狂掘開黃河河堤,致使中原一帶化為千裡澤國,生靈塗炭,哀鴻遍野……”
腹語越發低沉,帶著一絲凝重,“此等滔天罪孽,當真令人發指。”
“那時,裘某心中便萌生了下山之念。”
“隻是……心中終究存了幾分躊躇。”
郭芙聽得入神,見裘圖停下,忍不住追問道:“躊躇什麼?”
裘圖複又側首,麵向門外飄渺霧氣,坦然道:“怕死。”
郭芙聞言,神色反倒一鬆,非但冇有絲毫輕視,眸中更添了幾分真誠的讚歎道:“你當真是個坦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