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驅狼禦虎 肝膽相照
閣樓內一時靜默,泥爐上茶壺水汽氤氳,嘶嘶輕響,更襯得四下無聲。
幾片金黃桂花乘著微風,悄然自門外飄入,無聲落在地板上。
但見裘圖徐步走向泥爐,提起茶壺,腹語悠悠道:
“方才這位小兄弟所言之事,裘某倒是曾聽家母提及過……不過……卻與江湖所傳大有不同。”
“哦?”柯鎮惡眉頭一挑,麵色微沉,側耳朝向裘圖方向,手按在鐵杖上,“那裘千仞勾結完顏洪烈,更欲獻上武穆遺書,此乃靖兒親身經曆,還能有何隱情?”
但見裘圖提著茶壺,行至柯鎮惡身側。
手腕微傾,滾燙的茶水注入杯中,熱氣升騰,氤氳了柯鎮惡那溝壑縱橫的臉龐。
動作從容不迫,腹語低沉道:
“家母曾說,當年大宋歲歲朝貢,形同附庸,宋金之間,非但多年未行刀戈之事,反倒歃血聯盟。”
“百姓義士猶記靖康之恥,然趙家官人早已拋諸腦後,隻顧自家皇位安穩,安逸享樂。”
話語微微一頓,轉而滿含譏誚道:“否則,何來的含冤風波莫須有?”
裘圖邊說邊為郭芙等三人也添上新茶,動作從容,儀態儒雅。
“再者,北地十之八九,皆是我漢家百姓。”
“金人治下,不過是換了主子,漢人尚有一線活路。”
柯鎮惡麵露不豫,撇過頭,沉聲道:“這也非是鐵掌幫勾結金狗的緣由!”
“金人是金人,漢人是漢人,縱使給條活路也不過是將我等漢人百姓當做牛馬奴隸使喚。”
裘圖聞言,嘴角微彎,似笑非笑,轉身將茶壺放回泥爐,頷首道:“柯前輩所言極是,為人者當持忠義本分。”
“可明知金國若滅,漢人連眼前這條活路都冇有,又該如何抉擇?”
“嗯?”柯鎮惡眉頭一挑。
但見裘圖抬指問天,腹語沉重道:“今日北地慘況,千裡焦土,白骨露野,可是柯前輩所願?”
柯鎮惡聞言,略微垂頭,沉默不語,緊握鐵杖的手背青筋微現。
“兩相其害取其輕,”裘圖腹語聲如沉鐘,震入人心,“自那蒙古韃子東征西伐伊始,所過之處,唯餘焦土,燒殺搶掠,形同未開化的野獸,凶殘更甚當年金人百倍!”
柯鎮惡越聽神色越是凝重,緊握鐵杖的手已開始微微顫抖。
但見裘圖步履沉穩回到主座坐下,手中烏木佛珠緩緩盤轉,腹語繼續剖析道:
“可歎宋金休戰多年,兩朝內裡實則皆已腐朽不堪,軍士久疏戰陣,毫無戰力,卻偏生富庶,如同小兒持金過鬨市。”
說罷,微微側頭,仿佛在傾聽窗外風聲,又似在洞察世事。
“明眼人皆知,以蒙古人之貪婪凶性,南下叩關,叩我大宋富庶之門,可謂板上釘釘,遲早的事。”
“先祖當年……”裘圖語氣徒轉傷感無奈,“不過是行那驅狼禦虎之計。”
閣樓內落針可聞。
柯鎮惡神色變幻不定,時而恍然,時而懊惱。
武氏兄弟也暫時忘卻了不快,凝神細聽。
郭芙雙眸一瞬不瞬地凝視著裘圖,櫻唇微張,隻覺裘圖所述與她以往所知大不相同,心中好奇與敬佩交織,呼吸不由放輕了些許。
便是閣樓外那桂花樹上的黃藥師,亦不由伸手輕撫頜下青須,眼神閃爍。
腹語低沉若古寺鐘鳴,繼續回蕩閣內。
“宋弱於金,若金國被蒙古所滅,大宋豈有完卵?”
“彼時金弱而蒙強,自當助弱禦強,令大宋得以喘息之機,休養生息,整飭軍備。”
“待他日一鳴驚人,趁金蒙相爭兩敗俱傷之時,王師北上,收複故土,乃至開疆拓土,也未可知。”
言及此處,裘圖重重一歎,腹語中帶著無儘惋惜與沉痛:“可惜啊……”
“不知這大宋朝廷中人,是何等昏聵短視,竟行那與虎謀皮之事。”
“聯蒙滅金……如今……卻是已到自食惡果之時,形勢萬分危急。”
柯鎮惡聽罷,臉上神色翻湧,溝壑縱橫的臉龐上肌肉微抽。
良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帶著一絲遲暮英雄的苦澀道:“你這一說……倒也有幾分道理。”
旋即猛地抬手,“啪”地一聲拍在自己額頭上,懊惱道:“哎呀!糊塗!”
“當年我等……隻知打打殺殺,滿心想的都是大宋朝貢金國帶來的屈辱,腦子……卻是不靈光,看不透這一層啊!”
隨後鐵杖連連杵地,發出“砰砰”悶響,“弄巧成拙,自以為是……”
“若真如你所言,我等當年所為,反倒成了……誤國之舉!”
窗外微風拂過桂花樹梢,發出沙沙聲響。
幾縷陽光透過窗欞,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良久後,柯鎮惡深吸一口氣,抬頭麵向裘圖方向,聲音帶著決然道:“過往已矣。”
“以你之見,大宋如今……又該如何自處?老瞎子洗耳恭聽。”
“難......”裘圖緩緩搖頭,佛珠盤轉的速度似乎也慢了下來,腹語低沉,“蒙古大勢已成,麾下鐵騎具是驍勇善戰之輩,其鋒銳不可擋。”
“反觀大宋卻是孤立無援……唉,如驚濤浮萍,唯有背水一戰,方有一線生機。”
此話一出,柯鎮惡臉上懊悔之色更甚,胸口劇烈起伏,顯是憂心如焚。
郭芙見狀,趕忙上前一步,伸出纖手輕撫其胸口為其順氣,柔聲勸慰道:“大公公莫要太過憂心,世事難料,說不得我等今日不過是杞人憂天,或有轉機。”
柯鎮惡無力地擺了擺手,蒼涼道:“過往之事,老瞎子無力更改。”
“小友有心抵禦外敵,心懷天下,老瞎子……佩服!”
“不知小友後續具體如何行事,老瞎子這把老骨頭,不知能否幫襯一二?”
裘圖心中一動,神色驀然變得無比嚴肅,雙手按在膝上,腹語低沉道:“如今裘某勢單力薄,猶如獨木難支。”
“唯有儘快積蓄實力,招攬誌同道合之士,方能於國難之際派上用場。”
旋即話鋒一轉,帶著一絲冷冽與決絕道:“但這江湖之上,多是些鼠目寸光,自掃家門之輩。”
“裘某最近也有所考量,若遇冥頑不靈、阻礙大計者,裘某亦不得不放卻一時仁義,行鐵血手段!”
“縱使背負罵名,千夫所指,也在所不惜……隻為天下百姓,謀得一線生機!”
柯鎮惡聞言,臉上非但冇有責怪,反而露出激賞之色。
猛地一拄鐵杖,霍然起身,聲若洪鐘道:“好!”
“若有人膽敢對小友這般為國為民的謀劃胡亂置喙,或暗中掣肘,老瞎子第一個不答應!”
“定要與他好生說道個明白。”
說著鐵杖再次重重一杵,語氣鏗鏘決絕道:“今日老瞎子將話放在這裡。”
“隻要裘幫主是為大宋江山社稷,為天下黎民蒼生而計,老瞎子豁出這條殘命,也在所不惜!”
“隻願……”柯鎮惡猛地朝裘圖躬身抱拳道:“隻願裘幫主不嫌老瞎子功夫粗淺,伎倆微末,肯讓老瞎子略儘綿薄之力。”
此言一出,武氏兄弟驚愕地張大了嘴,郭芙雙眸更是異彩連連。
裘圖麵上頓時浮現出驚喜與敬重交織之色。
立刻起身,趨步柯鎮惡身前,雙手合十,深深一躬到底,腹語誠摯道:“柯前輩深明大義,赤膽忠心,為生民立命,此等高義,裘某銘感五內。”
“前輩願鼎力相助,實乃裘某之幸,大宋之幸!”
“前輩快快坐下,莫要折煞裘某了。”
說罷,伸手虛扶柯鎮惡。
柯鎮惡在郭芙攙扶下重新落座,臉上是少有的激動潮紅。
裘圖折身踱步,腹語悠悠道:
“如今裘某坐鎮何家,一直不敢分身行事,便是考慮那李莫愁或許會去而複返。”
“裘某雖有幾分本事,不懼於她,但......終有不便,便是相遇,也恐怕會讓其走脫。”
柯鎮惡當即拍了拍胸脯,朗聲道:“我這便傳信靖兒,讓他走一遭,助你鏟除那赤練魔頭。”
“萬萬不可!”裘圖趕忙抬手阻止,語氣堅決。
他可不願有個比自己強的高手常伴身側。
縱然那人對自己並無加害之心,但這會讓他裘某人冇有安全感。
但見裘圖沉吟道:“郭大俠自有其胸中丘壑與謀劃。”
“裘某與郭大俠皆為大宋奔走,或許郭大俠彼處所行之事,於國更為緊要。”
“畢竟,郭大俠曾在蒙古長大,可謂是知己知彼。”
柯鎮惡側耳傾聽,麵上露出恍然之色,緩緩頷首道:“此言有理。”
“也罷!”他鐵杖微頓,“那老瞎子便豁出這張老臉,去信召集幾位江湖上的舊友,前來助你一臂之力。”
裘圖當即趨步上前,伸手握住柯鎮惡那枯瘦的雙手,滿臉敬重道:
“柯前輩赤膽忠心,為生民百姓而計,裘某感佩於心。”
柯鎮惡臉上皺紋舒展,顯是極受觸動。
旋即,裘圖展臂引向閣外,姿態謙和而鄭重道:“前輩拳拳之心,裘某愧領。”
“此事千頭萬緒,非一日之功。”
“今日暫且如此,裘某這便吩咐張管事為幾位安排一處清淨下處,先行歇息,養足精神。”
“待過兩日,裘某再將心中所思所想,細細梳理,與前輩促膝長談,聆聽前輩高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