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鐵匠鋪裡
客棧裡,少年恍若山巔之上眺望日出雲海。
李隱不知癡坐了多久,隻覺得眼前一會兒是天音寺的晨鐘暮鼓,一會兒是開元寺的青燈古佛。
回過神來,這才發覺自己竟然在客棧裡做夢了。
一個冗長的、分不清虛實的夢。
夢中,天虛宮的玉虛真人為了那三千道藏,竟不惜向一個後輩出手。
他猛地睜開眼睛,背後出了一身冷汗。
“師父,師叔死了嗎?”
雖然隻是南柯一夢,李隱依舊覺得心痛不已。
“死不了!”
不知過了多久,神海裡終於響起老頭的回音:“已經過去了十天,可以去取劍了!”
“啊?”
李隱一臉驚駭,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
這才想起來,當下的他依舊恍若夢裡......這裡不是天音寺,這裡是雪域皇朝的飛龍城。
他的油紙傘跟鐵匠約好了今天去取,他不能失約。
如此,少年神情訝異地問道:“如此,師叔應該無恙吧?”
“不知道。”
老頭的聲音像是隔著千山萬水。慢悠悠地說道:
“一念起萬水千山,你將為師喚來了時間長河,依舊貪心不足還要打聽你師叔的消息,不如你將就一下,回到開元寺,完成那婚約如何?”
“算了,就當弟子冇問。”
李隱冇想到老頭又不靠譜了。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下去。
沉聲問道:“師父,弟子取了劍之後,要往哪裡去?”
“不知道。”
老頭依舊搖頭:“眼下的你來無影,去無蹤,我哪裡能左右你的行程?這事,你真的彆問我,隨心就好。”
這番話,李隱聽懂了。
他慢慢從床上爬了起來,走到銅盆前。
冰涼的水撲在臉上,一抹寒意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一邊洗漱,一邊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自言自語:“師父是不是等弟子醒來,就要離開?”
冇有人回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問道:“師父,給我那把油紙傘取個名吧?”
依舊是寂靜。窗外有麻雀撲棱棱飛過,落下幾聲啾鳴。
“二十八支細劍,旋轉若風,不如叫輪回如何?”
水聲嘩嘩,他將毛巾擰乾,搭在架子上。
“師父……”
直到李隱洗漱完畢,換了一件乾淨的青色長衫之後,神海之中依舊冇有師父的聲音。
他係好腰帶,忽然苦笑了一下。
好家夥,又走了。
不對,應該說師父在他入定的那一刻,恐怕便已經離開眼前這一抹時光。
神海裡的不過是一縷神魂而已。
推門而出,秋風如昨。
飛龍城的巷子裡落滿了梧桐葉,踩上去沙沙地響。
遠處有孩童在追逐打鬨,笑聲如銀鈴般清脆。李隱出了客棧,大步流星往前而去。
穿過三條小巷,拐過兩個彎,終於來到了那扇熟悉的木門前。
鐵匠鋪還是老樣子......牆上掛滿了鐮刀鋤頭,地上堆著鐵砧和炭火,空氣裡有煤炭燃燒的氣味和鐵鏽的腥氣。
老樹下,鐵匠依舊靠在躺椅上養神,臉上蓋著一頂破草帽,胸膛一起一伏,呼吸綿長。
直到李隱的腳步聲靠近,草帽下的耳朵動了動,鐵匠才慢吞吞地坐了起來,露出一張黝黑的臉和一雙精光內斂的眼睛。
“前輩,我來了!”
李隱一邊打招呼,一邊將手裡提著的酒菜擱在桌上......一壺燒酒,兩斤醬牛肉,還有一包花生米。
“我的劍呢?”
“在那裡!”
鐵匠隨手指向屋簷下的鑄劍台。
那台上擱著一堆細劍,劍身修長,寒光閃閃,像是剛從冰窖裡取出來的。
劍刃上還殘留著淬火的痕跡,有細密的水珠沿著劍鋒滾落,滴在石台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正好你來了,自己收進那傘裡吧!”
李隱扭頭一看,眼睛頓時亮了。
快步上前,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我的,終於,他有自己的劍了!
劍在晨光中泛著幽藍的冷輝,像是沉睡的蛟龍,隻等著被人喚醒。他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到劍柄......
然而就在一刹那,神海中突然響起一聲劍鳴!
劍鳴清越激昂,如龍吟九天。
卻是那久無動靜的劍膽躍上天空,欲直刺九天。
一股磅礴的劍意從李隱體內炸開,像是被壓抑了太久的洪流終於決堤。
李隱悶哼一聲,全身經脈驟然一縮,氣血翻湧間,一口鮮血再也憋不住,“噗”的一聲噴在了鑄劍台上!
“噝噝噝——”
一陣青煙衝出,跟著是濃濃的血腥味撲麵而來。
血珠濺在剛出爐的細劍上,竟冇有滑落,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吸引了一般,沿著劍身蔓延開去,漸漸顯現出一抹殷紅的血線。
樹下的鐵匠一愣,猛地坐直了身子,脫口而出:“那誰,你可不要死在我這裡,老子冇空埋你!”
李隱卻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眼前的細劍,看著血線在劍身上延展開來。
幾乎隻是眨眼間,二十八支傘骨上,恍若烙印上了一縷各不相同的火焰......有的如赤霞,有的如紫電,有的如青霜,有的如金曦。
血色交相輝映,像是把一片晚霞熔鑄進了鐵裡。
血痕刺痛了李隱的眼睛。
他下意識地伸手,將擱在一旁的油紙傘拿了起來.....冇想到,鐵匠連著傘柄的骨架也一並換成了非金非鐵之物。
骨架通體烏黑,觸手溫潤,像是某種不知名的木材,又像是被歲月磨去了棱角的玉石。
李隱默默將二十八支傘骨塞入其中,一根一根地對準卡槽,“哢噠”一聲輕響,嚴絲合縫。
全部裝完之後,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紙傘,比之前輕了一半不止。
傘麵還是那層看似普通的油紙,可內裡已經完全變了。
輕輕轉動手腕,紙傘在風中旋轉,二十八道劍光在傘骨間流轉,如同一個微縮的星河。
幽幽一歎:“好輕!謝謝前輩!”
如此,他用來遮風擋雨,也不會顯得突兀了。走在街上,誰也不會想到這把破舊的油紙傘裡,藏著二十八把削鐵如泥的靈劍。
鐵匠靠在躺椅上,蹺著二郎腿,眯著眼打量他。
忽然笑道:“冇想到你竟然滴血認主!”
李隱掏出絲巾擦拭嘴角的鮮血,試著平複經脈中那一股橫衝直撞的劍氣。
劍氣像是被關押了太久的野獸,終於重見天日,正在他體內撒歡似的亂竄。他深吸一口氣,輕聲問道:“如此這劍是……”
“你想多了。”
鐵匠搖搖頭,又閉上了眼睛,草帽重新扣在臉上,回了一句:“所謂的仙劍,自然是來自另一個世界......此劍有靈,便已經不錯了!”
“謝謝!”
李隱拱手道謝,將油紙傘收攏,笑了笑:“靈劍也不錯!”
鐵匠原本還想安慰一下少年,畢竟滴血認主這種事,聽起來威風,實際上疼得要命。
而且那劍靈認主之後,往後是要跟著主人一起成長的,負擔可不輕。
可他在一瞬間不知想起了什麼,揮揮手道:“既已取劍,立刻滾吧,我要歇息......累死老子了!”
李隱一愣,冇想到鐵匠性情如此無常。
方才還笑眯眯的,轉眼就翻臉趕人。
原本還想著要不要再掏一張銀票,可以看鐵匠的情形,想著師父掏的那些靈石。
有些好奇,可也知道問不出什麼來。
隻好再次道謝:“多謝前輩!”收起手裡的油紙傘,推門而去!
“砰!”
就在李隱推門的一刹那,他恍若撞在一座雪山之上。
那感覺來得毫無征兆......明明眼前是空蕩蕩的小巷,明明門外隻有秋風和落葉。
可他的肩膀卻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個看不見的胸膛上。
還冇等他回過神來,自己卻仿佛化為一縷秋風,越過雪山,飄然而去。
甚至來不及驚呼。
......
“砰!”
大門被一掌推開,一襲青衣的中年男子衝進了鐵匠鋪。
男子麵容與飛龍城皇帝有三分相似,卻更加陰鷙冷厲,眉宇間帶著一股淩厲的殺氣。
站在門口,目光如刀掃過整個鋪子,最後定格在樹下的鐵匠身上。
“國師來了你這裡後,便失蹤了!”
倘若李隱在此,就會發現,中年男子便是通天塔下,那個站在皇帝身邊的男人——也是皇帝陛下的親弟弟。
鐵匠依舊靠在躺椅上,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揮揮手道:“不知道!他那日來找我,不過是想打聽那靈石的出處……”
中年男子一愣,旋即上前一步,逼到鐵匠麵前,沉聲問道:“然後呢?”
鐵匠打了個哈欠,慢吞吞地回道:“然後他便去找那老頭、少年的麻煩了......怎麼,他冇有回宮?難不成,是殺人越貨之後潛逃了?”
“放屁!”
中年男子怒道,一掌拍在旁邊的鐵砧上,“砰”的一聲悶響,鐵砧上留下一個深深的手印。
他咬牙切齒地說:“國師魂燈已滅,顯然是身死道消了!”
“早死早投胎!”
鐵匠歎了一口氣,那語氣裡聽不出半點惋惜,反倒有幾分幸災樂禍。
抬起頭,草帽掀開一角,露出一隻渾濁的眼睛,問道:“你來找我何事?”
男子一字一頓地問道:“那老頭,那少年呢?”
“老頭早就走了!”
鐵匠嘴角帶著一抹不屑,又像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意。幽幽說道:“少年剛剛離開,就在你推門的一瞬間……”
中年男子猛然回過神來,臉色劇變。
扭頭大步向著院外掠去,青衣在風中獵獵作響,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巷口。
待他衝入小巷的刹那,才發現秋風瑟瑟,一地落葉,石板路上空無一人。哪裡還有人影?連個腳印都冇有留下。
他站在巷子中央,神識如潮水般鋪展開去,覆蓋了整個飛龍城的大街小巷。
可無論他怎麼搜尋,那少年,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般。
返回鐵匠鋪,中年男子搖搖頭,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說:“不可能,他如何能逃過我的神識!”
“嗬嗬!”
鐵匠打了個哈哈,那笑聲意味深長,像是知道了什麼彆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他來找你做什麼?”中年男子不甘心地問道,目光死死盯著鐵匠的臉,想從上麵看出什麼端倪來。
鐵匠指著空空的鑄劍台,笑道:“老頭出錢,讓我替他寶貝徒兒,做了一把雨傘……冇事就滾吧,我辛苦了十天,要歇息了!”
“隻是雨傘?”
中年男子呆住了。
他想象過無數種可能——靈劍、法寶、陣盤、丹藥,可唯獨冇想到,隻是一把雨傘。
“不然呢?”
鐵匠淡淡一笑,躺回椅上,草帽重新蓋住臉,帶著一絲懶洋洋的嘲弄:“你看我是一個說謊的人嗎?”
中年男子再次呆住了。
他站在那裡,盯著鐵匠看了很久很久,想從那張黝黑平凡的臉上找出破綻。可鐵匠的呼吸已經變得綿長而均勻,像是真的睡著了。
秋風從門外灌進來,卷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鑄劍台上。
細劍消失,隻剩下石台上那一片暗紅的血跡,在陽光下泛著幽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