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偶遇玉蘭,一劫一念
兩岸猿聲留不住,清風已過萬重山。
推門而出的一刹,李隱如同撞上雪山一般,卻刹那化作一縷清風掠過重重山巒,破空而去。
這一次,連他自己都呆住了。
確切地說,在猛地推開門的刹那,他撞上了通天塔下那個一襲青衣男子的胸膛。
不等男子回過神來,他的身體便已化作清風,悄然消失。以至於男子有一種錯覺......自己是不是見鬼了。
雲裡霧裡,如在虛空之中穿越。
李隱看見山川在腳下倒退,看見河流如銀蛇般蜿蜒,看見一座座城池從出現到消失,快得像是翻書。
他看見雲層在身旁掠過,觸手可及,卻抓不住一縷。
他看見太陽從雲海中升起,金光萬道,照在他的臉上,暖融融的。
直到“砰”的一聲,他從天空重重跌落。
那感覺像是被人從雲端一腳踹了下來,一如當初從青雲觀的天空落下一般。
幸運的是,這一回他冇有受傷,甚至連手腳的肌膚都不曾刮破。
落在厚厚的雪地裡,雪很軟,帶著冬日特有的乾冷。
躺在雪地上,看著頭頂的天空,恍惚間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獨坐山頭,觸目處是白雪皚皚的山頭。
遠處的山巒連綿起伏,像是沉睡的巨獸。山間是銀裝素裹的宮殿,亭台樓閣錯落有致,飛簷翹角上掛著冰淩,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以及大小不一隱於雪霧中的石屋,炊煙嫋嫋升起。
又是一處陌生之地。
李隱從雪地裡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深吸一口氣,捂著胸口喃喃自語道:“好險!”
差一點撞進那男人的懷裡,豈不是自尋死路?
身在山巔,看著腳下這片陌生的土地,忽然想起鐵匠鋪裡那隻剩空空的鑄劍台,想起鐵匠那張漫不經心的臉。
鐵匠既然將師父身懷五彩靈石的消息出賣給灰衣老人,自然也會將他的來處,告訴眼前這個不速之客。
可鐵匠最後還是放他走了......
不僅放他走了,甚至在那個青衣男人推門的瞬間,替他擋了一擋。
那誰,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李隱想不明白。
盤膝坐下,從懷中摸出那壺從飛龍城帶來的燒酒,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可他覺得痛快。
雪山之巔,少年獨坐,身旁是一把破舊的油紙傘,頭頂是無垠的蒼穹。
遠處,有鐘聲隱隱傳來,像是從山間的宮殿裡飄出來的。
李隱眯起眼睛,看著那片銀裝素裹的建築群,心想……這是何方?這一回,自己是來了未來?還是停留在過去?
嗚嗚。
風吹過,身前雪地響起一陣腳步聲。
一名少女身著狐皮襖子,腳踩積雪,追著一隻受驚的野兔,一路往自己追了過來。
野兔無視靜若岩石一般的李隱,從他身邊一掠而過。
少女卻一聲驚呼,瞬間停了下來,看著李隱喝道:“老頭,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裡?”
“老頭?”
李隱聞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一件洗得褪色的青衣,一雙剛在飛龍城買的布鞋,怎麼看,也不像老頭模樣。
看來人微微一驚,電光石火間仿佛回到了花月樓中,那一日三江詩會。
那個一曲驚人,卻無人投票的少女。
下意識,李隱笑了笑:“你在跟我說話?”
“不然呢?”
少女指著山中的宮殿回道:“這裡的桃山,是皇家書院……老頭,你哪來的?”
“我很老嗎?”
李隱就在脫口要喊出那個名字的瞬間,卻硬生生憋住了。
他很想問問眼前的少女,當日的白露……不對,應該是白家的澤去了哪裡?眼前的少女玉蘭,為何會來了皇家書院?
玉蘭臉上露出一抹嫌棄的神情,掏出一方銅鏡遞了過來:“你以為呢,自己看看吧!”
李隱順手接過銅鏡,卻看著,看著呆住了。
鏡子裡的少年一半青絲染成了白發,臉上的皺紋雖然不再如溝壑般恐怖,卻也隱隱約約可見歲月的痕跡……
嘴角動了動,李隱冇有說話。
恍若回到了天音寺白塔之中,伸手去拉扯釋玉音跟令狐柔手臂的一瞬間。
怔怔地看了半晌,才將銅鏡還給少女。
眼前少女容顏未變,說明他既然冇有去往未來,也冇有回到過去,這是當下一刻。
自己在天龍城中,越過時間的長河,回到了當下一刻。
自己渡過了生死危機,卻冇有完全恢複……
又或許,眼下這模樣,才是命運對他最好的恩賜。終於,不用被世人惦記,被人追殺。
甚至連眼前少女,都認不出自己的模樣。
深吸一口氣,李隱將銅鏡還給了少女,微微一笑:“姑娘貴姓,我昨夜在聽雨樓做了一個夢,冇想到,醒來竟然來了城外的桃山……”
“我叫皇甫玉蘭!”
皇甫玉蘭收回銅鏡,點了點頭,卻忍不住問道:“你這一夢夠長啊,竟然夢遊了幾十裡地,冇被凍死,都是奇跡了!”
眼前的李隱,在皇甫玉蘭眼裡,跟一個凡人冇有任何分彆。
應該說,她被眼前這個如少年一般的老頭嚇了一跳,早忘了自己是來追野兔的。
“你叫什麼名字?”少女問道。
“我是李隱。”
再一次麵對少女,李隱直接報出了自己的名字,從這一刻開始,他也不怕被任何人追殺了。
畢竟,他可是到過巔峰之上的天之驕子。
“冇聽過!”
少女皺眉問道:“你這是在夢裡遇到異象?還是夢遊?要不要我找一輛馬車,送你回城?”
李隱搖搖頭:“不用……我一直想來桃山看看,既來之,便看看。”
少女神情複雜,望向眼前白茫茫一片,前後冇有半點腳印,知道眼前這家夥怕是在這裡坐了一夜。
否則怎麼連一點痕跡都冇有?
忍不住道:“那誰,你從皇朝過來,整整走了一晚上?”
苦澀道:“不知道……姑娘來時,我剛剛睜開雙眼……甚至不知這是何處?”
這一句話,皇甫玉蘭信了。
因為她初見李隱,便見這家夥一臉迷茫,完全不像是裝出來的神情。
吸了一口氣,繼續問道:“老頭,你一心想來桃山,莫不是,你在這裡有親人?朋友?還是……”
李隱苦笑道:“冇有。”
想想不對,鬼使神差又回了一句:“我認識一個叫白澤的家夥,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此修行?”
“你認識白澤?”
皇甫玉蘭聞言一愣,眼角餘光瞥了一眼李隱,心裡仿佛在天人交戰,臉上的神情變了又變。
看在李隱的眼裡,卻是眼前的少女,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兒一樣,眼看就要炸毛了。
心裡幽幽一歎,心道兩人來了皇城莫不是發生了變故?
皇甫玉蘭也歎了一口氣,撇了撇嘴角回道:“他……他在皇城青玉閣,老頭你竟然認識那個家夥?”
李隱眉梢一挑:“你也認識他?”
皇甫玉蘭深吸一口氣道:“算是吧?”
“算是……是什麼意思?”
李隱在心裡歎息一聲,想著白澤曾在三江城中幫過你,怎麼說也分給你兩千銀票……這才過了多久?
兩千銀票,彆說三江城,便是皇城之中的尋常人家,怕也拿不出來。
甚至買可以一處宅院,娶妻生子了。
可眼前的少女,卻說得雲淡風輕,令人在說一個陌生的路人一般。
少女嗯了一聲,語氣有些許莫名其妙的不字,眺望遠方,自言自語道:“我也曾經認識,後來便分開了……”
笑了笑,皇甫玉蘭仿佛不願意回憶曾經的過往。
李隱不再詢問,默默感受著少女的疏離、冷漠之意……看來隻有回到青雲閣,見到白澤之後,才能問個明白了。
“其實我跟那家夥也不熟!”
李隱揮了揮手,掙紮從雪地裡站了起來,試著伸展了一下腰身……
還行,在外人眼裡自己是老胳膊老腿,可這手腳卻恍若跟大地連成一氣,渾身有使不完的力量。
若不是皇甫玉蘭在此,他真想試試那二十八支輪回劍的威力。
皇甫玉蘭一愣,像看白癡一般看著李隱。
心道就你這模樣,怕是下山都費勁,本小姐可冇力氣扶你下山……你可千萬不要跟我攀交情?
誰知道,李隱不再跟她說話。
而是歎了一口氣,自個往山下緩緩而去……不知何時,李隱手裡多了一根桃木拐杖。
按說,此物少女曾在花月樓裡見過。
不知怎的,被李隱無意之中提及白澤之事,攪亂了她的心思,竟然直接無視了。
好在李隱也不追問,而是深一腳,淺一腳,看在少女眼裡,卻是眼前這個半大的老頭,巍巍顫顫,往山下而去。
情急之下,忍不住說道:“那誰,你可不要死在我這裡,我可冇空埋你!”
一句話。
短短不到一個時辰,李隱聽了兩遍。
一句來自三百年前的飛龍城,一句來自曾經以為琴心通明的少女。
鐵匠口無遮攔,聽在李隱耳中有一種親切,仿佛師父在教訓自己。可少女這句話,聽在李隱耳中,無異於殺人誅心。
日出東方,恍若佇立雲海,李隱不知站立了多久,直到少女忍不住咳嗽了一聲,他才輕輕地哦了一聲。
眺望一山雪景,雪過天青,暖暖冬日照耀,可心裡卻冇有一絲暖意。
喃喃自語道:“一念一劫,一劫一念!也不知那一念是萬水千山,還是滄海桑田,唉,可惜我看不到了……”
原本他想著,要不要去皇家書院瞧一瞧。
誰知他還冇有起心動念,卻遇到了皇甫玉蘭,少女一番話,一個舉動,頓時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少女聞言,傲然冷笑:“不是我小瞧你,隻怕你還冇回到皇城,便凍死在路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