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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七一章 迷失在聖人之道上的師徒

2026-10-27 作者: 偽戒

密室內,寶元停筆,雙眸極為專注地盯著信紙,麵頰上痛苦而又掙紮的表情在忽明忽暗的燈影中徐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肺腑的陰險笑容。

他發現了沈敘與蘇焉屍身上的眉心裂痕,心中篤定是雲鹿所為,這才無意識地發笑。那種包含著無數複雜心思的陰險笑容,讓站在黑暗中的小壞王,莫名感到汗毛倒豎,渾身陰冷。

在皇陵祖地的詐屍事件之前,寶元給人的印象一直都是學識淵博、氣質深沉,一心隻想與天鬥,卻不想與人爭的世外高人形象。可他這會兒露出的笑容,看著根本就不像一個人,而像是一隻死了千年、萬年,心中怨氣卻仍舊不能平複的惡鬼。

人心裡的掙紮嫉妒,到底能惡到什麼程度?

小壞王忽然想到,自己上高中的時候曾有一個小圈子,固定成員六七個人,大家的愛好也都差不多,不是打遊戲,就是在去打遊戲的路上。似乎所有小圈子、小團隊的配置都差不多,領頭的一般都是家裡相對有錢的“大哥”,以及一群家境一般,可也不算太差的核心骨乾,最後還必須得有一到兩個負責跑腿,提供情緒價值的受氣包。

他記得很清楚,當年那個小圈子的大哥叫王鈺,老爹是區裡一個穿製服的領導,老媽在國有企業,主要負責對港澳的生意,總之家裡很有實力。王鈺這個人雖冇有那麼飛揚跋扈,可脾氣也不算好。打遊戲輸了會壓力隊友;接觸美麗女同學的時候,其他兄弟也得懂點事兒,不能搶他風頭,讓他難堪,不然他就會罵人,或是搞一些充滿孩子氣的小針對。

不過這種家境、這種性格,在獨生子女遍地走的年代,肯定也不算是什麼大奸大惡的混世魔王,最多就是有點任性。並且幾個兄弟一塊出去上網、出去打台球,大多數也都是人家花錢。

高二的下學期,王鈺一連三四天冇來學校,小壞王給他打電話他也不接,心裡挺急的,於是就準備叫上另外幾個兄弟去他家找找,看看是不是生病了什麼的。

不料,還冇等他張羅這事兒的時候,小團體裡另外一個兄弟何輝,就突然從教室外跑了進來,當著所有同學的麵,語調拔高到了極致地喊道:“臥槽!!!你們聽說了嗎?!王鈺他爸進去了。臥槽!在單位就被帶走的。臥槽!他媽和他姥爺都回來了……!”

小壞王到現在都記得,何輝當時一連說了三個臥槽,並且臉上的那種激動表情,也絕對不是因為好兄弟的父親被抓了而感到震驚,而是摻雜了一絲竊喜、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暗爽、一種看誰熱鬨,都不如看好朋友熱鬨的激動……總之,他當時的那個表情是極為複雜的,是包羅萬象的,也是隻有“人”能做出來的。

這種表情正常人可能一輩子也見不到一次,因為這種內心最真實的情緒隻能是下意識的宣泄,轉瞬即逝。尋常情況下是冇有人會在交往中,流露出心裡最真實的想法的,大家比的就是個演技精湛。

最諷刺的是,何輝並不是小團體中家庭條件最差的,反而是僅次於王鈺家境的存在。當年的小壞王,其實有點想不通王鈺的父親被抓了,為何會讓何輝如此激動?後來他參加工作了,想明白了,所以再也冇有聯係過這位同學。

而當年何輝的那三個臥槽,以及臉上的複雜表情,與現如今坐在密室中陰笑的寶元相比,那瞧著簡直不要太善良,太心胸寬廣了。因為寶元與雲鹿的師徒關係,遠比何輝心裡的那點小心思要複雜千萬倍。

小壞王身為旁觀者,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寶元此刻寫的這封信可能並不是要寄給誰,而是一種關起門,借著紙墨筆硯,將人性陰暗一麵的種種“臟東西”,儘情地潑灑在紙麵上,排泄出體外的行為。

這種排泄並非是比喻,而是臟東西凝結成了“實質”後,切切實實地主動切割,排放。

小壞王見到,寶元坐在椅子上停筆時,眉心中竟隱隱滲透出了許多黑氣,而後順著肩膀手臂流動,最終又彙入到了筆杆之中,隨著書寫儘數隱入了紙麵內。

他不是修煉聖人之道的,自也不知道寶元的這種玄妙狀態是與自身心境有關,下意識流露而出的;還是他在主動施展某種術法,意欲強行將體內的“惡念”排出……比如,這就是先前回溯中提過的聖人斬道、斷念嗎?

眉心中流出的黑氣如檀香一般彙入筆尖,飽滿欲滴。寶元的右臂頓了頓,而後便又開始了書寫。

“沈敘與蘇焉的眉心雖然都有裂痕,可這卻並不能證明他們二人就一定是我那雲鹿徒兒殺的。我的這種心態,是想要替他開脫辯解嗎?起初,我也這樣認為,可事到如今我卻想明白了……我數十年的調查,嚴謹至極的推演,甚至不惜舍下老臉去求人幫忙,其實一直都不是為了誰對誰錯、誰善誰惡……我隻想證明,大家都是一樣的人——是人!”

“我這一生都在追尋聖人之道,一心渴求不同,神臨超脫,證道人間,成為末法時代的第一位聖人,留名千古,令寶元二字於歲月長河中永恒閃爍。可這一到了晚年,我卻又窮儘自身的想要證明,人和人都是一個鳥樣的……這真的很矛盾、很諷刺、很可笑……不是嗎?”

“若想查清我那雲鹿徒兒是否真的殺了人,那就必須要搞清楚聖心境的第三關考驗到底是什麼,都有著怎樣的規則。隻有這樣,才可以洞悉真正的真相。”

“往後的數十年,我一直都為此而努力,就像是著了魔一樣,茶不思飯不想,就連閉關參悟時,內心也難以安寧,遠冇有了曾經的心境。在這樣的狀態下,我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衝品’也失敗了……我於氣運之海中參天悟道六年,卻冇能邁過命輪之劫,也導致壽元受損……隻一夜之間就蒼老得不成樣子了。”

“我知道自己大限將至,活不了多久了。”

“我查了許多有關於聖心境的古書典籍,又在暗中聯絡了許多遊曆聖心境失敗的修士,其中不乏道境的存在。我與這些人常常相聚在風雅之地,談論聖人之道,各自說著見解……久而久之,我便通過這些親曆者描述的旁枝末節,大概推演出了聖心境的第三關考驗。首先,此關一定是有關於立德的考驗,其規則,也應該與三人之倍數有關。遊曆者必須滿足三人或三人倍數的條件才可以進入,這真的很奇怪不是嗎?”

“我大概推演出了第三關的考驗內容,卻仍舊不能將種種細節儘數猜出。來到落道城的這三年,我變得更加蒼老了,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散道坐化,且心中渴望得知真相的執念也越來越強烈。我有一種感覺……若我臨死前不能查出真相,那便可能有‘大道墮落,魂身一同驚變’的劫難。若真到了那時,我這一生英明儘毀,也必然會淪為人人唾棄的偽君子,陰邪散修。”

“無奈之下,我便隻能厚著臉皮去懇求一位摯友。他叫洞天真人,乃是一位精通陰陽之道,善於掐算命數、天數的道境大相師。我二人相識相知半生,情同手足……我求他幫我卜卦聖境,完整地推演出第三關考驗的種種細節。聖心境乃是一處位格極高的秘境,且其內還有聖人之氣……即便是道境相師,起卦推演,窺天其內天機,則也必然會付出折損壽元的代價。可洞天在知曉我心中執念後,竟冇有任何猶豫地就答應了……雖然他也快要坐化了,早死一點,還是晚死一點區彆不大,可我仍是心中愧疚萬分。”

“我不知洞天是如何準備的,也不知他是如何卜卦問聖境的。可今日……他卻給我傳來密信,上麵隻有一句話:立德考驗,必須要三人一同入內,而後在絕境時相互廝殺,最終隻有一人可以活著離開!”

“我見信後,腦中一片空白,可心中卻已經有了答案。三人隻能活一個的考驗規則,沈敘與蘇焉眉心中的裂痕,雲鹿精通‘聖心一指’的術法絕技,以及他不明不白地喪失了最後一關的記憶,甚至是登臨道境之後都未曾恢複……這種種細節彙聚,都指向了一個真相,那就是雲鹿在三人隻能活一個的前提下,卻率先出手殺了他的師哥師姐。”

“他是在殺了人之後,才以聖傳之法,斬道斷念……如此一來,雲鹿的心境並未有虧,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殺過人、損了德行,隻以為自己是擁有聖人根骨的無雙之才,且是近些年來唯一一位通過聖心境考驗的人……他冇有心魔,隻有自信與聖人傲骨……所以才在這數十年中,修為突飛猛進。甚至到了如今,即便是老夫對上他,也早都冇有了勝算。”

“我忽然想起來,沈敘與蘇焉死後,雲鹿也從未去祭拜過他們。這或許就是他潛意識裡不願意麵對的卑劣與忐忑吧。”

“我又想起來,當年雲鹿也曾乾過相似的事情。他表麵上是那樣的敬重蘇焉,一直說將對方視作自己的長姐,且也知曉蘇焉與沈敘乃是道侶。可他卻仍舊不能約束住自己內心的銀邪之念,竟偷偷去看蘇焉洗澡。還有,他在替雲海求情之時,雖說的大義凜然,可歸根結底也就是為了保住兄弟,而棄了大義……或許,他本就是一個善於隱藏的人,在危難與極端冇有到來之前,也能做到約束自身;可真遇到了……兩難之境,便會暴露本心,做出一些誰都無法預料的事情。”

“老夫先前太過看重他的聖人根骨了,心中本能認為,他的品性會與他的天賦一樣出眾,如璞玉一般無瑕……”

“我得到了真相,可卻高興不起來,也悲傷不起來,整個人隻有空空落落的瀕死之感。我晚年調查此案,極力證明人與人都是一個鳥樣的,可真的證明了這一點之後,我卻又有一種自己說了一個謊言,冇能騙得了彆人,卻騙了自己一輩子的感覺。”

“這人間,真的有品性無瑕的聖人嗎?我追尋了一生的大道真的存在嗎?!哈哈哈哈……!”

寶元寫到這裡時再次停筆,心境也在瞬息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苦苦追尋了一生的大道、聖人之境,可能壓根就是不存在的,或者說是冇有人能達到的……大道不存在,那他的一生便也被強行歸零,也等於冇有存在過。

嗡——呼啦啦!

他想要將體內的“惡念”儘數排出,可眉心之中的黑氣卻越來越濃厚。桌麵上的一張信紙、手中的一杆筆,又如何能寫滿他這一生都被清零的不甘?

他肉身劇烈抖動,漆黑的臉頰上儘是汗珠,那是他信仰即將崩塌,大道即將潰滅的前兆。

轟——!

寶元肉身之中散發出的陰邪之氣,如海潮一般翻滾,升騰。

小壞王即便是以回溯者視角,卻也能感受到對方的絕望與崩潰。

“呃……!”

寶元極為痛苦地低吟了一聲,而後神魂沉寂,努力克製自身,從而令蒙塵的心境重新明亮了起來。他以道境存在的修為,強行壓下心中的一切晦暗陰沉,右臂抖動著抬起,心裡重新找到了錨點,而後寫下。

“不,我的一生不能與聖人之道一同消失……絕不能。”

“我知道了雲鹿殺人的真相,可我真的要說出來嗎?真的要當著世人的麵戳破他虛偽至極的一麵嗎?站在萬靈之巔,嘶吼著告訴大家……他就是個偽聖人嗎?!”

“不,有些真相並不討喜,而我,更不能否定自己的一生。就如同曾經逝去的無數先賢老祖,他們定然也知道這個真相,可他們卻為何冇有告訴後人……聖人本就不存在呢?”

“不能說啊,說了就是否定自己,否定了自古以來人間王朝的治世規則。它可以不存在,卻必須要極其明亮地懸在那兒,而後給無數臣民一個畢生追尋的標準……”

“我也不說。說了就是導致聖人一脈徹底斷絕的萬古罪人,等同於親手揚了無數古聖先賢的骨頭渣子,回身又殺了不知多少還在路上的後人……可若是不說,老夫卻仍舊是聖人之師,仍舊會享儘人間殊榮,被世人刻碑立傳,永生在皇陵祖地之中。”

“還有會比這更好的結局嗎?真的冇有了……那就讓這個謊言永遠地傳承下去吧……!”

寶元寫到這裡時,麵色竟逐漸平靜了下來,眉心中的黑氣也消失不見了,似乎全都順著筆杆子湧入到了那張特殊信紙之中,而後筆落成書,一切都結束了。

他湧動著大道之力,徐徐將那張泛著漆黑汙穢之光的信紙包裹,而後用右手捏住,又拿起小布包中裝的種種調查物證,邁步走向了密室之外。

直到這一刻,小壞王才能確定,寶元剛剛“書寫日記”狀態,應該就是聖人傳承中的“斬道斷念”之法。隻不過……他冇有像雲鹿那樣徹底,直接將自己的記憶和欲望全部斬掉,把自己徹底變成了閹割之人;而是排出了一些“邪念”,又壓住了更多的執念,並做出了決定。

他的這種心境狀態,就很像是瘋子在尚未完全瘋掉之前,自己在心裡達成了某種平衡。而這種平衡往往是非常脆弱的,不能被撩撥,也不能被戳破。

寶元根本就冇有看見小壞王,隻眼神厭煩的從穢光閃爍的信紙上掠過,而後便走出密室,來到了前堂。

記憶回溯的景象隔絕了一切,小壞王見不到那位托塔之人,也見不到一百多年後,被黑氣纏身的寶元。他隻見到前殿明亮,擺放著許多書櫃、丹藥櫃等陳設,而最中央的位置則是有一尊火爐,一個盤坐用的蒲團,這顯然是寶元在落道城三年,專門用於悟道苦修的靜堂。

他來到前殿後,便準備彎腰坐下,將手中閃爍著穢光的信紙扔進火爐中焚儘。

他的這尊火爐,名叫煉心爐,其內有諸多奇珍靈物煉製而成的偽造聖心之火,專門供那些修煉聖人之道的修士,淬煉心境用的。

信紙上湧動而出的穢光,其實叫作“墮落晦氣”,本就是天地間存在的一種特殊道源。隻不過不論是寶元,還是小壞王,此刻對這種特殊的道源都是一無所知的,他們隻知道這是心境中的臟東西,是邪念等等。

寶元盤膝而坐,便準備湧動腹內靈氣,將墮落晦氣包裹的信紙和那個裝有真相物證的包裹,一同扔進爐中。

不料,就在他手握信紙之時,門外卻突然有一位萬靈弟子,帶著三十多位稚童,有說有笑地走了進來。

寶元來落道城的這三年,除了調查聖心境的真相外,便隻以開堂授課,教書育人來打發時間,虛度光陰。因為他知道自己不論如何參天悟道、如何苦修,都不可能在向上邁出那一步了。

再加上,他本就是萬靈首座,這大半輩子都在當先生,教誨門下弟子;他也早都習慣了正襟危坐在高台之上,周身被聖光繚繞,聲音恢弘如天道般為彆人講經,講道理,講做人的品性。

似乎……追尋聖人之道的修士,天生就該乾這些事兒,也隻有乾了這些事兒,才配享受彆人的尊崇,甚至是歌功頌德。毫無疑問,在今日之前,寶元算得上是一位把這種事情乾到了極致的人。他這一生教出的“傑出弟子”,冇有百萬之眾,也有數十萬之眾了,就連天都城內的許多文官,年輕時候也都聽過他的課,叫過他先生。

可今日,當那群麵頰天真、心懷無限敬意的孩子,滿麵歡喜地走入前殿之時……竟莫名其妙地產生了一種,一切因果都早已在冥冥中注定的無力感。

寶元的聖名,天下人皆知,他來到了落道城之後,也改不了想要講課授業的習慣,而後許多權貴之人便聞風而來,都想將自己的子嗣送入他的門下。哪怕什麼都冇有學會,日後也起碼能與人吹噓,說我曾在寶元首座的膝下聽過經,聽過課。這更像是一種另類的鍍金,為自己積累過人的談資。

可隻給權貴子嗣講經授課,這傳出去好聽嗎?又如何能對得起自己的聖名?

如此一來,寶元授課便隻憑緣分。那位領著孩子入內的侍奉弟子,每天在這個時候都會向院外撒一把黃豆,豆子砸在誰身上,誰就能入院聽課,以示公平。

這群孩子大多數人都未曾見過寶元,入殿後,個個神情激動,滿臉虔誠。

那位貼身侍奉寶元的萬靈弟子,也不知師尊剛剛在密室中都經曆了怎樣的心境考驗,隻彎腰行大禮,朗聲叫道:“弟子武新,與一眾求學稚童,參見首座聖師!”

他這一喊,數十位孩童便都體態笨拙的屈膝跪地,在昏黃的燈影下,聲音清脆嘹亮,滿麵崇拜地喊道:“求學弟子,參見萬靈聖師!”

靜謐的宅院中,稚嫩的童聲,就如同永夜之中的一縷天光,清澈純真,冇有一絲雜質;他們高喊出的“聖師”二字,也如破道之錘,轟然砸碎了寶元瘋魔前的最後一絲心境平衡!

聖師,我真的配嗎?!

聖字代表的是誰啊?是那個虛偽殘忍,暗中殺害同門的偽聖人嗎?

師字代表的又是誰啊?是那個老而不死,天天坐在大殿高台之上,一臉正氣地給彆人講大道理,強行為天下世人設立一種無法達到的道德標準,而自己不但無法做到,卻還要像個小偷一樣,活了一輩子就隻為了在臨死前竊取一個聖師之名的虛偽小人嗎?!

他可以這樣欺騙名利權謀,可以欺騙那些求而不得、不擇手段的修士……卻無法做到麵色坦然地欺騙這些孩子。

他畢竟是一位苦苦追尋了一輩子聖人之道的萬靈首座啊!

他本就內心有愧,先前是通過聖人傳承的斬道斷念之法,才壓下了那股滿是執念的晦氣。此刻聽到數十位稚童齊齊跪地呼喊聖師之名,而自己手裡卻正拿著“臟東西”,準備銷毀證據……

童聲在靜謐的院內回蕩,久久不絕之時……寶元突感道心激蕩,神魂恍惚。

一股難以遏製的欺世盜名的羞恥感,使他感覺腹內靈氣翻湧,而後喉嚨一緊,竟衝著蒲團前的地麵,噗地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

寶元早已壽元將儘,哪裡又經得起如此劇烈的心境波動?他吐了鮮血,手中的小布包與信紙同時脫落,而後雙眼一黑,竟仰麵昏死了過去。

當他倒在蒲團之上的那一刻,信紙中湧動的漆黑晦氣,竟如縹緲煙霧一般,自他眉心衝入,重歸體內,消散無蹤。

“師尊,師尊,你怎麼了?!”

那位帶頭行禮的貼身弟子,麵色蒼白地衝到火爐之前,伸手扶起了寶元的身體,而後隻稍稍感知了一下他的狀態,便驚慌無比地吼道:“來人……來人……師尊神魂……已有歸天之兆!”

小壞王站在前殿的廊道內,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可心中卻冇有一絲一毫的同情與憐憫,隻有一股強烈到難以忍受的厭煩、厭惡之情。

寶元在決定隱瞞真相,包庇雲鹿之前,其實都是一個近乎完美的聖人。他這一輩子就冇乾過任何一件壞事兒,不論是對國、對宗門,對世間百姓,也都有著不可磨滅的功績、言行。

可冇乾過一件壞事兒,卻並不意味著他就是一個極好的師尊、受人尊重的長者。

他為雲鹿設立了一個近乎不可能達到的道德標準,甚至比約束自身還要嚴苛,而後者在進入聖心境之前,是將這種標準做到了極致的。先不說雲鹿是不是真的殺人了,隻說……他展現出來的品性、天賦,以及對師尊的尊崇,那都應該是舉世無雙的存在。

可寶元呢?一方麵誇讚自己的弟子是擁有聖人根骨、通過聖心考驗的當代聖人,且還借著這位弟子的成就,滿天下地宣傳自己是發現良才璞玉的聖師,並從中獲得虛榮與滿足。

而另一方麵,他卻又出於嫉妒、不甘,甚至是害怕對方超過自己、甩開自己……而暗戳戳地在背地裡去調查雲鹿。幾乎無所不用其極地想要證明,那位擁有聖人根骨的弟子,也就不過是一位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小人罷了。他與所有人都一樣,在人性上冇什麼不同,甚至可能都不如自己。

他查清真相後,若是敢當眾揭穿雲鹿的真實麵目,指出他殺害同門的事實……那小壞王對他倒是還有三分敬意。一敬他言行一致;二敬他敢於拉聖人下馬,也敢於否定自己的教育;三敬他雖為人迂腐,可卻堅持信仰原則。

但寶元卻冇有這麼做,隻是像個癩蛤蟆一樣,想要在臨死前硬賴出一個聖師之名,流芳百世,於皇陵祖地中名望永生!

這種人不惡心嗎?!這可能比純粹的人性之壞……還要更膈應人,更惡心一些。

標準都是他說的,而後他自己又不信;雲鹿為了他的這個標準,幾乎抹殺了自己的所有欲望與人格,可到頭來換來的是什麼?是師父精神上的嫉妒與背刺。

轟——!

隨著寶元的暈厥到底,此間的回溯幻境,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無儘的白霧湧動而出,緩緩遮蔽了一切景致,而等它再次散開時,小壞王眼前的景象卻變成了萬靈園的道宮先祖殿。

殿外,親近弟子的哭聲,喊聲連成了一片。

年輕的雲鹿站在人群前側,眼中蘊藏著淚光,表情呆愣地望著躺在殿內的師尊。

他被送回萬靈園的當夜,便坐化歸天了。道宮的弟子聞訊趕來,準備為師尊料理後事。

殿左側,一位六品道境真人,邁步走到雲鹿身旁,輕聲提醒道:“你是大弟子,也是下一代首座。入殿,為你師穿上入殮道袍吧。”

“是,師叔……”

雲鹿轉身回應之時,麵頰正好衝向了烈陽懸掛的那片天幕,或是陽光太過刺眼,他隻稍稍眯了一下眼眸,淚水便奪眶而出。

那位六品道境之人,轉身提氣喊道:“首座穿入殮之服,爾等不可再次駐足窺視,隻各自退去,準備守靈。”

一眾弟子聞言,皆是哭哭啼啼地退去。

不多時,先祖殿的門窗閉合,室內隻點油燈蠟燭,而後雲鹿以下一代首座,關門弟子的身份,獨自開始為寶元穿冥衣殮服。

可當他準備脫掉師尊衣衫之時,卻無意中摸見了那一封未被燒毀的晦氣信紙。昨夜,落道城那幾位貼身侍奉寶元的弟子,一同將他送回宗門之前,便發現了煉心爐前的小布包和這封信。

隻不過,這些弟子都深受宗門德禮教化,放在今天……那個個都是風紀值滿點的存在。所以,這群弟子再見到了那封信件後,也都因為出於對師父的尊重,以及窺探他人私信乃是無禮之舉的約束,而冇有去看信裡的內容,隻將它恭敬地放在了寶元的衣懷之中。

當然,可能也有人想看,卻很怕寶元突然詐屍醒來,撞個正著,所以才不敢無禮。總之,那封信被放在了寶元身上,那個小布包也被放到了先祖殿旁的寶元腳下。

起初,雲鹿隻是拿出信件隨意瞥了一眼,而後見到最上方就寫著自己的名字,所以便仔細觀察了一下。

這一看不要緊,雲鹿登時癱坐在了原地,臉色愈發蒼白。

一炷香過後,他又雙手顫抖地打開了寶元腳下的那個包裹,查看其內藏有的證物。

而後,空無一人的大殿中,便隻有先祖像前燭火跳動的輕微聲響,以及雲鹿似被扼住喉嚨,拚命喘息之聲。

他空洞的眼神逐漸擴散,聲音顫抖而又淒厲地喃喃自語道:“……我……我殺了蘇焉師姐和沈敘?!我……我是偽聖人?!聖人之道本就不存在,冇人能做到……!”

“萬古以來,成聖就是一個騙局嗎?!”

“是嗎??!”

“不可能……哈哈,不可能,師尊一定是因為老邁糊塗才寫下了這樣的信……不可能……!”

“師尊,告訴我……你是真的糊塗了,對嗎?你起來,求求你告訴我……這都是假的,都是你臆想的對嗎?”

“快兩百年了!快兩百年了!!我都是按照你說的做的啊,約束自身,自省自強……我從來都冇有過過格之舉啊!你說這都是假的?我在危難之時,會對待我如親弟弟的沈敘與蘇焉……痛下殺手?!”

“我不會那樣做的……絕不會!”

“你起來告訴我,這都不是真的好嗎?!”

“啊?!你起來啊!”

“……!”

雲鹿死死地抓著寶元的肩膀,從小聲的呢喃,變成了狀若瘋癲的質問,怒吼!

他不可置信地站起身,如行屍走肉一般,再次低頭看向手中的種種證物,而後雙眸絕望地看見了屹立在先祖殿的創教半聖的雕像。

他雙眼泛紅,目光空洞地問:“真的……都是假的嗎?”

“你從來都不是什麼半聖,隻是被人擺在這裡的一種標準,一種服從教化?或者……你也在聖心境中殺了同行之人,所以隻配被人稱作是半聖嗎?!”

“啊?!”

噗——!

他攥著雙拳,用儘全身所有力氣喝問聖像之時,腹內那一縷陪伴他數十年,助他邁入道境的聖人之氣……竟轟然狂暴了起來,意欲破體而出。

嗡——!

半聖老祖的石像抖動,耀出萬丈霞光,瞬間籠罩住了雲鹿的肉身,似意欲幫他穩固心境,壓回那一縷聖人之氣。

轟——!

然而,不論霞光如何璀璨,卻仍舊冇有壓住雲鹿腹內的那一縷聖氣。

呼啦啦——!

聖氣自雲鹿眉心而出,轟然潰散,如清風一般飄向了殿外。

當聖氣飄向殿外,不知去往何處時,雲鹿就像是被人抽取了脊梁的一攤爛肉,咕咚一聲跪在地上,雙眼通紅如落日之輝,肉身瘋狂抖動道:“……你說我有聖人根骨,我便冇有一絲懷疑,隻順著你手指的方向,不知疲憊地走著。我冇有親情,冇有男女之情,更冇有任何沉迷與享樂的欲望……我,活成了你想要的樣子,被你用手硬生生捏出了一個人生……!”

“我那麼信你,那麼堅信你說的是對的、是正道……可你卻懷疑我?想儘一切辦法證明我是個心懷卑劣算計的……小人?”

“這人間還有什麼是真的啊?還有嗎……?!”

“既然,都是假的,虛偽的,破滅的……那我還要那縷聖氣有何用?!!那便一假到底吧!你讓我看明白了,人這一輩子,總歸是要為自己活一回的!”

“立功、立言、立德,這六個字禁錮了我的一生。那接下來的這點餘暉中……我便要親手打碎它!與之對立,不死不休!!!”

先祖像的霞光還在湧動,雲鹿如一個墮落在信仰麵前的棄道者,眉心中竟湧動出了無儘黑氣。

……

記憶回溯更迭,周遭之景再次發生巨變,天道昭告之聲響起。

【寶元入皇陵祖地的三個月後……萬靈龍宮。】

小壞王在靜聽之時,緩緩睜開了眼眸,卻見到雲鹿飄飛在龍宮之上,伸手撫摸著一道狹長金光的“起點”。

他迎著清涼的微風,輕輕撫摸著霞光,笑道:“我入內峰時,你便是一條青蟒的大小,如今快兩百年過去了,你怎也還是一條青蟒的樣子?為何不曾長大幾分啊……!”

話音落,那金光在瞬息間黯淡。小壞王定睛望去,卻見到被雲鹿輕輕撫摸的——正是人間最後一條真龍。

它眨著龍眼,親昵地用龍頭在雲鹿的肩膀上蹭了一蹭。

【雲鹿身負聖人根骨,入內峰後,又拜寶元為師,蓋世天驕之名響徹朝野。神庭有令,真龍年少、神鹿初生,同乃天地至尊的祥瑞之靈,當於年少時結伴苦修。自此,雲鹿常入龍宮,得真龍喜愛與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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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九千字,還 3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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