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回子打脫主顧 陳少潭舉薦良醫(4)
艾前川無可奈何,極的隻乾瞪眼,三兩銀子換去了五兩銀子的一件皮襖,家裡打了夠五六兩銀子的器皿,受了老婆的夠一布袋氣,受了覓漢的許多數說,受那街上圍著看的人說了多少不是。
覓漢拿著皮襖回到趙杏川家,恰好趙杏川收拾完備,留覓漢吃了飯,將兩個騾子撒喂了草料,覓漢把那皮襖墊在自己騎的那頭騾上,同著趙杏川加鞭前進,冇到日西,到了明水家裡。狄員外豫備下的酒飯,又著人去請了陳少潭來相陪。
那趙杏川大大法法的個身材,紫膛色,有幾個麻子,三花黑須,方麵皮,寡言和色,看那模樣就是個忠厚人。吃了不多兩杯酒,用過了飯,同著陳少潭、狄員外去看狄希陳,解開縛胳膊的絹帕,揭了膏藥,趙杏川端詳了一會,說道:“這不是刀斧傷的瘡麼?”狄員外道:“果是刀砍的來。”趙杏川道:“起先不謹慎,把瘡來壞了。叫誰看來,又叫人用了手腳,所以把瘡弄的惡發了。”狄員外道:“這瘡也還治的麼?若治好了,恩有重謝,不敢有忘。”趙杏川道:“這又不是從裡邊發的毒瘡,不過是皮膚受傷,隻是叫人受了些苦,無妨的。這瘡容易治。”
尋下藥吊子,趙杏川開了藥箱,攢了一帖煎藥,用黃酒煎服,狄希陳服下,當時止住了疼;又攢了一服藥,煎湯把瘡來洗淨,敷上末藥,貼上膏藥,次日,揭開看,把那些敗肉漸次化動;又用湯藥洗淨,從新上了藥。次日,敗肉都已化儘,又用藥湯洗淨,另上生肌散,另換膏藥。三日以後,沿邊漸漸的生出新肉,紅馥馥的就如石榴子兒一般。十日以外漸漸平複。趙杏川時刻將他守住,不許他私進家去。剛得二十日就收了平口。趙杏川仍舊陪了他十日,足待了一個月。叫他服了二十劑十全大補湯,終是少年血氣旺的人,調養得壯壯實實的個人。
趙杏川要辭了回家。狄員外除這一月之內,叫人往他家裡送了六鬥綠豆,一石麥子,一石小米,四鬥大米,兩千錢,不在謝禮之內;又送了十二兩銀,兩匹綿綢,一雙自己趕的絨襪,一雙鑲鞋,二斤棉花線,十條五柳堂大手巾。趙杏川收了四樣禮,抵死的不收那十二兩銀,狄員外再三固讓。趙杏川道:“適間若是二三兩,至多四兩,我也就收的去了,送這許多,我到不好收得。原不是甚麼難治的瘡,不過費了這一個月的工夫,屢蒙厚賜,太過於厚。”狄員外見他堅意不收,隻得收回那十二兩的原封,另送了四兩贐敬。趙杏川方無可不可的收訖。狄員外又盛設送行,請了陳少潭、相棟宇、崔近塘一夥親友奉陪,儘歡而散。後來狄員外合趙杏川結成相知,遇麥送麥,遇米送米,連年不斷,比那不收的十二兩銀過去了幾倍。這些後來冇要緊的事不必煩瑣。
卻說那個覓漢叫是常功,詐了艾前川那件皮襖,也還指望他拿銀子來贖去,不敢輕動他的。等到十月,過了小雪,及至十二月,到了小寒,不見他來贖取,凡遇趕集,瞞了狄員外把這皮襖插了草標去賣。這件東西,那有錢富家的人,一來誰家冇有自己的羔皮,去買這見成來曆不明的物事?那冇錢的窮人,誰家有這三四兩銀子買這件皮道袍?穿在身上,又打不得柴,耕不得地。所以每集去賣,每集都賣不去。
到了次年正月初一日,常功想道:“這有幅子大袖的衣裳,那裡見得隻許有錢的人穿!那窮人不穿,隻因冇有。我既有這道袍,那見的穿他不得?”年前集上二十四個錢買了一頂黑色的羊毛氈帽,老婆親手自做的一雙明青布麵沙綠絲線鎖的雲頭鞋,將那帽戴在頭上,把鞋穿在腳下,身上穿了那艾前川的紫花布麵月白綾吊邊的羔皮道袍。艾前川身瘦卻長,常功身肥卻短,穿在身上,半截拖在地中。初一五更起來,裝扮齊整,先到了龍王廟叩頭,祝讚龍王叫他風調雨順;又到三官廟叩頭,祝讚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又到蓮花庵觀音菩薩麵前叩頭,祝讚救苦救難。同班等輩之家,凡有一麵相識之處,與夫狄家的親友,隻為穿了這件衣裳。要得衣錦誇耀,都去拜節。致得家家驚怪,人人笑談,都猜不著他這件衣裳從何而得。又到狄家與狄員外、狄希陳拜年。狄員外出來見了,正在詫異,問道:“你那裡這們件衣裳?古怪的緊!”誰知這穿了道袍的人,他便不肯照平時一樣行禮,一連兩三拱,拱到客位裡邊,將狄員外拉到左手站住,說道:“討個氈來,這新節必要拜一拜才是。”狄員外忍不住大笑,說道:“你是醉了?”叫狄周好生打發他吃飯。狄員外怞身走進家去,常功揀了頭一把交椅朝南坐下,隻見眾人都齊齊的看了笑話。他自己也覺得冇有興頭,說道:“人說‘隻敬衣衫不敬人’。偏我的衣衫也冇人敬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