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節婦躁心守誌 晁孝子肮閃魄(4)
晁夫人甚是慘傷,叫他吃飯。臨去,晁夫人說:“也罷,我再給你二兩銀,完成了這件事罷,省得你又彆處騰挪。”那婦人千恩萬謝,與晁夫人念佛不了。晁夫人又道:“你放心自去,我不是作踐人家孩子的人。你得閒就來看,我也不嗔。看這孩子爽爽利利的,一定也不溺床,我另給他做被子蓋。”
那婦人拿了銀子去了。晁夫人摩弄著他,哄他吃飯,又給他果子吃,黑夜叫他在炕腳頭睡,叫他起來溺尿。紮括的紅絹夾襖,綠絹裙子,家常的綠布小棉襖,青布棉褲,綽藍布棉背心子,青布棉蹺絛,青綢子腦搭,打扮的好不乾淨!又不叫做甚麼大活。帶到華亭,又到通州;回到家長了一十六歲,越發出跳得一個好人。晁知州要收他為妾,從新又叫了他爹娘來到,與了他十二兩財禮。做了樁新的衣服,打了首飾上頭。沈裁縫兩口子也就來往。
晁知州不在了,沈裁縫兩口子極有個叫他女兒嫁人家的意思。知道女兒有了五個月身孕,方才冇好做聲。到冬裡生了兒子,晁夫人把他女兒看得似珍寶一般,又便不好開口。意思要等他滿了晁知州的孝,再慢慢的與晁夫人講。
到了三年,晁知州將待脫服,晁夫人一來也為他生了兒子,二則又為他脫服,到正三月天氣,與春鶯做了一套石青縐紗衫、一套枝紅拱紗衫、一套水紅湖羅衫、一套玄色冰紗衫,穿了一條珠箍,打了一雙金珠珠排、一副小金七鳳、許多小金折枝花、四個金戒指、一副四兩重的銀鐲;也與小和尚做的一領栗子色偏衫、纓紗瓢帽、紅段子僧鞋、黃絹小褂子;nai子也做了衣裳;丫頭養娘,家人合家人媳婦,也都有那脫服的賞賜。
到了三年的忌日,請了真空寺智虛長老做滿孝的道場。各門的親戚,晁思才這班內外族人,沈裁的一家子,都送了脫服禮來。後晌散齋管待,完了醮事,春鶯換了色衣,打扮的嬌嬌滴滴個美人,從頭都見了禮,大家方散。
待了一月,沈裁的婆子拿了一盒櫻桃、半盒子碾轉,半盒子菀豆,來看晁夫人,再三謝前日打擾;坐了許久,與晁夫人說道:“有一件事特來與奶奶商議,也不是強定奶奶必然要做,我也不曾與喜姐說知,該與不該,隻在奶奶與閨女娘兒兩個自己的主意。人家有那缺少兒女無米無柴的,也都還要守誌。何況閨女守著奶奶這等恩養,跟前守著哥哥,住著花落天宮的房子,穿的吃的是那樣的享用,可放著那些不該守?但隻是年紀太小,今年整才二十歲了,往後的日子長著哩。奶奶合他商議,他的主意看是怎麼,省得他後日抱怨娘老子。”春鶯道:“我見你端著兩個盒子來,隻道你說甚麼好話,原來是說這個!你已是把我賣了兩番錢使用了,冇的你又賣第三番麼?這是三四年裡頭供備的你的肥虱了,隻怕我另嫁人去,彆人家冇有似這樣供備你的!奶奶有了年紀,哥哥這們一點子,叫我嫁了人去,你這話是風是傻?”他娘說道:“你看麼!我冇說叫奶奶合你商議麼?我也冇曾逼住叫你嫁。這是做娘老子來儘你的話。你自己願意守誌,冇的倒不是好?從此說定,往後就再不消提了。”晁夫人說道:“你娘也該有這一儘。他知道你心裡是怎麼?萬一你心裡不願住下,不趁著這年小合你說,到有了年紀又遲了。你既說不嫁,這是你看長。我六七十的人了,能待幾年守著孩子?這們的大物業,你受用的日子長著哩。這不今年你二十歲了?破著我再替你當四五年家,你渾身也曆練的好了,交付給你,也叫我閒二年,自在自在。”
說話中間,小和尚拿著他奶母子的一隻鞋,飛也似的跑了來。nai子蹺著一隻腳,割蹬著趕。晁夫人說:“你是怎麼?”nai子說:“我剛在那裡纏纏腳,哥哥拿著我一隻鞋跑了來了。”小和尚拿著鞋,把手逼在脊梁後頭,撲在晁夫人懷裡,把那鞋照著他nai子一撩,說:“娘,你看俺媽媽的‘運糧船’呃!”惹的一家子呱呱的大笑。又問晁夫人要了幾點子紗羅,叫他沈姐與他做“豆姑娘”,春鶯說:“我不做,我待嫁人家去哩。”小和尚又跑到晁夫人懷裡問說:“俺沈姐說他要嫁人家去哩。怎麼是嫁人家?”晁夫人說:“他嫌咱冇飯給他吃,又嗔你叫他做這個做那個的,不在咱家,另往人家去哩。”小和尚地下打滾,說:“我不要他往人家去,我去打那人家!”晁夫人說:“你起來,彆要打滾。等他真個要去,我合你說,你可打那人家去。”小和尚從此以後,凡遇吃飯,就問說:“娘,給沈姐飯吃了冇有?看他又要嫁人家。”晁夫人道:“咱往後隻是給他飯吃,你再休題了。這嫁人家可不是好話。”小和尚說:“這不是好話麼?”誰知他極有記性,果然從此以後就便再也不說,也就再不叫他紮媳婦、剪人兒,諸般的瑣碎。沈裁兩口子合晁夫人春鶯自此都相安無事,再也不題此事。(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