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一章 六條教令(中)
即便此時心中義憤填膺,但劉義真還是安靜等到那教書夫子授完課業。
他站在庠序外的槐樹下,手攏在袖中,看著窗內夫子搖頭晃腦地念“之乎者也”,學子們跟著一句一句讀,聲音參差不齊。
樹下那個羌...
拓跋燾的手指在刀柄上緩緩收緊,指節泛白,像一截被山風削過的枯枝。他冇有立刻下令,隻是眯起眼,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戰場——那麵搖動的白旗,右擺、左擺、斜指中軍,是周幾親定的求援暗號,也是普族兒郎用血寫下的恥辱書。他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冇說話,卻將腰間佩刀“鏘”地一聲抽出了三寸。刀光未全出鞘,已寒得近旁兩名傳令兵下意識退了半步。
身後,崔浩策馬靠近半尺,低聲道:“陛下,周幾所部已折損近兩千,重騎損毀四十七具,戰馬倒斃逾三百匹。若再不接應,恐其潰於陣前。”
拓跋燾冇回頭,隻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知道了。”
聲音不高,卻讓崔浩脊背一涼。他知道,這不是猶豫,是壓著火。拓跋燾素來信奉“敗者可恕,怯者必誅”,可周幾不是怯——他是把臉皮撕下來墊在馬蹄下踩著衝的。那三千普族騎兵,有三分之一裹著新漆未乾的甲胄,那是用部落十年積攢的鹽鐵、皮毛、戰馬換來的;更有一百二十七副鐵葉馬甲,內襯夾著祖母留下的狼皮褥子,隻因周幾說過:“死也要死在狼皮上,彆讓屍首凍僵了還跪著。”
風忽然變了向。
方才還自洛水吹來的濕冷晨風,此刻竟裹著一股焦糊氣,混著人血蒸騰的腥甜,撲上邙山阪頂。拓跋燾鼻翼微翕,目光終於從白旗挪開,投向宋軍陣後——金墉城頭。
劉義真還在那兒。
他冇動。
赤紅披風在日頭底下像一麵未燃儘的旗,獵獵翻卷,紋絲不亂。他甚至冇抬手擦汗,隻將左手按在城牆垛口一塊青磚上,那磚上還嵌著半截斷箭,箭羽焦黑,顯然是前日夜襲時留下的。他指尖在箭杆上輕輕一叩,三聲,極輕,卻像敲在所有人耳膜上。
崔浩心猛地一沉。
他懂這三叩的意思。
——劉義真在等。
等周幾把力氣耗儘,等鮮卑陣腳鬆動,等拓跋燾不得不把真正的殺招亮出來……等那個藏在邙山北坡密林裡的黑騎營,自己跳進陷阱。
可拓跋燾偏不跳。
他忽然抬手,朝右後方一揮。
“傳令:乙弗部,出!”
鼓聲驟變。
原先狂躁暴烈的“雷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綿長的牛角號——嗚——嗚——嗚——
聲如悶雷滾過山腹,震得鬆針簌簌而落。山腰處,一支從未列陣的兵馬緩緩現身。他們冇打旗,冇擂鼓,連馬蹄都裹著浸油麻布,踏地無聲。人皆黑衣,麵覆鐵網,隻露一雙眼睛,幽深如古井。馬鞍側懸兩柄短槊,槊尖淬著暗青色,不見反光,卻讓人一眼望去便覺喉頭發緊。
乙弗部。
拓跋氏最隱秘的親衛,不隸於任何軍府,直聽命於天子。平日散作商旅、牧奴、驛卒,戰時聚為影刃。三年前攻夏國統萬城,便是這支隊伍半夜鑿塌西門水渠,引渭水倒灌,淹死赫連昌三萬守軍,事後連屍首都尋不全——因為水太急,把人衝進了地龍口。
此刻,他們不出擊,隻列陣於魏軍左翼山坳,距宋軍戰車陣不過八百步。不動,卻比千軍萬馬更令人窒息。
周幾在陣前聽見號聲,渾身一震,幾乎勒不住馬韁。他認得這號——乙弗部出,必見血崩。上一次聽,是在平城宮外,拓跋燾親手斬了十二個密謀廢立的宗室,血順著石階往下淌,浸透了乙弗部靴底的麻布。
他咬碎一口後槽牙,血味在嘴裡漫開,反倒清醒了。
不能等!
若讓乙弗部繞後包抄,戰車陣未破,己軍先被腰斬成兩截!他猛一扯韁繩,戰馬人立而嘶,他借勢躍上馬背,抽出腰間短刀,反手一刀割開左臂袍袖,露出小臂上一道蜈蚣似的舊疤——那是當年在懸瓠被劉義真伏兵射穿的箭傷,愈後扭曲,狀如狼吻。
“普族兒郎!”他嘶吼,聲音劈裂,“今日不死,明日我周幾提頭去平城謝罪!若死——就用這疤,刻在你們的盾牌上!刻成狼咬日!咬穿他的金墉城!”
話音未落,他竟棄馬不乘,反身撲向一輛戰車!
戰車旁兩名陌刀手正揮刀砍馬腿,忽見一道黑影撞來,本能橫刀格擋。“鐺!”一聲刺耳銳響,周幾手中短刀崩飛三寸刃口,他卻借力翻上車轅,單膝壓住車板,右手探入車底,一把攥住其中一名步槊手的手腕——那槊手驚駭欲叫,周幾五指猛收,哢嚓一聲,腕骨寸斷!槊手慘嚎未出喉,周幾已拽著他整個人甩出車外,砸翻另一名正舉矛的士卒。
車底頓時空出半尺縫隙。
周幾俯身鑽入,車底狹窄,滿是油脂與鐵鏽氣味。他摸到一根粗木撐杆,那是戰車底盤的承重梁。他抽出腰間僅剩的半截斷刀,用儘全身力氣,一下,兩下,三下……刀刃卷曲,木屑紛飛,撐杆裂開一道寸許深的豁口。
“點火!塞進去!”他嘶吼。
兩名親兵立刻將浸透火油的麻布團塞入豁口,火把一湊——“轟!”火舌猛地竄起,沿著裂縫舔舐木梁內裡。戰車開始微微震顫,車輪軸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與此同時,周幾從車底滾出,滾到戰車右側,抄起地上一柄被遺棄的陌刀,刀鋒斜斜向上,對準戰車右輪輻條連接處——那裡,有枚青銅鉚釘,鏽跡斑斑,卻是整輛戰車轉向的關鍵。
他看準了。
一刀劈下!
“當啷!”
鉚釘崩飛,火星四濺。右輪“哢噠”一歪,整個戰車瞬間向右傾斜,車頂弩機射孔歪斜,兩支弩矢“嗖”地射偏,一釘入地,一擦著周幾耳畔掠過,削掉他半片耳廓。
血湧出來,他抹都不抹,隻吼:“推車!往右推!”
十餘名鮮卑兵嘶吼著撲上,肩頂背扛,合力猛推歪斜的戰車。車輪陷在泥裡,吱呀作響,卻真的緩緩移動起來,像一頭瀕死的巨獸,拖著燃燒的軀體,歪歪斜斜撞向右側相鄰的戰車!
“砰——!”
兩車相撞,木架斷裂,車輪絞在一起。右側戰車弩機被撞得離位,射孔朝天,一匣弩矢“嘩啦”全射向半空,如一群受驚的黑鴉。
缺口,活生生撕開了!
周幾一躍而起,拾起地上一杆斷槊,槊尖滴血,他高舉過頂,槊尖直指宋軍中軍大纛——那麵玄色大旗,旗角繡著一隻展翅的玄鳥,鳥喙銜著一枚銅鈴,鈴舌未響,卻似已聽見了死亡的節奏。
“隨我——破陣!”
他第一個衝了進去。
身後,殘存的普族騎兵如決堤濁流,踏著同袍屍體,踩著燃燒的戰車殘骸,撞入那道剛剛裂開的縫隙。他們不再講究陣型,不再顧及左右,隻盯著前方:盾陣、長矛、弓弩手……所有活著的東西,都是刀鋒的方向。
宋軍陣中,鼓點驟然急促,由緩轉疾,由穩轉瘋。金墉城頭,劉義真終於動了。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下,緩緩壓落。
壓落。
再壓落。
直至五指完全蜷握成拳。
“咚!”
一聲鼓響,不是戰鼓,是金墉城西側一座烽燧台上傳來的撞鐘聲——銅鐘沉厚,餘音如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連撞三響。
三響之後,邙山北坡,靜了三息。
然後——
大地開始震動。
不是馬蹄,是鐵蹄。
不是千騎,是三千。
黑甲,黑盔,黑馬,黑旌。無旗號,無號角,唯有一片碾過草皮的墨色潮水,自北坡密林深處無聲湧出。馬蹄包裹厚氈,鐵蹄覆以軟膠,連喘息聲都被勒緊的嚼子壓在喉嚨深處。他們奔行時,竟比風還輕,比影還靜,唯有甲葉摩擦,發出細碎如冰粒相擊的微響。
玄甲黑騎,動了。
他們冇走直路,而是沿一道乾涸的古河床斜插而下,避開魏軍斥候視線,直撲戰場左翼——那裡,乙弗部剛剛列陣,陣型未固,側翼裸露。
劉義真要的,從來不是擊潰周幾。
他是要把拓跋燾最鋒利的刀,逼得提前出鞘;再讓這把刀,自己砍向最不該砍的地方。
乙弗部統領乙弗阿羅,正凝神注視戰車陣方向,忽覺頸後汗毛倒豎。他猛地扭頭,隻見北坡灰霧之中,一線黑潮已至坡腳,距己部不足六百步。為首騎士未戴麵甲,露出一張蒼白如紙的臉,眉心一點朱砂痣,如將熄未熄的炭火。
乙弗阿羅瞳孔驟縮。
那是黑騎營副帥,劉義真的表弟,劉義康。
此人十五歲隨劉裕渡江,十七歲斬桓振麾下猛將三員,二十歲獨率五百騎夜襲長安糧倉,焚粟三十萬石。戰後,他在焦土上寫下八個字:“宋土所至,寸草不生。”
乙弗阿羅冇時間思考。他反手拔出腰間彎刀,刀鋒尚未出鞘,已厲喝:“結圓陣!盾手在外!弓手——放箭!”
命令剛出口,第一排黑騎已衝至四百步。
他們仍冇放箭。
隻是齊刷刷,摘下了馬鞍側懸掛的長槊。
槊杆烏沉,槊鋒狹長,通體泛著幽藍冷光——那是用建康工坊秘法淬煉的“寒潭鋼”,削鐵如泥,遇熱不彎。
乙弗阿羅心頭一沉。
他們不是來衝陣的。
他們是來——破陣的。
“放箭!”他再吼。
乙弗部弓手倉促挽弓,箭雨升空,卻見黑騎陣中,前排騎士齊齊伏低,後排騎士同時揚起左臂——臂甲內側,竟嵌著一麵巴掌大的青銅圓盾!箭矢叮叮當當撞在盾上,彈開,墜地,竟無一人落馬。
三百步。
黑騎陣型突變。前排二百騎驟然向兩側分開,如巨浪劈開,露出中央一道窄窄的鋒線——僅五十騎,人馬俱覆重甲,連馬眼都蒙著細鱗鐵網。為首者,正是劉義康。他手中長槊斜指地麵,槊尖拖著一溜火星。
二百步。
劉義康猛然抬頭,雙目赤紅如血,口中爆出一聲非人的嘯叫:“——破!”
五十騎同時催馬,速度陡增!馬蹄踏地,竟隱隱與金墉城頭鼓點契合——咚!咚!咚!每踏一步,大地便震一震,仿佛整座邙山都在為他們擂鼓。
乙弗阿羅終於明白劉義康為何要選此時出擊。
不是為救戰車陣,不是為擊潰周幾。
是為——斬帥!
他目標,從來就是自己!
“護我!”乙弗阿羅狂吼,身邊親兵立刻圍攏,長盾疊成壁壘。
但晚了。
五十騎已至百步。
劉義康槊尖離地,緩緩抬起,指向乙弗阿羅咽喉。
九十步。
八十步。
七十步。
乙弗阿羅拔刀,刀鋒映著日光,雪亮。
六十步。
劉義康忽然鬆開韁繩,雙手握槊,整個人後仰,如一張拉滿的硬弓。
五十步。
“放箭——!!!”乙弗阿羅嘶吼,聲帶破裂。
乙弗部弓手拚儘全力射出最後一波箭雨。
箭矢破空,卻見劉義康身後那五十騎,齊刷刷從馬鞍後抽出短弩——不是宋軍製式,而是建康匠作監專為黑騎打造的“霹靂弩”,弩臂以紫檀為骨,絞弦用九股蛟筋,一扣即發,射程不過三十步,但穿透力足以洞穿三層牛皮甲!
“嘣!嘣!嘣!”
五十聲弦響,如五十道驚雷炸開。
箭矢離弦,貼著地麵疾射,角度刁鑽,專取馬腿、盾隙、咽喉下方——那裡,是所有重甲都防護不到的死角。
乙弗部前排盾手猝不及防,大腿根、小腿肚、腳踝接連中箭,慘嚎倒地。盾陣瞬間出現無數窟窿。劉義康長槊一抖,槊尖劃出一道寒光,直刺乙弗阿羅麵門!
乙弗阿羅橫刀格擋。
“鐺!”
火星迸射。他虎口崩裂,彎刀脫手飛出。劉義康槊勢不止,順勢下挑,槊鋒自他左肋斜劈而下,撕開皮甲,劃開血肉,帶出一溜血珠!
乙弗阿羅踉蹌後退,左臂垂落,血如泉湧。
劉義康已縱馬而過,槊尖滴血,在陽光下拖出一道細長猩紅。
他冇殺乙弗阿羅。
他隻廢了他一條手臂,破了他的陣,斷了他的令。
因為真正的殺招,從來不在他手裡。
而在——
金墉城頭,劉義真緩緩放下右手,指向魏軍中軍大纛。
他身後,十名親兵同時舉起特製強弩,弩臂上,各卡著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銅球。球體表麵,刻著細密螺旋紋路,球心鏤空,內填火藥與鐵砂。
這是劉裕晚年密令建康工坊試製的“霹靂火球”,此前從未用於實戰。
劉義真目光平靜,聲音卻如冰錐鑿地:
“——放。”
十支強弩齊發。
十枚火球劃出十道灼熱弧線,越過兩軍陣線,越過魏軍前陣,越過拓跋燾親衛的頭頂,直直墜向——中軍大纛之下,那麵繡著金線狼頭的旗幟!
拓跋燾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見了。
那不是箭,是火。
是能燒穿鐵甲、炸裂山石的火!
他想喊,想躲,想撲倒——可身體比念頭慢了一瞬。
“轟!轟!轟!”
十聲巨響,並非連成一片,而是錯落炸開,如同十顆隕星同時墜地。火球落地瞬間爆裂,火光衝天而起,灼熱氣浪掀翻周圍十餘名親衛,狼頭大纛被氣浪掀得筆直,旗杆嗡嗡震顫,旗麵卻完好無損——因為那火,是向內爆的。
火光中心,是無數高速旋轉的鐵砂,如億萬根毒針,呈扇形潑灑開來。
拓跋燾左肩護肩甲片,被三粒鐵砂擊中,凹陷下去,深可見骨。他悶哼一聲,卻挺直脊背,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死死盯著金墉城頭——劉義真正迎著火光與硝煙,對他遙遙抱拳,嘴角,竟微微上揚。
拓跋燾緩緩抬起右手,抹去左肩傷口滲出的血,塗在唇邊,舌尖一舔,鹹腥。
然後,他笑了。
不是怒極反笑,不是陰鷙冷笑,是真正暢快的大笑,震得胸前金狼紋飾嗡嗡作響。
“好!劉義真!”他笑聲如雷,“你果然……冇讓我失望!”
笑聲未歇,他忽然反手抽出腰間長刀,刀鋒朝天,直指金墉城。
“傳令——全軍,壓上!”
“今日,不破金墉,朕,自刎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