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火猴被奪 事歸終途
月影漸退,日輪初升。
“唧唧,唧唧,唧唧......”
宿鳥啼鳴間。
“唔——”
山頂側柏下,側臥於草地上的小蝶悠悠轉醒,撐地坐起身來,背靠樹乾睡眼惺忪揉了揉眼。
雙眸光呆滯遊移,嘴角水漬晶瑩拉絲,似尚在半夢半醒之間。
睡得好舒服呢......還想睡…………………
視線中,近端草木蔥鬱,彎伏提露;遠處朦朧煙鎖,隱見千山暗廓。
誒?
小蝶忽地身軀一震——爺爺呢?
杏眸眨巴間,小腦袋不停張望。
山頂除背後一樹獨冠,再無他物。
“爺爺!”小蝶急喚,趕忙起身,不顧身上水汽濕重,在山頂來回走動,“爺爺!爺爺你在哪!”
“呼——”
“唧唧,唧唧,唧唧……”
山嵐浮動,時時散;林鳥鳴叫,忽遠忽近。
小蝶站在山頂邊緣,望著前方茫茫一片,小臉上滿是驚惶無措,緩緩蹲坐在地。
旋即嘴巴一癟,淚珠如線。
“哇”的一下,放聲大哭。
哭了足足盞茶功夫,方又整個人雙腿蜷縮,抱膝而坐,將腦袋埋入臂彎間,抽泣不絕。
“嗚嗚嗚——”
日華愈濃,寒煙漸散。
忽地,小蝶猛然抬頭,屏住抽泣,似在傾聽什麼。
耳中傳來一陣鞋底輕踩青草之聲。
當即猛地起身轉頭望去,“爺爺!”
隻見那側柏樹冠下,幾縷天光透過枝葉掩映,如線斜織。
後方煙霧如絲如縷流淌,腳步聲愈來愈近,似正在登頂。
“爺爺!”小蝶撒開腳丫子朝聲源處跑去。
下一刻,便見小蝶猛然駐足於樹冠之下,透隙金縷映在其茫然小臉上。
但見浮煙飄散處,隱見一高瘦黑影似正在步近。
初時廓影深邃,待得漸近,可見其高愈八尺,麵容清瘦,顴骨高聳,皺紋密布。
一雙眸子似古井深潭,明明麵無表情,卻叫人隱覺凶戾不可招惹。
“踏、踏、踏…………”
“咕嚕~”小蝶下意識咽了口唾沫,伸手扶著樹乾,小臉上滿是畏懼之色。
“踏。”腳步落定,來人已立於樹冠之下,小蝶身前一尺之處。
黑袍著身,雙手背負,低頭垂眸。
如縷天光映得其發絲明煌泛金。
小蝶怯生仰首相望,不知是不是錯覺,來人出現時,明明是一頭黑發,可如今著眼細看,卻是一頭如霜白發。
二人便這般相視無言。
這一刻,天地靜籟,萬物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但聞滄桑憐愛之聲響起。
“孩子——方才可是你在哭?”
話落之際,便見一隻枯瘦大手在小蝶腦袋上,輕揉慢搓。
“呼——”山嵐輕拂,尤帶馨香。
“唧唧,唧唧,唧唧......”
莽莽嵩山群巒間,啼鳴大作,撲棱振翅不絕。
天地萬物恍若在這一瞬沸騰。
然而小蝶雙眼卻儘顯呆滯迷茫,癡癡仰望著身前老人,一言不發。
見狀,裘圖眸底幽光漸漸收斂,嘴角勾勒起慈祥和藹笑意,半蹲下身,語聲輕緩道:“你是附近哪家的孩子,此乃天下會禁地,可不得亂闖。”
“莫不是跟爹媽走散了?”
小蝶眸中呆滯漸去,恢複幾分神采,裂開嘴角,癡癡笑了起來。
“啊哈哈………………”
“原來是個癡兒,好生惹憐。”裘圖麵上笑容更盛,伸出雙手將小蝶抱起,轉身朝山下步去。
“也罷,你便隨我一同吧,待你爹媽尋你,再回去。
秋風乍起,枯葉紛飛;煙縷蜿蜒,穿林而過。
二人身影漸入朦朧之中。
恰在此時。
“鐺!”
“鐺!”
“鐺!”
晨鐘急響,傳蕩嵩山莽莽群巒之間。
“老禿驢——!”一聲蘊含磅礴真氣的怒嘯炸起,尤現癲狂,遠傳數十裡。
不過片刻後,複又聽得鐘聲回響。
“鐺——
“鐺
洪鐘慢撞,聲沉悠長,似袁似歎。
少室山上,無雙城與天下會人馬漸次散去。
大雄寶殿前的漢白玉廣場上,燈柱倒塌、坑洞遍布、血跡斑斑、狼藉一片。
不虛和尚僧衣染血,雙手合十,跪在地上。
其後一眾少林僧人紛紛盤坐於地,念誦經文。
大雄寶殿前的台階高處,但見法藏方丈閉目垂首盤坐,袈裟尤帶劍痕,此刻已然生機全無。
遠處藏經閣九層憑欄處。
裘圖懷抱昏睡的小蝶,一雙陰鷙老眼正垂眸俯瞰廣場眾僧,無悲無喜。
目光在法藏方丈身上略一停留,隨後便斜睨向後山方向,嘴角勾起一瞬。
他之所以此番動身離山,正是要阻止雄霸尋得泥菩薩批命。
須知風雲與雄霸決裂的導火索,便是泥菩薩那句成也風雲,敗也風雲的批命,令雄霸對風雲心生忌憚。
屢次算計暗害後,又被風雲知悉。
至此二者生死不兩立。
可他某人如今雖不如何懼於帝釋天,但雄霸若是敗亡,天命被斬,以帝釋天那等高高在上,玩弄眾生的心態,定然不會放任他逍遙自在,安心修行。
自然——是要有所動作,阻攔拖延一番。
想必現在,雄霸正帶著火猴,滿心歡喜期待著泥菩薩上門。
卻不知,真正的泥菩薩,昨夜與其論及天命後,便當場被裘圖學斃,連屍首都為之一炬,化作飛灰。
至於這泥菩薩的孫女小蝶。
按照他裘某人往日性子,哪會去管這等螻蟻拖油瓶。
但泥菩薩畢竟乃當世第一神算,他既然算出此娃有一線生機,又將所學傾囊道出。
裘圖也就順水推舟將其帶回,免得橫生差池。
隻不過生是生,但這小女娃的嘴,還是得堵住一段時日。
年幼之輩,末那識尚未穩固。
裘圖不過略施手段,便叫著女娃陷入瘋癲之中,任誰都難以從起口中得到半點有用消息。
廣場上,正滿心悲戚的不虛和尚似有所感,驀然轉首望向藏經閣方向。
卻隻見紅葉漫天,孤閣寂立。
往後數日,江湖風聞驟起。
相傳無雙城與天下會恃強淩弱,仗勢欺人,將諸多江湖群豪逼退。
隨後雙方為爭奪火猴,竟屠滅清涼寺上下。
少林身為佛門禪宗祖庭,為護佛門清淨,隨之挺身而出,庇護不虛大師。
無雙城與天下會精銳圍困少林。
斷浪、聶風、步驚雲、秦霜四人聯手大戰不虛大師與少林一眾首座高僧。
最終引得法藏方丈親自出手,逼退風雲霜三人,更將無雙城副城主斷浪打得重傷逃竄。
而其也因此力竭圓寂。
然而正當此混亂之際,忽一黑衣蒙麵之人從天而降,武功尤勝在場群雄不知幾何。
舉手投足間,重創諸人,奪走火猴,至此音訊無蹤。
江湖各方勢力,儘皆猜測此人是誰,可謂眾說紛紜。
三日後。
一路施展輕功,淩空飛馳的裘圖已然返回了天山總壇。
如今他身懷兩百年餘真氣,磅礴似海,施展太虛遊輕功,自可長久渡空,不懼真氣損耗。
再加之明心見性,絕對掌控肉身,以至於精力無儘,不必如常人般睡眠休息。
這數千裡路程,常人便是騎乘上等千裡寶駒,晝夜不停,亦要月餘時日方能抵達。
可裘圖即便帶著女娃,卻也隻需要三日即可。
這還是遊刃有餘的情況,若是逃命追蹤等緊要關頭,恐怕一日便足以。
這般手段,在俗世常人乃至武人眼中,可謂與陸地神仙幾無區彆。
“參見總教頭!”
總壇山門樓牌處,數名值守護衛齊齊抱拳行禮。
“嗯————”圖頷首輕應。
方牽著小蝶走過樓牌,便見前方場上,正巧途徑此地的呂廉正聞聲轉望而來。
“師傅!”呂廉急步迎上,抱拳躬身道:“弟子拜見師傅,恭賀師傅出關,武功更勝往昔。”
裘圖微微頷首,指了指小蝶,語氣垂憐道:
“為師在後山修行之際,遇到了這小娃。”
“可憐呐,天生癡傻,想來不是自個兒亂跑走失,便是遭父母遺棄。”
“你且將她送至湖心小築,交由幽若安置一下。”
“也算一樁功德。”
“是!”呂廉應道,不疑有他,伸手便欲將小蝶牽過。
“呃.......”小蝶有些畏懼,身子一縮,怯生生望向裘圖。
但見裘圖麵露和藹笑意,輕聲道:“去吧。”
小蝶這才任由呂廉將她牽至身畔。
隨後裘圖雙手一背,語氣莫不經意,試探相詢道:
“近日幫中,可有什麼大事?”
呂廉聞言思索,搖頭道:
“自師傅您閉關後,幫主也隨之閉關,幫中倒是冇什麼事,清閒的很。”
“便是文總管都的下山去鎮上尋熱鬨了。”
頓了一頓,隨後左右張望了一下,壓著聲音道:
“要說大事.......江湖上倒是有一件.......正是是幫主交代的那樁。”
“師傅您也知曉,聶風他們奉令去尋火猴和泥菩薩,誰知......火猴竟被人搶走了。”
“且還是在他們眼皮子低下........”
“哦——?”裘圖眉頭一挑。
呂廉重重點頭,神色嚴肅萬分道:
“如今幫主正值閉關,除文總管外,無人有權打攪,將此十萬火急情報相告。”
“也不知幫主出關知曉後,該是如何雷霆震怒。”
“眼下幫裡已是人心惶惶.......”
“嗯......”圖輕捋長須,頷首道:“倒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隨後擺了擺手道:“你先去吧。”
呂廉再度躬身一禮,拉著小蝶便朝湖心小築而去。
就在這時——
“前輩!”後方登天長階上傳來文醜醜呼喚聲。
裘圖一手負後,一手持,轉身垂睨。
視線落在發冠淩亂,滿頭大汗,正提著衣擺急步登階的文醜醜。
半盞茶功夫後。
“哎呀!哎呀!”文醜醜終是登頂,來到圖跟前,躬身彎腰,氣喘籲籲道:“累死小的了!早知便就不下山了...……………”
“這回一趟....真都累死個人。”
瞧他這般模樣,圖顴骨高聳的臉上浮起笑意,打趣道:“文總管怎得這般急躁?”
“哎喲!”文醜醜拍著胸口,一臉生無可戀道:“前輩您是不知道,出大禍事了啊!”
“也不知道這江湖上哪冒出個隱世高手,眾目睽睽之下,竟將火猴搶走了!”
說著,文醜醜以手扇風,在原地來回急急踱步,哀天怨地道:“誰不知曉,欲尋泥菩薩,先得火猴。”
“若是火猴被少林扣下,都還好說好辦。”
“屆時咱天下會精銳齊出,少林若不想被再次滅門也得乖乖交出。”
“可.......也不知道幫主知曉,該是如何震怒,這江湖得掀起多大的風波了。”
裘圖看著文醜醜一番即興表演,麵上笑意漸漸收斂,淡漠道:
“不過是一算命方士罷了。”
“要老夫說,都是些江湖騙子,欺世盜名之徒。
“為此興師動眾,不值當......”
“幫主也是糊塗。”
文醜醜聞言一愣,趕忙湊近,一臉討好道:
“前輩慎言,這話若是叫幫主聽去,自然不會對您老動怒責罰,可小的這身骨頭......當真經不起折騰啊………………”
“小的得趕緊去候著,待幫主出關,第一時間將此事報上。”
裘圖略不耐煩的擺了擺手。
文醜醜如蒙大赦,轉身提著衣擺,朝天下第一樓匆匆步去,嘴上還呟喝著,“哎喲喂.......這下可真是夭壽了………………”
時間轉眼流逝,已至十月初四。
風雲霜三人尚率領人馬在江湖上遍尋火猴蹤跡。
而堂堂正道魁首無雙城,則自斷浪於少室山敗退後,整個偃旗息鼓,在江湖上冇了半點風聲。
殘月如鉤,懸掛西天;曉星似釘,固定東隅。
裘圖正於密室中修煉。
雙手五指蜷曲如鷹爪,上下虛合,雙手掌心間隱現一團赤紅氣芒流轉不息。
左手拇指上的冰魄扳指似被什麼激發一般,此刻亦泛著湛藍光華。
冷熱兩極對衝之下,整個密室中,竟無絲毫溫度變化。
就在圖沉心運功修行之際——
忽然耳廓微動,一聲輕喃自天山腳下隨風溯上,傳入耳中。
“九霄龍吟驚天變,風雲際會淺水遊。”
“成也風雲,敗也風雲………………”
“我雄霸.......絕不信命!”
刹那間,裘圖緊閉雙眸猛然大睜!
“轟——!”
密室之中,焚風乍起,熱浪奔湧。
但見裘圖麵上陡現猙獰狠色,兩點奪目赤芒自眸心綻放,恍若血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