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私服奇珍 二者擇一
文醜醜遲來,是因方才專程為斷浪打理庭院去了。
裘圖既收其為入室首徒,身份自是一步登天,非比尋常。
在天下會弟子眼中,斷浪如今地位似乎尚次於秦霜,聶風、步驚雲。
可若論江湖地位,斷浪可是天下第一高手的親傳大弟子,豈是雄霸門下弟子所能比擬的?
那些與天下會敵對的勢力,有敢殺雄霸弟子的膽子。
但麵對斷浪,恐怕還是要掂量掂量。
此刻,斷浪終是如願以償脫去雜役衣裳,在過往舊友的擁簇歡呼下,搬入了新賜的獨院。
此院距圖所居的枕雪庭不過百步,原名雲岫居。
斷浪不喜此名,便親自執筆題匾,將院名改為南麟居。
三字落定,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當夜,月華初上,南麟居內燈火通明。
聶風、呂廉並一眾往日與斷浪交好的雜役弟子,皆聚於院中,擺開席麵,置酒相賀。
席間推杯換盞,笑語不斷。
直至夜半三更,眾人方才儘興,逐一散去。
“吱呀——”一聲。
隻見斷浪推開大門。
步履踉蹌的將已醉意醺然的聶風與呂廉送至門外。
但見聶風滿麵潮紅,身形微晃,一手扶住門框,轉頭看向斷浪,眼中儘是誠摯之色,口齒略黏地說道:
“斷浪......你臉上這傷,我定會設法為你醫治。”
呂廉在旁眯著眼,努力睜了又閉,聞言也湊近一步,大著舌頭接道:
“明兒......明兒我便修書傳回嶺南。”
“我嶺南之地稀奇古怪的土方子最多,療效卻從冇得說………………”
“定能尋個法子,治好兄弟你臉上這傷。”
斷浪背倚門板,麵上浮起一片朦朧醉笑,抱拳晃了晃,應道:“多謝二位兄弟這般掛心……………”
“日......日後但有所遣,斷浪必......必赴湯蹈火,絕不推辭。”
聶風聞言,臉上浮現出憨厚笑意,旋即伸手去扶呂廉,“呂兄,你可還走得穩?”
“要不......我背你一程?”
呂廉掙了掙,一邊擺手,一邊轉身朝外,腳步虛浮卻強作筆直狀,嚷道:“不…….……不用!”
“瞧我這不是走得筆直麼!”
“等…………………………”聶風踉蹌追上,攀著呂廉肩膀,二人搖搖晃晃離去。
背倚門板的斷浪,麵上仍掛著那副醺然笑貌,目送二人互相攙扶,一步三搖地漸行漸遠。
待那兩道身影冇入夜色深處,他眼中的朦朧醉意亦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倏然間,眸光一凝,銳色隱現。
旋即挺直身軀,左右環顧周遭。
見四下無人,當即反手合攏院門,落栓閉戶。
繼而轉身,快步朝內室疾行而去。
行步間,更是急急運運轉真氣,將周身酒意緩緩逼散。
待踏入臥房,斷浪吹燈關窗,隨後掠至榻上,盤膝坐定。
昏暗中,但見斷浪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一物。
正是那枚他冒死私藏的血菩提。
果實甫現掌心,便綻出瑩瑩血光,將他半邊焦黑,半邊完好的麵容映得一片暗紅,恍若夜火灼麵。
斷浪看著掌心血菩提,雙眸之中,貪戀與狂喜之色交織閃爍。
這一路千裡奔行,他無時無刻不提心吊膽,唯恐懷中隱秘被圖察覺。
之所以一路不敢服用,便是怕服用後產生異狀,引人疑心。
如今……………
斷浪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得意笑意。
那裘老鬼既已宣布閉關,想必正急於服食血菩提以求延壽苟活。
此刻,正是我服用此物的絕佳時機。
延壽之物,可遇不可求,我斷浪又豈有錯過之理?
隻是......
斷浪凝目細看著掌中血菩提,眼中浮現出疑惑之色,眉頭微不可察蹙起些許。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果子似乎比記憶中初摘之時小了那麼一圈。
此念方起,他便暗自搖頭,壓下心頭那絲異樣。
我確實有點過於多疑了。
此物我一直貼身收藏,誰還能掉包不成?
這天下間唯有我和老鬼身上有血菩提。
若真是裘老鬼的話,何必大費周章掉包,還不如直接奪走來的利索。
要麼是當日情勢太過危急,我未曾看清。
要麼便是這血菩提藏於胸口,保存不善,以致於不新鮮了。
嗯——也不知藥效會不會打折扣,得趕緊吃了。
自我開解後,斷浪不再猶豫,仰頭便將那枚血菩提吞入口中。
旋即閉目凝神,運轉內息,引導藥力化開。
丹藥入腹,初時隻覺一股溫和暖流散向四肢百骸。
然而不過數息,那暖流驟然化作奔騰怒潮!
斷浪渾身劇震,隻覺筋骨齊鳴,血液如沸。
道道血紅光芒自他皮下透出,繚繞周身,整個人仿佛化作一尊血俑。
澎湃無匹的藥力在經脈中橫衝直撞,丹田氣海鼓脹欲裂。
一股前所未有,幾乎破體而出的狂暴力量充斥全身,當真令他五內如焚,氣血翻騰!
“嗬————!”
斷浪低吼一聲,再也無法靜坐煉化。
猛然瞪眼間,雙目已隱現赤芒之色。
當即反手“鏘”地拔出置於榻旁的火麟劍,身形一縱便掠至臥室中央。
劍光起處,赤芒乍現,一招一式皆挾帶著體內無處宣泄的狂猛勁力,呼嘯破風。
隨著真氣灌注,火麟劍身驟然嗡鳴震顫,宛如沉眠凶獸被驟然驚醒。
劍脊之上,那赤鱗紋路次第亮起灼灼紅光,與斷浪周身血芒交相輝映。
斷浪隻覺手中劍器仿佛與自身氣血相連,一般灼熱狂躁的意蘊順劍柄逆衝而上,直貫靈台。
隨著時間流逝,隻見斷浪神色漸漸扭曲,眉宇間戾氣橫生。
劍招也越發狠辣疾厲,不再拘泥於蝕日劍法的章法,而是縱情揮灑,劈、刺、撩、掃。
每一劍都帶著摧金斷玉的嘶風厲嘯,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灼熱紅色殘痕。
狂舞不知持續了多久,直到窗外天際已透出蒙蒙青白。
但見斷浪猛地一個趔趄,單膝重重跪地,以火麟劍尖抵住磚石,方才穩住身形。
渾身汗出如漿,喘息粗重,雙目圓瞪,其中血絲密布。
足足緩了盞茶功夫,斷浪才緩緩抬眼四顧。
隻見入目之處,臥室內已是一片狼藉。
床榻四分五裂,桌椅儘成碎木,所有陳設裝飾皆化為齏粉。
四周牆壁與梁柱之上,深淺不一,縱橫交錯的劍痕密布。
斷浪心神劇震,茫然中帶著駭異。
方才種種,他記憶分明,並非失憶。
可那段時間裡,他卻是難以自製,隻知道心中莫名有一股暴戾殺意充塞。
若非他理智尚存,差點便恨不得提劍衝出,見人便殺.....
難道是這血菩提的問題?
他剛升起這念頭,立刻又被體內澎湃奔湧的全新力量所震撼。
當下急忙凝神細細感受——
赫然發現丹田真氣雄渾了何止數倍!
經脈拓寬,內息運轉速、之強,與往日已是雲泥之彆。
但見斷浪緩緩抬起左手,在眼前握拳又鬆開,怔怔道:
“這......這得是多少年的真氣.......比我以往苦修至今的總和還要多出數倍不止......”
“這血菩提......老鬼不是說乃延年益壽的奇珍嗎?"
“冇想到還有如此駭人的增功神效......”
話到此處,他麵上原本的怔然之色漸漸褪去,一抹近乎猙獰扭曲的笑意自嘴角爬起。
“嗬……哈哈哈.....”
那笑聲初時壓抑,繼而再難抑製。
最後,斷浪更是昂首向天,朝著窗外那片魚肚白天穹。
胸中積壓多年的屈辱、野心與此刻暴漲的力量似混作一團,化作一聲聲長笑破喉而出。
“哈!——哈!——哈!——哈!——'
就在這時。
一道蒼老平緩的嗓音,竟似貼著他耳根幽幽響起,如寒泉滲石,不帶半分煙火氣。
“大清早的————浪兒————何故發笑啊?”
斷浪笑聲戛然而止,渾身一僵,狂喜之色瞬間凝固在臉上,仿佛被人陡然扼住咽喉。
當即猛地轉頭伏跪於地,顫聲道:
“弟......弟子拜見師傅!”
“速來見我。”那聲音不再貼近,轉而悠悠飄遠,似一縷青煙散入晨霧,再無痕跡。
斷浪伏地未起,屏息數息,方才敢緩緩抬頭。
目之所及,臥房內依舊隻有滿地狼藉與縱橫劍痕,哪有人影?
當下才反應過來對方是用的傳音秘術。
“呼......”
斷浪心下一鬆,一口濁氣長長吐出,整個人幾乎虛脫般以手撐地,大汗淋漓,差點癱軟。
好險——
聽那老鬼語氣平淡,未見怒意,應未察覺我私服血菩提之事。
此地與那老東西毗鄰......
看來我往後言行,必須慎之又慎,絕不可再這般忘形得意。
斷浪伏在地上,連喘了幾口粗氣,待心跳稍平,不敢再多耽擱,慌忙起身子。
當下胡亂整了整衣衫,急匆匆推門而出,朝著枕雪庭方向快步趕去。
行不多時,便到了枕雪庭外。
但見院門虛掩,並未上閂。
斷浪伸手一推,那門“吱呀”一聲便開了。
他不敢遲疑,閃身入內,沿著遊廊一路向內走去。
庭中寂靜,唯有他的腳步聲在廊間輕輕回響。
待穿過幾重院落,甫一過中院的月洞門,便聽得裘圖那蒼勁平緩嗓音悠悠傳來。
“這邊——”
斷浪心頭一凜,不敢怠慢,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轉入一條小徑。
眼前豁然是一片梅林。
晨光透過梅枝,灑下斑駁光影,隨風微微晃動。
時值初春,梅花雖已過了最盛之時,枝頭仍綴著些疏疏落落的殘紅,暗香浮動。
小徑以青石板鋪就,蜿蜒深入林中,石縫間生著茸茸淺苔,更顯幽靜。
斷浪無暇欣賞美景,沿著小徑快步疾行。
就在其即將走出梅林時,視線透過疏朗花枝,可見前方水光瀲灩,乃是一方清池。
池畔倚著一棟精巧的閣樓,飛簷翹角,默然佇立。
而清池中央,一道高瘦的黑袍身影正負手立於水麵之上,白發如雪,垂落肩頭,正是圖。
斷浪悄然咽了口唾沫,腳步不自覺放輕,屏息斂氣行至池畔。
還不待他躬身行禮,裘圖似乎早有所覺,已緩緩轉過頭來。
那張顴骨高聳,溝壑縱橫的老臉上,浮起一抹溫和笑意。
旋即抬起枯瘦右手,朝斷浪所在方向招了招。
“乖徒兒,過來……………”
斷浪連忙點頭應下,目光卻下意識往池麵掃去——隻見波光粼粼,並無片木浮萍可供立足。
他心頭微怔,再抬眼望向圖。
裘圖亦不言語,隻輕輕頷首。
斷浪暗吸一氣,不再猶豫,一步踏出。
腳方落在水麵,便覺池底似有活物湧動,一股柔韌而平穩的托力自下而起,將他穩穩承住。
斷浪不由心下暗驚。
這分明是以精純真氣操控池水流動,化柔為承。
如此功力,這般操控之妙,實可謂深不可測。
心念微轉間,斷浪已提氣踏波,步步沉穩行至裘圖身前,躬身抱拳,神色肅然恭敬道:“弟子拜見師傅。”
“嗯——”裘圖緩緩頷首,繼而轉身負手,仰麵望向蒼茫天際,一手徐徐捋動長須,聲若沉鐘緩道:“浪兒,你既入我門下,今日便該傳你一門絕學。”
“多謝師傅!”斷浪眼中灼光一閃,聲雖穩,卻掩不住那股灼熱期盼。
話落,便見裘圖捋著長須於池水中緩緩起步來,似在思索。
水麵隨其步履漾開道道細紋,天光雲影儘碎其中。
忽地,裘圖腳步微頓一瞬,徐徐開口道:
“原本老夫傳你一門無上劍法,名為《岱宗如何》。”
“此劍法可謂技之極境,修至大成,與人交鋒,料敵先機,攻其必救,後手儘在算中。
話音一頓,裘圖卻連連搖頭,目中掠過一絲淡諷,“此劍法雖精妙絕倫,善算先機,然若遇功力懸殊之輩——任你劍招再巧,亦如蚍蜉撼樹,終是兒戲。”
“況且其理過於晦澀,便如呂廉那小子,修習至今,連門檻都未曾摸到。”
“此番樂山之行,你倒是讓為師......刮目相看。”
但見圖雙手背負,踱步間,目露沉吟之色,“為師另有一門武功,或許更合你心性。”
“隻是——”裘圖話音一沉,“此功修煉之初苦楚極盛,非有大毅力、大無畏之心者不可承受。”
“可一旦入門,此功進境之速天下罕有匹敵。”
“你若修習此功,不出數年,便可稱雄一方。”
“至多二十年,當世能與你爭鋒者,不超五指之數。”
說著,裘圖腳步一頓,緩緩轉頭,目光如炬,直射斷浪雙目,“二者擇一——你,選哪門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