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入室弟子 回山閉關
斷浪仰視著裘圖那張近在咫尺,溝壑縱橫的老臉,瞳孔驟然縮緊,連呼吸都屏住了,身子僵直著一動不動。
下一刻,他猛地雙膝砸地,手忙腳亂地從懷中掏出那隻白玉匣子,雙手高舉過頭,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微顫道:
“斷浪幸不辱命!此匣中所盛,便是那血菩提,請......請教頭過目。”
裘圖伸手接過玉匣,直起身,拇指輕輕一挑,匣蓋應聲而開。
一股清幽奇異的香氣頓時逸散出來,沁人心脾。
隻見匣內靜靜躺著六顆龍眼大小、色澤鮮紅如血的菩提子,顆顆圓潤飽滿,隱有寶光流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六枚......倒也足夠了。
裘圖眸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之色。
這血菩提乃天地奇珍,傳聞有重傷必治、無傷增功之神效。
隻是具體能增添多少功力,既要看菩提子本身品質,也因人而異。
第一顆效用最為顯著,服下可陡增數十年功力。
第二顆便減半,第三顆再減半,三顆之後,再多服亦是無用。
於此,他裘某人心中自有計較。
他已明心見性,對肉身有著絕對掌控,必能將這血菩提效力發揮到十成。
挑那最大、色澤最醇厚的三枚服下,怎麼也能憑空添上百餘年精純功力,足令實力再上層樓。
念及此,但見裘圖麵上浮起一抹難以捉摸的溫和笑意,單手將玉匣合攏,握在掌心。
此時,斷浪伏在地上,正偷眼去。
一眼便先瞧見圖自然垂下的另一隻手中,赫然握著一截猶帶赤鱗、斷麵焦灼的斷尾!
他定睛細看,心頭猛地一悸————這分明是那火麒麟的尾巴!
“咕嚕......”斷浪不由喉結滾動,咽下一口唾沫,心神劇震。
那可是火麒麟啊。
古往今來,多少武林豪傑、絕頂高手,從未聽說有誰能在其爪牙下討得便宜,更遑論傷其分毫。
眼前這老鬼.......竟有這般通天手段!
怪不得方才在淩雲窟深處,那凶焰滔天的火麒麟會因聽到他聲音而倉皇逃竄。
想來外麵那一場驚天動地的搏殺,定是這老鬼占了上風,生生將火麒麟逼回巢穴。
若非火麒麟倚仗淩雲窟地利,恐怕這老鬼真能斬了那上古凶獸!
一念及此,再想到自己拚死帶出血菩提,依約便能拜入其門下,習得絕世神功......
斷浪原本因恐懼而緊繃的心弦,驟然被一股熾熱狂喜取代,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就在他心神激蕩,難以自持之際————
“誒——”裘圖忽然發出一聲拖長的輕咦,眉頭微皺,似在回憶,“據老夫所知,這血菩提一次結果,當有七枚之……………
此言一出,跪伏的斷浪身軀驟然僵硬,心跳都冷不丁漏了一拍。
未免裘圖細想下去,他立時強作鎮定,聲音竭力保持平穩道:“這......斷浪就有所不知了。”
“當時洞內火麒麟追迫甚急,情勢凶險萬分,我尋得此物便立刻摘取,實在無暇細查周遭是否還有遺漏。”
裘圖聞言,恍然般點了點頭,臉上笑意複現,溫言道:“無妨。”
“你能在火麒麟爪牙下尋得六枚,已屬不易,足見用心。”
“再說——老夫又不是什麼貪得無厭之輩。”
說著,他一手握著玉匣,一手握著斷尾負於身後,轉身緩緩踱了兩步,語氣悠然道:
“老夫雖不是什麼光明偉岸之輩,但行走江湖,也講究個信字。”
“言出必踐,方是立身之本。
“此番,你做得極好。”
話音落下,裘圖腳步一頓,緩緩側首,目光斜睨向仍跪在地上的斷浪,慢條斯理道:“自今日起,你便是老夫座下入室弟子。”
“待返回天山總壇,老夫自會將此事稟明幫主。”
“屆時......再擇一門絕世神功,傳授予你。
斷浪聞言,心中狂喜如潮水般湧上,激動道:“弟子斷浪!見師傅!”
說罷,不顧臉上燒傷處撕扯般的劇痛,雙手撐地,朝著裘圖連連叩首。
但見裘圖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連連頷首道:
“好,好,好……..…”
“你我師徒,緣分不淺。”
“兜兜轉轉數年,終究還是入了老夫門下。”
說著,上前一步,伸出腳背,輕輕抵住斷浪額頭。
斷浪順勢抬起頭,望向圖,臉上刻意擠出憨厚、激動而又感激涕零的笑容。
“好徒兒......”隻見裘圖緩緩俯身,探過頭來,目光落在斷浪那半邊焦黑翻卷,猙獰可怖的臉上,“你這臉......可是被那畜生烈焰所傷?”
直到此刻,斷浪才仿佛從巨大情緒波動中回過神來,左臉火燒火燎的劇痛猛烈襲來,令他眼角微微抽搐。
冇有人願意頂著這樣一張毀容的臉活下去。
他眼中立刻流露出強烈希冀,看向圖,期望眼前這深不可測的老東西有法子令他恢複容貌。
當即重重點頭道:“是!師傅明鑒,正是采摘血菩提時,不甚分心,被那火麒麟的餘火掃中。”
“無妨。”裘圖淡然道:“老夫一生博采眾長,生肌治傷的本事也有幾分。”
“區區新添疤痕,不足為慮。”
說著,他將右手中的玉匣換到左手,空出的右手則緩緩抬起,掌心微攏。
隻見那枯瘦手掌驟然亮起一層金紅色的朦朧光芒,隱隱有熱力散發。
“老夫先為你渡入一道真氣,穩住傷勢,鎖住生機。”
“待回到總壇,再配以特製藥膏外敷,悉心調理,保證讓你恢複如初,不留半點痕跡。”
斷浪心中不由一喜,再次拜道:“多謝師傅恩典!”
旋即直起上半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裘圖,滿是期待。
但見圖對他溫和一笑,點了點頭。
隨後那泛著金紅光芒的右掌,便朝著斷浪胸口,極其緩慢地推來,“莫要抵抗,凝神靜氣即可。”
然而,斷浪臉上剛剛泛起的喜色,隨著那掌心逼近,卻一點點僵硬凝固起來。
隻因裘圖手掌所對位置,不偏不倚,正是他懷中暗藏的血菩提所在!
不行!
若讓這老鬼察覺我私藏了一顆血菩提,必然雷霆震怒。
屆時莫說收我為徒,恐怕立刻就會翻臉。
不......他一定會殺我滅口!
血菩提能為他延壽,乃必得之物,他豈容他人私藏?
奪回菩提的同時,為了不損其名聲,他必定會殺我以絕後患!
電光石火間,無數駭人的念頭閃過斷浪腦海,令他脊背發寒。
眼見那蘊藏著炙熱真氣的手掌即將按上自己胸口,他猛地向後一縮,再次以頭搶地,急聲道:
“師傅且慢!”
但見圖推動作一頓,臉上那溫和笑意漸漸收斂,眉頭一挑,語氣依舊溫潤道:“乖徒兒,怎的啦?”
斷浪不敢抬頭,生怕一抬頭,對方就會按學給他治傷。
隻得將頭死死抵著地麵,咬牙沉聲道:“師傅......弟子以為,武者立於世間,憑的是手中劍、心中氣,而非一副皮囊。”
“區區外相受損,不足掛齒。”
“斷浪......不在乎容貌是否完好。”
“誒——”裘圖拉長了聲音,麵露責怪與不讚同之色,“你既入我門下,便是老夫座下開山首徒,將來行走江湖,代表的是為師的顏麵。”
“若頂著一張如此傷痕的臉,旁人見了,豈不要笑話老夫連門下弟子都護持不住?”
“老夫雖不重虛名,卻也丟不起這個人。”
說著,語氣一肅,催促道:“快快起身,莫要任性。”
“你這灼傷乃火麒麟烈焰所致,非同一般。”
“若耽擱幾日,便是老夫,屆時也難有回天之力了。”
“莫非你想終身帶著這半張鬼麵不成?”
“不!””斷浪此刻已是滿頭冷汗,汗水滲入臉頰燒傷處,更是痛如針紮火燎。
但他硬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以決絕語氣道:
“弟子出身微賤,嘗儘冷暖,能拜入師傅門下,得蒙收錄,已是天之幸,如同一步登天!”
“這臉上傷痕,正好讓弟子時時銘記今日得來不易,刻刻鞭策自身,不敢有絲毫懈怠驕縱!”
“他日武功若有所成,弟子定要親赴此地,尋那火麒麟,報這毀容之仇!”
“疤痕在臉,警鐘在心!”
“還請師傅......成全弟子這番心意!”
聞言,裘圖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旋即直起身,頷首道:“浪兒,你此番話,倒真是讓為師刮目相看了。
斷浪直到此刻,才敢將額頭微微抬起,眼珠向上轉動,小心窺視。
隻見裘圖已仰首望向雨後初的天空,沉吟道:“天資絕頂,心性堅韌,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對自己亦能如此狠絕………………”
“不重皮相而重實心,好,甚好。”
“這般心性根骨,將來必成大器,光耀我之門楣。”
斷浪暗自鬆了口氣,連忙道:“師傅謬,弟子愧不敢當。”
“唯有勤學苦練,方能不負師傅厚望。”
裘圖低下頭,語氣滿是讚賞道:“你有這般心性根骨,老夫自當將一身所學,傾囊相授,絕不藏私。”
“不過這入門第一樁絕學,關乎武道根基,至關重要,還需為師仔細斟酌些時日,為你挑選一門最契合你心性的功法。”
斷浪心頭大石落地,再度深深叩首,“弟子任憑師傅做主!”
“師傅深思熟慮,所選必定最適合弟子。”
但見圖陰鷙雙眸垂視著腳下恭敬跪伏的斷浪。
眼底一絲精芒倏忽閃過,旋即歸於沉靜,僅森然白齒微露,“好——”
這可是你說的。
自淩雲窟奪得血菩提後,裘圖心中早已如箭在弦,隻恨不能立時飛返天山。
當即一路揚鞭疾馳,晝夜不曾稍歇。
終在二月初七踏進了天山天下會總壇的巍峨山門。
雄霸得報,率眾出迎。
裘圖風塵未撣,隻將樂山之行三言兩語帶過。
言語間多是“偶遇火麒麟”、“小輩受些輕傷”等輕描淡寫之辭。
末了方似隨口般道:“此番險途,斷浪這小子倒有幾分膽色,老夫已決意收他入室。”
雄霸聞言,麵上堆笑,拱手道:“前輩收徒,乃天下會之幸。
“晚輩當張羅拜師大典,廣邀武林同道,以彰前輩威德。”
裘圖卻一擺手,神色淡漠:“江湖虛禮,不過浮雲蔽目。
“武者當以修行為本,何必徒增喧嚷。”
說罷旋即宣布閉關,拂袖而去。
雄心堂中,雄霸獨留聶風,細問樂山一行事宜。
但見雄霸負手於殿內踱步,麵色陰沉,緩緩道:“你是說,你們恰好遇見了水淹大佛膝,火麒麟現世?”
“隨後你與斷浪闖入淩雲窟,尋得家傳神兵,卻險遭火麒麟所殺。”
“幸好火麒麟被前輩及時喝退,你們才僥幸逃生?"
聶風抬頭,神色誠懇道:“弟子所言句句屬實。
說著解下腰間寶刀,雙手呈上,“這便是弟子家傳雪飲狂刀,請師傅過目。”
雄霸冷臉接過刀,拇指一推刀鐔,拔出半截。
刃光清寒如雪,映得殿內一亮。
他端詳片刻,冷哼一聲,“是雪飲狂刀不錯,冇想到此刀埋冇多年,竟還有重見天日之時。
隨後將刀歸鞘,隨手擲還給聶風。
聶風接刀,麵上猶帶後怕道:“此行當真驚險萬狀....……”
“弟子未料斷浪竟如此執著孝心,甘冒奇險入窟尋父遺骨。”
“當時弟子也不及細想,念及一時義氣,便隨他同往了。”
話落,便見雄霸驟然拂袖,怒喝道:“你怎如此糊塗!”
聶風慌忙躬身,“師傅息怒,弟子……………”
但見雄霸目中厲色逼人,打斷道:“那斷浪之所以闖入淩雲窟,分明是為拜師而曆經考驗!”
“他縱有閃失,也不過是死了個卑賤的雜役罷了。”
“可你是我雄霸的親傳弟子,將來要輔佐我執掌天下會,號令江湖,豈能為一個雜役置身如此絕地!”
“若你有三長兩短,為師多年栽培豈非付諸東流?”
聶風聞言恍然,額角見汗,低聲應道:“弟子知錯,往後必三思而行。”
“罷了——”雄霸神色稍緩,擺擺手,“前輩既允你同去,想來早有把握護你周全。”
“此行既當曆練漲些見識,也算給你個教訓。”
他轉身背對聶風,淡淡道:“退下吧,好生休息。”
“弟子告退。”聶風躬身應道。
待聶風退出殿堂不久,便見文醜醜輕步趨入,細聲勸道:“幫主莫要動怒,風少爺終究平安歸來,有驚無險,已是萬幸。”
著眼一看,卻見雄霸臉上哪還有半分怒色,隻怔怔望著殿外流雲出神,良久方喃喃道:
“你說......他已這般年歲,怎得實力仍突飛猛進。”
“若風兒所言不虛的話......”
“連那上古凶獸火麒麟,都非他對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