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詭辯相勸 梁上幫主
後院深處,一片花楸林。
時值臘月,樹葉早已落儘,光禿禿的枝椏上卻密密綴滿珊瑚紅的漿果。
遠望如一片灼灼燃燒的紅雲,在素白冰雪間格外鮮豔暖人。
林中空地,白衣少年龍騰正持劍疾舞。
劍光煌煌,大開大闔,每一式皆傾儘全力。
汗珠自他額角滾落,浸濕鬢發,喘息聲漸重,身形卻無半分滯澀,仿佛要將胸中鬱結儘數傾瀉於劍鋒之上。
日影逐移,寒光漸斂。
龍騰一式“長虹貫日”奮力刺出,真氣已近枯竭,腳下猛地一個踉蹡,以劍拄地,方才穩住身形。
他胸口劇烈起伏,汗水順著下頜滴落,在冰冷地麵洇開深色痕跡。
便在此時,林外忽傳來一道蒼勁嗓音,如古鬆振雪,字字沉渾。
“不想雄幫主以鐵腕立世、殺伐果斷,少幫主卻是如此宅心仁厚、俠骨丹心。”
“誰?!”
龍騰驟然回身,目光射向聲來之處。
隻見紅林掩映間,唯見不遠處河麵粼粼,倒映石橋上一道高瘦身影,麵目模糊,恍若雲中孤鶴。
還不待龍騰辨清水中倒影究竟是何人。
忽有一陣暖風拂過林間,不似臘月寒息,反帶融融春意,將他額前汗濕的發絲輕輕撩起。
龍騰心頭一凜,再定睛看時,河中倒影之人已悄然無蹤。
下一刻,便見前方一株花楸後青衫微動,一人負手轉出——白發散披,麵容清臒,正是裘圖。
龍騰麵上戒備之色稍緩,直起身,將長劍“鏘”一聲歸入鞘中,語氣平淡道:“我還道是雄霸來了,原來是裘教頭。”
他抬手抹去額間汗水,目光直視裘圖,“教頭此來見我這籠中雀,不知有何指教?”
但見裘圖閒庭信步般走近,一手負於身後,一手抬起,緩緩捋動銀須,眼中似有淡淡玩味。
“老夫還以為,少幫主見我便要逐客,甚至效仿昔年禰衡擊鼓,罵座一番。”
“嗬嗬嗬......倒是老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龍騰嘴角微扯,撇過頭看向身旁林梢,語氣冷淡,“教頭非是奸惡之徒,我自不會口出惡言。”
他頓了頓,神色稍正,“龍騰還要多謝那日長街之上,教頭出手,誅殺那六名禽獸。”
“若真任由雄霸將那六人押回天下會審問……”
“嗬!”龍騰冷笑搖頭道:“隻怕難免有人上下打點,最後不了了之。”
“雖說教頭讓他們死得太快,但終究……也算告慰了魏家在天之靈。”
“少幫主未免太小覷你爹了。”裘圖踱至近前,語聲沉緩道:“此六人所犯乃人神共憤之罪,既已當眾揭發,雄幫主豈會徇私?”
“雄霸心如寒鐵,視人命如草芥。”龍騰斜睨裘圖一眼,“麾下於他不過鷹犬走狗,他自然不惜舍棄。”
“可尋常百姓在他眼中,更是連草芥都不如。”
“此事過後,他豈會再過問半句?”
說著,抬首閉目,“若那六人家屬使些銀錢,刑堂那些人有幾個能不睜隻眼閉隻眼?”
“教頭是江湖耆宿,何必在晚輩麵前裝糊塗。”
裘圖轉頭看向遠處,默然片刻,頷首輕歎道:“少幫主所言……確是洞明世情。”
“倒是老夫,多年不理俗事,竟有些……迂闊而遠於事情了。”
龍騰將臉彆過相反一側,望向枝頭赤紅漿果,“雄霸讓教頭過來,究竟所為何事?”
“莫非又要勸我認同他那套弱肉強食,天經地義的道理,好與他同流合汙?”
但見裘圖踱步至一株花楸旁,伸手輕觸冰涼漿果,緩聲道:“幫主命老夫來,是指點少幫主琴棋書畫,兼講些江湖見聞、處世之道。”
“不必了。”龍騰抬手應道,斬釘截鐵。
“老夫敢問少幫主心中所求,究竟是什麼?”裘圖轉身,目光如古井深潭。
但見龍騰抿唇不語,隻將劍柄愈握愈緊。
裘圖亦不急,仰首望了望被紅果割裂的蒼穹,悠悠吟道:“《墨子》有雲:天下之人皆相愛,強不執弱,眾不劫寡,富不侮貧,貴不傲賤,詐不欺愚。”
“此可是少幫主心中之誌?”
龍騰倏然回頭,眼中火光跳動,沉喝道:“我並非不諳世事!”
“這般大同之世,豈是一人之力所能及?”
“我隻知,為人當懷浩然正氣、守仁恕之心,俯仰無愧而已!”
他踏前一步,字字錚然,“而仁人之所以為事者,必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好誌氣。”裘圖撫掌輕讚,旋即話鋒一轉,“但少幫主如今潛龍在淵,空有淩雲誌,卻無翻天力,如何興利?何以除害?”
龍騰聞言一窒,旋即強抑心緒,麵色平靜道:“那依教頭之見,我當如何?”
“藏鋒於鞘,斂銳於懷,靜待天時,如越王勾踐臥薪嘗膽。”裘圖眸光深邃,幽光暗湧,“待風雲際會之日,一鳴驚人,自有斡旋造化之機。”
“哈哈哈……”龍騰忽然大笑,笑聲中卻無歡愉,隻有蒼涼,“裘教頭,非人人皆能如你一般,可隱忍數十寒暑!”
“也非天下種種不公,都等得起、等得到!”
但見裘圖不動聲色,繼續道:“如今天下會如日中天,一統武林乃大勢所趨。”
“其間雖有血雨腥風,但春秋無義戰,自古皆然。”
“待江湖一統,紛爭自熄,殺伐反較如今各派傾軋時為少。”
他略頓,聲音放緩道:“再者,人生有涯,至多二三十年後,雄幫主終須退位讓賢。”
“屆時這江湖共主之位,自然由少幫主接掌。”
“你大可那時廣施仁政,福澤蒼生。”
“你不如我了解他。”龍騰嗤笑搖頭,“他那般權欲熏心之人,不到咽氣之日,絕不可能放手!”
“那也總好過少幫主如今這般——”裘圖微微傾身,語帶深意,“明知不可為而空呼口號,於世間卻無半分實益。”
龍騰默然片刻,忽然問道:“教頭以為,這江湖之中,是善人多,還是惡人多?”
裘圖頓了一下,旋即捋須道:“善惡參半罷。”
龍騰猛然踏前一步,展臂激昂道:
“既為參半,為何江湖中弱肉強食不絕,武者欺壓百姓司空見慣,卻鮮有人敢挺身而出?”
“不過因惡者肆無忌憚,善者……”龍騰語氣漸激,狠狠揮臂轉身,“卻皆如教頭所言,藏鋒斂銳,明哲保身罷了!”
寒風拂過枝頭,紅果簌簌搖曳。
二人默立良久。
卻見龍騰忽將脊梁一挺,目光灼灼望向天際,“正因我是雄霸之子,我才更須站出來!”
但見他猛一握拳,“我要教天下人看見,連他的至親亦不容其道!”
“我要讓那些噤聲之人知曉,世上尚有人敢振臂一呼——雖千萬人,吾往矣!”
“可他們不敢。”負手而立的裘圖平靜道出事實。
“是……他們不敢……”龍騰閉了閉眼,複又睜開,眼底滿是無奈,“雄霸武功高絕,麾下數萬之眾,誰願螳臂當車?”
“莫說我這微末功夫,便是放眼天下,能與他抗衡者……”
他猛地側身欲轉,眼風極快地從裘圖麵上掠過,身形卻凝在半途。
旋即緩緩轉回原處,眼珠急動數下,聲氣低了幾分,“……亦不過寥寥數人而已。”
裘圖恍若未覺那匆匆一瞥,隻抬眸望向遠山霧靄,轉而問道:“少幫主這般恨幫主、恨天下會,可曾想過——若天下會一朝崩解,江湖又將如何?”
“自當由無雙城統禦。”龍騰答得不假思索,眉間隱現崇敬之色,“無雙城乃數百年正道魁首,總好過如今這般暗無天日。”
裘圖眉頭微微一挑,麵色古怪道:“少幫主去過無雙城?”
“不曾。”龍騰搖頭。
聞言,裘圖輕笑搖頭,淡淡道:“既未親見,怎知無雙城便是正?怎知他們不曾欺壓百姓、盤剝黎民?”
龍騰一怔,回身看向裘圖,眉頭擰緊道:“莫非有?”
“裘教頭知曉無雙城所轄百姓境況?”
裘圖緩緩頷首,吐出四字,“民不聊生。”
見龍騰神色震動,他續道:“天下會若倒,其所轄百姓,頃刻便會墮入水深火熱。”
“再者,你爹並非不管百姓死活,而是管不過來。”
“你說他隻在乎征伐江湖、一統武林,可那些被滅之門派,哪個不是與民爭利、盤剝百姓?”
說著,裘圖向前一步,語氣凝重道:“老夫執掌鐵掌幫數十載,深知江湖門派,鮮有不食民脂民膏者。”
“少幫主若真有救濟蒼生之誌,何不向幫主請領刑堂之職,巡弋四方,約束幫眾,護佑治下百姓?”
“這豈不比空守於此,更有益於世?”
聞言,龍騰麵色掙紮,咬牙道:“可雄霸滿手血腥,我豈能為他爪牙?”
“那你就忍心坐視百姓受苦?”裘圖聲音陡然轉沉,“少幫主的清風傲骨,難道重過萬民生計?”
“你甚至無需卑躬屈膝,隻需明言欲匡正幫規、護佑黎庶,幫主必會應允。”
“這些年來你高倡仁義,可有一人隨你而起?”
“既知此路不通,何不改弦易轍?”
說著,緩緩抬起枯瘦大手,輕拍龍騰肩膀,“若能終達目的,又何妨暫掩本心,虛與委蛇一番?”
“昔劉備屈身曹操,勾踐侍奉夫差,皆忍一時之辱,成千秋之功。”
“成大事者,有時……需懂得迂回。”
龍騰垂首,望著自己握劍的手,青筋隱現,半晌方道:“可那些被天下會所滅的正道門派,縱也與民爭利,終究顧忌名聲,行事尚有尺度,不至濫殺無辜……”
“莫求一口吞天。”裘圖輕輕搖頭,“路要一步步走,飯要一口口吃。”
“救得一部分,便是一部分的功德。”
“昔孟子言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少幫主今雖未達,卻可擇善而行,漸積跬步。”
龍騰沉默良久,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沉聲道:“容我三思……明日此時,再答教頭。”
“少幫主多想了,老夫不過是與少幫主探討一下處世之道罷了。”裘圖不再多言,袍袖微拂,“少幫主若願隨老夫學些雅藝,便來臨淵居尋老夫罷。”
說罷,裘圖眸底那絲微不可察的幽光悄然褪去,轉身緩步離去,青衫漸隱於絳紅林影之中。
唯留龍騰獨立於緋紅如血的花楸林中,身影寂寥,麵色變幻不定,恍若胸中有萬馬奔騰,千濤翻湧。
這龍騰自幼受儒家教化,滿口仁義道德,要勸服他,便須引經據典,以聖賢之言為鉤,方能入耳。
他裘某人極擅歪理詭辯之術,對付這等初涉江湖的雛兒,自是信手拈來,不費吹灰之力。
再加上方才言語間暗運他心渡秘法,已在龍騰心中投下念種。
相信要不了多久,這龍騰便會將他所說之言奉為圭臬,言聽計從。
他可不會忘了批命中的因龍而亡。
對他未來威脅最大的想來應是那圖謀龍元的帝釋天。
此獠欲借風雲為棋,鏟除雄霸,好提早現世,布局屠龍。
裘圖自知眼下功力未足,難以正麵對抗,唯有暗中布局,稍加製衡。
帝釋天既以風雲為刃,他便先執一子——將這龍騰握於掌中,以為後手。
待裘圖走出龍騰所居院落,早有一名青衣侍女靜候道旁。
見裘圖現身,她盈盈一禮,輕聲道:“裘教頭,請隨奴婢來。”
裘圖略一頷首,隨她沿青石小徑向東而行。
行至一處白石拱橋時,裘圖忽地駐足,轉身遙望遠方。
但見流雲舒卷,隱約掩住天山之巔天下會總壇的巍峨輪廓。
但見他眉頭微微一挑,麵上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玩味之色。
喲……這雄霸……計策倒是……過於簡陋了……
竟想得出——偷?
此計……倒是樸實。
而就在此時。
總壇,枕雪庭後院深處。
一道魁梧身影如鬼魅般悄然掠至裘圖居室門前,正是雄霸。
但見他左右略一環顧,見庭院寂寂、飛雪簌簌,四下並無人蹤,眼底倏地掠過一絲精芒。
旋即袍袖微振,抬手便按上那扇烏木門。
掌心暗吐柔勁,隻聽“吱呀”一聲輕響,木門應手而開。
雄霸未有絲毫遲疑,一步踏入室中。
不過數息之後,屋內忽傳出一聲極其短促的驚疑。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