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借窩下蛋 佯作不覺
下一刻,便見裘圖陡然鬆手,任由裘萬江爛泥般摔落在地,正氣揚聲道:
“這還有什麼好審的!殺人償命,自古皆然!”
“難不成少幫主還會冤枉他們不成!”
話音未落,他另一隻手已倏然化影——
但見指風破空,如寒星連射,銳嘯刺耳!
“嗤嗤嗤——”
“噗噗噗——”
頃刻間,那六人眉心皆現一點血洞,鮮血汩汩湧出,當場氣絕身亡。
長街死寂,唯聞血滴砸地微響。
在雄霸身側嗬腰賠笑的文醜醜,此時兩眼微微一眯,心中不由暗凜:
這指法……好生巧妙……曲直如意,靈動隨心,竟能在密集人群中精準命中六人眉心,可見其對真氣操控已達隨心所欲之境。
這等境界,非勤勉可至,須有絕頂悟性方可……果真是絕世奇才。
那劍聖小娃,敗的倒也不算冤……
裘圖這才垂眸,冷眼睨視癱軟在地的裘萬江,聲音複歸淡漠道:“走……帶老夫去看看。”
裘萬江死裡逃生,神誌恍惚,茫然抬頭道:“看……看什麼?”
雄霸立時接口,語氣刻意放重道:“自是領前輩去探望你懷有身孕的妻子。”
“難不成此刻要去荒郊野嶺,翻找一具寡婦屍首不成?”
“哦、哦!”裘萬江如夢初醒,連滾帶爬起身,踉蹌著躬身道:“是、是……爹,請隨孩兒來。”
旋即,在裘萬江的領路下,天下會一眾浩浩蕩蕩前往其府邸。
一行人穿過街巷,不久便來到一座頗為氣派的宅邸之前。
但見朱門高檻,石獅鎮守,門楣上懸著“裘府”二字匾額。
雖不算豪奢,卻也顯出一方旗頭的體麵。
隻是府內寂靜異常,竟無下人出來相迎。
眾幫眾與聶風、步驚雲、呂廉等人皆在府門外靜候。
裘萬江引著雄霸與裘圖穿過庭院,步入正堂,恭恭敬敬請二人於上首並排落座,自己則躬身垂首道:
“爹,您與幫主稍坐片刻,孩兒這便去喚紅袖前來拜見。”
說罷,匆匆轉身,疾步朝後院去了。
堂內一時寂靜,唯聞窗外隱約風聲。
不多時,一名年輕仆從戰戰兢兢端茶入內,手腳略顯笨拙,將茶盞輕擱在二人手邊幾案上,便慌忙退至門邊垂首侍立。
隻見雄霸端起茶盞,含笑看向身側的裘圖,舉杯相敬,語氣頗為熱絡道:
“前輩,恭喜了。”
“待麟兒降世,裘家後繼有人,香火興旺,指日可待。”
裘圖舉茶相應,隻淺淺抿了一口便放下,淡淡道:
“承幫主吉言。”
隨後眼觀鼻、鼻觀心,坐姿雖端正如鐘,手指卻在扶手上不住輕敲,分明透出幾分神思不屬。
雄霸將盞中茶一飲而儘,斜目一瞥,瞧見裘圖那無意識敲動的手指,心中不由暗忖:
這老家夥,明明心中在意得緊,卻還要在本幫主麵前故作鎮定。
果然,任你武功通天,是人便有弱點。
縱然如何惱恨裘萬江這不肖子,可對那未出世的孫兒,你果然無法無動於衷。
隻要這孩子落地,你還逃得出本幫主掌心麼?
念及此,雄霸嘴角不由勾勒一瞬。
方才一路進府,裘圖便已察覺異常。
這宅邸規模不小,梁柱間殘留氣息駁雜。
此刻卻冷清得過分,仆從寥寥,庭院寂寂,顯然是不久前將府中之人刻意清空了。
不多時,細碎腳步聲自廊下傳來。
隻見裘萬江攙扶著一女子緩步走入正堂。
那女子身量高挑,體態豐腴,腹部已微微隆起,行走間步伐小心。
“爹,這便是紅袖。”裘萬江低聲介紹,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更隱隱夾雜著緊張。
那名為紅袖的女子立時斂衽欲拜,聲音輕柔似水道:“紅袖見過爹爹。”
但見裘圖麵無表情,隻略抬了抬手,虛扶一下,淡淡道:
“自家人,不必多禮。”
“快快坐下,莫要動了胎氣。”
“多謝爹爹。”紅袖謝過,在裘萬江攙扶下於下首側座緩緩落座,姿態恭順。
裘圖目光在她身上一掃,鼻翼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這一聞,便發覺此婦人身上氣味可謂複雜得很,隱隱還夾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惡臭,絕非什麼安分良家。
甚至……她衣衫鬢角間,竟沾著一縷極淡的、屬於方才街上那六人的氣味。
雖時日久遠,起碼過去半月有餘,卻也逃不過他的感知。
莫非……此女便是龍騰口中那被滅門的魏家寡婦?
一個寡婦突然有了身孕,也不知道是跟誰暗結珠胎。
如今又出現在此,成了裘家兒媳。
看來裘萬江這逆子,是真的等不及了。
雖心知肚明,裘圖麵上卻仍靜如深潭,隻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問道:
“紅袖曾是何處人士啊?”
但見紅袖垂眸,聲音依舊輕柔道:
“我本是塞外狼騎部之人。”
“後來一日,忽遭敵對部落夜襲,部族被屠……”
“他們見我個子大、能乾活,便將我當牲口般拉到鎮上來,想賣個好價錢。”
說到此處,她抬眼望向裘萬江,目光中盈滿依賴與感激。
“幸得萬江垂憐,收留了我。”
“這紅袖之名,也是萬江所取。”
裘萬江亦溫潤一笑,回以深情對視,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手背。
若不是他裘某人五感敏銳,洞察秋毫,怕真要被二人這番表演給糊弄過去。
“哦——”裘圖撥了撥茶蓋,語氣聽不出喜怒,“這倒真是命途多舛。”
他幾乎已確定此女便是方才龍騰口中的魏家寡婦。
再瞧她眉宇間並無絲毫悲戚之色,反而對答如流,鬼話連篇。
這就有意思了。
不知是價錢談妥,還是自以為攀上了高枝。
抑或……早與裘萬江沆瀣一氣,那魏家滅門亦有她一份算計?
再看雄霸方才在街上那番作態,幕後多半是他的授意。
想來是此番見識到他裘某人的實力後,想要用這未出世的孫兒將他牢牢拴在天下會。
又苦於裘萬江不得生育,便尋了這麼個貨色來充數。
但見裘圖吹了吹茶沫,又問道:“何時進的門啊。”
紅袖溫聲答道:“半年前。”
裘圖輕啄一口茶水,“懷孕幾個月了?”
紅袖抿嘴答道:“四月有餘了。”
但見裘圖微微頷首,將茶盞擱下,“那日後起居,可得當心一些。”
“有什麼要做的,能差使下人,就差使下人。”
語罷,他話鋒一轉,瞪向裘萬江,語氣陡然轉厲道:
“你這府中為何這般清淨?”
“方才那奉茶的小子毛手毛腳,一看便不是熟手!”
此話一出,身旁雄霸麵色不由一僵。
裘萬江更是額角霎時沁出細汗,忙躬身解釋道:“爹爹息怒。”
“紅袖好不容易有孕,孩兒便將先前那些婢妾連同下人都打發到彆院去了。”
“一是圖個清淨,二是免得婦人間心生妒意,鬨出什麼事端……”
“府中下人也全換成生麵孔,防範於未然。”
聞言,裘圖麵色稍緩,頷首道:“嗯,此事考慮得還算周全。”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道:“老夫此行倉促,未備什麼見麵禮。”
“待日後,再遣人補上。”
紅袖連連擺手,神色誠懇道:“爹爹莫要說這些外道話,隻要您不嫌棄紅袖出身卑微,紅袖就心滿意足了。”
就在這時,一旁雄霸忽然朝文醜醜開口道:
“醜醜,這鎮上可有什麼好打理的產業,是我天下會名下的?”
文醜醜眼珠一轉,掐著尖細嗓音笑道:“哎喲,幫主您忘了?”
“那望天樓便是咱們會裡的產業。”
雄霸當即看向紅袖,朗聲道:
“本幫主便替裘老前輩,將這望天樓贈予你,權作裘老前輩的見麵禮。”
“幫主,不必如此。”裘圖皺眉擺手,“老夫一把年紀花不了幾個錢,這些年也攢了些金銀,日後遣人打點像樣的首飾便是。”
雄霸哈哈大笑,爽朗道:“前輩就莫與本幫主見外了!”
“另外——”他轉向裘萬江,神色一正,“裘兄弟,自今日起,本幫主升你為天下會香主,統轄天山方圓百裡事務。”
裘萬江大喜過望,撲通一聲單膝跪地,抱拳高聲道:
“多謝幫主恩典!”
裘圖卻猛地一拍扶手,吹胡子瞪眼道:
“這混賬玩意兒,三年來沉溺酒色,武功荒廢不說,於幫會更無絲毫功績。”
“任他做香主?根本是德不配位!”
“屆時叫幫眾們如何看待?”
說著,裘圖側身朝雄霸抱拳道:“老夫懇請幫主收回成命!”
文醜醜趕忙笑著打圓場道:“前輩呐,這酒樓產業雖是給裘夫人的,可說到底,將來不都是肚子裡小公子的?”
“這香主之位也一樣,終究是惠及子孫的福蔭呀!”
裘圖聞言,氣勢頓時一滯,沉默片刻,才低低嗯了一聲。
旋即彆過頭去,語氣淡了下來,“罷了,此行老夫今日不過是想見一見紅袖。”
“既已見過,便也該走了。”
裘萬江趕忙躬身抱拳,挽留道:
“爹!孩兒已吩咐廚子備下酒宴,您與幫主好歹吃頓便飯再走……”
但見裘圖拂袖起身,冷冷道:“哼!受不起。”
“多看你一眼,老夫便吃不下飯。”
說罷,不再多言,與雄霸一同徑自朝門外走去。
隨後率領一眾天下會幫眾踏上歸途。
離開絡焚鎮後。
隊伍行進間,雄霸端坐馬上,看似遙望前方,眼角餘光卻始終不離身側那道黑袍白發身影。
他留意到,自得知裘萬江將有子嗣後,裘圖便沉默了許多。
不再如往常般捋須淡笑,隻偶爾抬首遠眺,眼中似有憂思沉浮。
然而雄霸不知,他此番這些算計,裘圖心中早已猜的八九不離十。
甚至裘圖都已猜到些許將來——
想來待那腹中孩子降生,他這便宜兒媳怕是會因“難產”或“急病”悄然身故。
甚至連他那不成器的逆子裘萬江,亦可能被雄霸尋個時機,神不知鬼不覺滅口,以絕後患。
這等狠辣手段,雄霸自然做得出來。
就如今日,便是他那逆子不夠狠,冇有及時滅口那六人,差點就出了紕漏。
最後還得他裘某人這個被哄騙者善解人意,親自出手,才讓他們懸著的心落下。
而他裘某人,日後需要做的,便是順水推舟,佯作渾然不覺,任由這些個軟肋被他人握在掌中。
再將計就計,看看能否利用這些軟肋,獲取更多利益。
就在隊伍即將行至天山腳下之時。
但見裘圖忽然勒馬,轉頭看向雄霸,嗓音沙啞低沉道:“幫主,老夫……有個不情之請。”
雄霸神色一肅,抬手道:“前輩但講無妨。”
隻見裘圖眼睫微垂,袖中手指輕輕摩挲馬韁,緩聲道:“日後養生滋補的藥材份量……可否再添幾成?”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山霧靄,聲音裡透出幾分期盼。
“老夫……想再多苟活幾年,親眼看著孫兒長大成人。”
雄霸聞言,麵上頓時湧起懇切之色,“前輩說的哪裡話!”
但見他策馬靠近半步,語氣鄭重道:
“當年本幫主便應允過,但凡前輩所需,天下會上下必當予取予求。”
“更何況如今前輩乃我會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萬萬不可有失!”
他語聲漸沉,似帶感慨,“天下會可以冇有雄霸,卻少不得前輩坐鎮啊。”
“些許身外之物,前輩自取便是,無需問詢雄霸。”
裘圖趕忙搖頭,拱手道:“幫主莫要折煞老夫了。”
“此乃肺腑之言。”雄霸一臉正色,隨即側首揚聲道:“醜醜。”
文醜醜立時快步趨前,躬身行至雄霸馬側。
但見雄霸凜然道:“即日起,由你親自督辦藥堂事務。”
“前輩所需滋補藥材,務必加倍供應,不得有絲毫怠慢,定要讓前輩滿意。”
文醜醜連連應聲,“幫主您放心!小人必定辦得妥妥帖帖!”
“哎——”裘圖長長一歎,聲音混在呼嘯山風中,聽來格外蒼涼,“老咯……老咯。”
歎息聲落。
雄霸身側的文醜醜腳步放慢,目光悄然落在裘圖微駝背影上,眸底卻暗流湧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