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複見龍騰 逆子縱凶
其後,聶風、步驚雲二人策馬並行,抱拳齊聲道:“師傅天命所歸,洪福齊天,將來定剿滅無雙城,一統武林。”
雄霸聞言笑聲驟收,眼底厲芒一閃,猛揚韁繩喝道:“駕!”
胯下駿馬長嘶人立,隨即四蹄騰塵,如箭離弦般衝出,顯是歸心似箭。
一行五人縱馬馳騁,衣袂迎風獵獵作響。
馬蹄踏過官道塵土,濺起連串煙痕。
臨近午時,絡焚鎮。
街巷間熙攘喧鬨。
挑擔的販夫步履生風,趕路的行人擦肩接踵;駕牛車的漢子揮鞭吆喝,車輪軋過青石板路轆轆作響;毛驢拖著貨架吱呀緩行,偶有二三閒人倚牆談笑,市井煙火氣撲麵而來。
恰在此時,街頭驀然傳來幾聲嘶喝,緊接著是拳腳碰撞、金鐵交鳴之音!
鎮上行人紛紛側目,旋即如潮水般朝聲響處湧去。
不過片刻,那街頭一隅已被百姓裡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隻見一名十六七歲的白衣少年立於街心,身形挺拔如鬆,麵容剛毅,眉宇間凝著一股凜然之氣。
他周遭橫躺著六個粗壯漢子,有的暈厥不醒,有的混身抽搐呻吟,亦有被點中穴道者,僵臥於地動彈不得。
人群正竊竊議論之際,圈外忽起騷動——
“天下會的人來了!”
“是裘旗頭……”
“這位爺平日深居簡出,整月難見人影,今日倒來得這般快。”
“嘿,這下冇熱鬨看咯。”
........
話音未落,一隊身穿天下會服飾的幫眾疾步奔至,為首那人正是裘圖此世之子裘萬江。
他如今年近三十五,膚色仍似往日蒼白,卻因三年養尊處優,身形不複削瘦,反添了幾分富貴臃腫。
此刻他身著玄色旗頭製服,腰挎一口厚背大刀,顧盼間目光如電,自有幾分威勢。
百姓慌忙退讓,讓出一條通路。
隻見裘萬江昂首闊步踏入人圈,先掃視地上六人。
隨即目光落在白衣少年臉上,細看片刻,麵上浮起溫厚笑容,拱手道:“這位少俠麵生得很,不知是何方人士?”
白衣少年神色淡然,抱臂而立道:“無名無號。”
說罷歪頭打量裘萬江,反問道:“你便是絡焚鎮巡視旗頭?”
“從前的文旗頭何在?”
裘萬江聞言,臉上笑容更盛三分,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哦?少俠居然認識文旗頭?”
“莫非與我天下會有何淵源?”
哪知這白衣少年卻撇過頭,冷聲道:“我非天下會之人,亦不屑與天下會為伍。”
此話一出,原本喧鬨的長街驟然鴉雀無聲。
不待裘萬江反應過來,白衣少年已倏然伸手指向地上六人,怒容滿麵道:“你來得正好!”
“這幾名匪賊,便是殺害寒鴉屯魏家五口的真凶!”
他略頓,眉峰緊蹙,沉吟道:“他們應是色膽包天,糟蹋了魏家寡婦……還將人擄走。”
“如今不知那婦人是生是死,隻怕凶多吉少。”
言至此,少年直視裘萬江,語氣沉凝道:“此地歸你管轄,稍後你自當仔細盤問,莫要縱凶枉法!”
圍觀眾人聞言頓時嘩然。
“竟是這幾個賊子作惡!”
“遇上少俠行俠仗義,合該栽跟頭!”
“天下會腳下也敢犯案,當真活膩了!”
“不過這年輕人倒也膽大……竟當著裘旗頭的麵這般說話……”
“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武藝卻是不俗,以一敵六,還能全部生擒,想來出身名門正宗。”
裘萬江一直暗中打量少年,心中反複揣度其來曆,卻毫無印象。
但這裡畢竟是天下會地盤,隻要對方不是會中哪位舵主、香主的子嗣徒弟,是龍也得給他盤著。
念及此,隻見裘萬江麵色漸冷,慢悠悠拂了拂袖口,拖長語調道:
“少俠——隻怕是你弄錯了。”
白衣少年斬釘截鐵道:“絕不會錯!”
“這六人在二十天前犯下大案之時,我正途經附近,相距不遠。”
“他們的形貌特征,我早已記牢。”
“若非當時忙於救火,也不會容他們逍遙法外至今。”
但見裘萬江不答,反而向前半步,含笑問道:“少俠可否告知姓名?”
白衣少年下意識退後半步,皺眉側目道:“你問此作甚?”
就在這時,地上六人中一名重傷者忽然氣若遊絲地呻吟道:“旗頭……這小子血口噴人……冤枉弟兄們啊……”
此話一出,周圍議論聲再次寂然。
白衣少年麵色驟變,右手猛然按上劍柄,“鏘”的一聲將腰間長劍拔出半截,劍鋒寒光流轉,厲目直逼裘萬江。
“你與他們是一夥的?!”
但見裘萬江眼底陰鷙之色一閃而逝,右手緩緩按上刀柄,身後幫眾倏然散開,成合圍之勢將少年困在中央。
“此六人乃天下會幫眾,近日方從總壇調至我麾下巡視本鎮。”裘萬江語氣轉寒,“至於少俠所言大案,本旗頭早有耳聞,但他們當日皆在鎮中巡邏,何來作案之機?”
“更何況——”他聲音陡然拔高,“魏家之子乃我會中精銳,正隨家父遠赴嶺南。”
“而這六人,正巧皆是家父當年的鐵掌舊部。”
“他們於情於理,絕不可能行此惡行。”
言至此處,裘萬江忽又緩下語調,故作溫和道:“這件案子,本旗頭一直在查。”
“念你年少無知、好心辦差,此番冤枉好人、當街私拿之罪……本旗頭暫不追究。”
白衣少年聽罷,先是怔然,隨即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冷笑。
“哼!我明白了。”他緩緩收劍入鞘,目光如刀掃視四周幫眾,“看來天下會內部已然派係林立,各自動用醃臢手段,爭權奪利了。”
旋即倏然仰天大笑,“這天下會,果真離覆滅不遠了。”
“混賬!”但聽一聲如雷炸喝。
然而,這喝聲卻並非出自裘萬江之口。
眾人齊刷刷轉頭,望向長街另一頭——
“踢嗒、踢嗒.....”
馬蹄聲由遠及近。
白衣少年霎時麵色大變,瞳孔驟縮,脫口低喝道:“雄霸!”
裘萬江亦渾身劇震,失聲驚呼道:“爹!”
“逆子!”兩聲厲叱同時迸發!
刹那間,仿佛狂風平地卷起。
眾人隻見裘萬江那臃腫身軀竟憑空拔地而起,四肢在空中胡亂劃動,轉眼已落在一人掌中。
但見裘圖高坐馬背,白發飄揚。
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扣住裘萬江脖頸,顴骨高聳的瘦臉上怒色翻湧。
身旁,雄霸一口悶氣尚未喘勻,見狀抬手勸道:
“前輩,往事已過多年,萬勿再動雷霆之怒!”
但見裘圖卻恍若未聞,白發飄揚,聲如寒冰道:“你這逆子,竟敢以下犯上,當街冒犯少幫主!”
裘萬江渾身一震,暴突的眼珠子艱難移向一側,瞥向那白衣少年,喉中咯咯作響。
“少……少幫主?”
這白衣少年正是三年前與裘圖有一麵之緣的雄霸之子——龍騰。
但見龍騰袖手而立,神色已恢複淡然道:“我非什麼少幫主,不過一介為民伸冤的江湖散人。”
雄霸勃然變色,揚鞭指喝道:“冇我的命令,誰膽大包天,放你出來的?!”
龍騰昂首,遙遙直視雄霸道:“我是自己逃出來的,與他人無關。”
旋即聲轉激憤,“雄霸!你囚得住我三年,卻困不住我一世!”
“我本欲趁你不在,遠走天涯,卻冇想途經寒鴉屯時……”
他話音一頓,眼中掠過痛色,續道:
“眼見魏家滿門慘死,冤魂不散。”
“我若為自由一走了之,這世上還有誰替他們討公道?”
“更何況那魏家寡婦萬一尚在人間,我若離去,何人救她脫離苦海。”
“這二十天來,我走遍天山腳下村鎮,今日終在此撞見這六名惡徒!”
待他將連日經曆道儘,四周眾人神情各異——
有動容者扼腕歎息,有敬佩者目露精光,有疑惑者皺眉沉吟,亦有不屑者暗中嗤鼻……
“少幫主,彆來無恙。”裘圖轉頭望向龍騰,“三年不見,依舊這般古道熱腸,正氣凜然。”
龍騰眉頭緊蹙,仔細打量裘圖麵容,遲疑道:
“你便是裘無命?”
“放肆!”雄霸胸口那口未壓下的怒氣陡然再衝,不由以掌捂心,沉喝道:“便是為父在前輩麵前也要執晚輩之禮,你豈能直呼其名!”
“無妨。”裘圖五指微微一收,裘萬江頓時喉中咯咯作響。
另一隻手則悠然捋須,“三年前,老夫曾在望天樓,蹭了少幫主一頓飯菜。”
“你是那個老先生?”龍騰立時恍然,目光銳利如電,“當日你易容了?”
裘圖微微頷首,旋即轉頭,如鷹視獵物般盯住手中麵色紫漲的裘萬江,寒聲道:“少幫主稍待。”
“這逆子縱下行凶,更欺你勢單力薄,老夫這便清理門戶,為少幫主出口惡氣!”
“前輩且慢!”雄霸急扯馬韁,上前半丈,“其中曲直尚未分明,莫要衝動定罪!”
“哪怕此事確鑿無疑,裘兄弟也罪不至死。”
“至於什麼以下犯上——”雄霸語氣一沉,“這逆子早已不認我這父親,又何來上下之分!”
裘萬江雙手拚命掰扯著裘圖手腕,眼淚縱橫涕泗交流,哀聲如瀕死之犬,“爹……您老息怒……孩兒知錯了……”
“息怒?”裘圖探身逼視,眸光如刀,“瞧瞧你如今這副被酒色掏空的模樣,一身肥膘、內力渙散,還有臉叫我爹?”
“看……”裘萬江喉嚨裡擠出嘶啞哀鳴,“看在您那未出世的孫兒份上……求爹饒命……”
此話一出,裘圖眸底精光一閃即逝。
未出世的孫兒?
現如今裘萬江就在他手上,通知境界的身覺何其玄妙,隻需肢體接觸,對方體內一切於他心中皆如明鏡映照,秋毫必現。
他可是探察到這裘萬江體內暗伏兩股異毒。
一股如跗骨之蛆,深潛血肉之中,卻被源源不斷的藥性壓製。
此毒陰狠綿長,當是雄霸所下,用以鉗製。
而另一股則極其微弱,卻已滲入骨髓深處……
其性寒滯,專損腎精,中者終生難育。
裘圖略一推算,便知裘萬江早在年少時已中此毒。
這也難怪他三十餘年縱情女色,卻始終未有子嗣。
或許正因他自知香火已斷,心性扭曲,才會暗中殘害兄長裘萬山的後代罷……
誒——
給他下毒之人,又是誰?
哎呀,看來,自己那大兒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啊。
不過裘圖並不在意。
斷子絕孫,小事耳。
何況……又非他穿越後留血脈,與他可謂毫無關聯。
恰在此時,長街彼端傳來尖細呼聲。
“哎喲!快、快保護幫主!”
隻見文醜醜提著袍角氣喘籲籲奔來,身後跟著黑壓壓一列幫眾,腳步雜亂如潮湧。
他經過龍騰身側時驀然駐足,驚道:“少幫主!您怎在此?!”
旋即扭頭瞥見馬背上臉色鐵青、目光如要噬人的雄霸。
立時低頭弓腰,趨步小跑至雄霸跟前,臉上堆滿關切,哆哆嗦嗦道:
“幫主,聽聞您此行遇險,屬下心急如焚……”
雄霸揮手打斷,沉聲如鐵道:
“把這幾人押回去,好生審問。”
“這逆子——”他怒指龍騰,須發皆張,“給我關牢了!看守加倍!若再讓他逃脫,爾等皆提頭來見!”
“是!”文醜醜領命,立時招呼著隨行幫眾一擁而上。
“是!”文醜醜領命,轉身尖聲吆喝,“都愣著作甚?拿人!”
一眾幫眾如狼似虎撲上。
龍騰心知反抗無益,索性昂首而立,朝裘萬江高喊道:“那魏家婦人何在?!”
裘萬江嘴巴顫了顫,卻一個字冇蹦出來。
“說!”裘圖驟然怒喝,聲浪如雷炸開,驚得馬匹揚蹄驚嘶,近處眾人耳膜刺痛欲裂。
裘萬江更是須發後揚,牙關咯咯打戰。
終於狠狠一咬牙,擠出嘶啞回答道:“死了!”
“那日……那日他們下山赴任,飲酒過量,一時糊塗……”
“我念在他們曾是鐵掌幫舊部,才……才暗中遮掩……”
“具體案情押回刑堂細審!”雄霸厲聲打斷,鞭梢在空中劈出脆響,“當街喧嘩,成何體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