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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反骨逆子 菩薩下山

2026-10-14 作者: 鋒任怨

少年正氣之聲可謂振聾發聵,道理誰都懂,現象誰都看得見,但——禍從口出。

這一刻酒樓中群雄噤聲,看向少年的目光複雜萬分,驚疑、惋惜、不屑兼而有之。

惟有少年那桌的老者,依舊氣定神閒地品嘗佳肴,仿佛少年驚世之言,不過是清風拂過耳畔,不值一哂。

實則裘圖心中此刻也好奇這少年身份,從其身上,他嗅到了一絲絲雄霸的氣息。

心中頗有猜測,但卻有些拿捏不定。

隻見少年昂然道:“雄霸今個兒算命,也不過是因為兩月前敗在鐵掌幫裘老幫主手上,差點身死,近日來惶惶不可終日。”

“可笑其不信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不信親賢遠佞,卻要信江湖術士。”

“如此心性,豈是雄主所為?”

“咳咳!”青衫男子重重咳嗽兩聲,強笑道:“雄幫主縱然天資絕世,但也不過尚屬而立之年。”

“雖正值盛年,但那裘無命癡長幫主三十多歲,能僥幸勝過幫主一招兩式,也是尋常。”

“更何況勝敗乃兵家常事,何須介懷?”

那膀大腰圓的壯漢見少年劍眉一挑似要反駁,唯恐他再出驚人之語,立時搶聲高呼道:

“天下誰人不知雄幫主三門神功絕技名頭?”

“那老東西定然早已將雄幫主武功路數摸得通透!”

“反倒是他城府極深,一身驚世駭俗的功夫硬是藏了一輩子。”

“這高手過招,就講究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依我看,那老東西與雄幫主最多不過伯仲之間,隻是仗著有心算無心,打了雄幫主一個措手不及罷了!”

“不錯!”青衫男子連忙接口,再一次截住少年話頭,“若非如此,那裘無命,又為何要詐死藏於棺中,欲行那偷襲暗算的下作勾當?”

“這分明是自覺光明正大非雄幫主敵手,才出此下策。”

“為了偷襲雄幫主,竟連親生長子死在棺前都能隱忍不發,當真是冷血無情,心狠手辣到了極點!”

少年似有千言萬語堵在胸臆,在青衫男子話音落下瞬間,猛地抱拳向四方一揖,朗聲道:

“諸位前輩!”

樓內眾人見少年又要開口,無不心頭一緊,紛紛低頭佯作飲酒吃菜,或側身與同伴低語,隻盼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能就此打住。

然而少年渾然不顧,朗聲道:

“晚輩敢問一句,若是你們身負絕世武功,可會甘心藏拙數十年,不爭不搶,安分守己,寂寂無名終老?”

此話一出,那些默默吃食的眾人手中動作微微一滯,眼底掠過一絲思索。

但見少年幾步踱至過道中央,展臂環視,目光灼灼道:

“既然這位老前輩一輩子都不曾爭名奪利,那他此番欲要誅殺雄霸,便絕不可能為了一己私利!”

“你們口口聲聲說裘老前輩冷血無情,坐視骨肉相殘,長子血濺當場。”

“可最後關頭,他明明隻差臨門一腳便可手刃雄霸,卻又為何驟然退去?”

“還不是因為雄霸卑鄙,挾持了其次子作為人質!”

“於此可見,裘老前輩絕非爾等口中那等冷血無情之輩!”

說著,少年麵上浮現深深的同情與敬重之色道:

“可想而知,那日他在棺中聽著外麵兩子相殘、骨肉喋血之時,心中是何等悲憤痛楚!”

“但他為了誅殺雄霸這禍亂江湖的元凶,硬生生忍住了。”

“這份隱忍,這份擔當,豈是尋常?”

“晚輩鬥膽揣測,這位裘老前輩要誅殺雄霸,絕非為了名利,應是為了這天下蒼生,為了江湖不再受其荼毒!”

“當然,或許這位老前輩也冇那麼偉大,可能隻是為了守護祖宗傳下的基業。”

“但無論如何,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行此壯舉,想來定然不是一個惡人。”

這般公然怒斥雄霸,更抬舉天下會大敵裘無命,少年所言,足以引來殺身之禍。

眾人此刻仿佛已看到少年血濺五步的慘狀,心中無不暗歎。

少年人赤子之心固然可嘉,奈何太過剛直,不知變通,終究是取禍之道。

一旁安然進食的裘圖,左手微抬,捋了捋頜下長須。

哦——?

此子竟這般有眼無珠?

是個可造之材啊。

靠窗的青衫男子在少年慷慨陳詞時便一直緊張地朝窗外張望。

這時忽見一隊身著鮮明紅衣、腰佩鋼刀的天下會幫眾自街頭拐角處轉出,正朝酒樓方向而來。

立時揚聲提醒道:“哎喲,好像是天下會的兄弟。”

眾人皆明白青衫男子是在好意提醒少年莫再妄言。

幸好此刻酒樓三樓似乎並無天下會幫眾或其家眷在座,否則怕早已有人高聲告發,這少年頃刻間便要被亂刀分屍。

“哼!”少年重重冷哼一聲,麵沉如水,拂袖轉身回到自己座位坐下。

樓內瞬間陷入一片詭異安靜。

隨即眾人仿佛約好一般,轟然爆發出更大的喧嘩聲浪,推杯換盞,高聲談笑。

就在這時,樓梯傳來一連串的腳步聲。

眾人心裡一突,不由暗歎可惜。

轉眼間,七八名身著統一紅衣、神情剽悍的天下會精銳已魚貫登上三樓,肅然分列兩旁。

為首一人,約莫四十許年紀,麵容精悍,身著一襲深紅錦袍,袍上以金線繡著象征身份的獨特雲紋。

赫然是一位地位不低的天下會香主。

但見他目光如電,掃視全場,似有一股無形威壓頓時彌漫開來。

原本喧鬨的酒樓三層,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食客,無論先前是何姿態,此刻無不屏息凝神,臉上堆起或諂媚或敬畏的笑容,紛紛向這位香主點頭哈腰致意。

隻見這香主對周遭奉承視若無睹,目光徑直鎖定窗邊的白衣少年,邁開沉穩步伐,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一時間,滿樓目光皆聚焦在這位香主身上。

香主還未走近,便聽得少年頭也不抬,冷冷道:

“我不是說了讓我一個人清靜待一會麼?”

那香主行至少年桌前,身形一頓,竟躬身抱拳,姿態恭敬異常,“屬下見過少幫主。”

旋即麵上露出溫和笑意,“少幫主,時辰確已不早。”

“若再不啟程回總壇,幫主責問下來,屬下們實在擔待不起。”

“還請少幫主體諒。”

“罷了,我不為難你們。”少年將杯中殘茶一飲而儘,霍然起身,眉宇間帶著一絲厭煩,“走吧,記得把賬結了。”

那位香主聞言,立刻從懷中掏出一錠足色雪花銀,“啪”地一聲扔在桌上,朝角落裡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出的店小二揚聲道:“小二,拿去!”

“多的不用找了!”

少年一甩衣袍,當先而行,步履間自有一股貴氣與倔強。

那位位高權重的香主,此刻卻微微躬著身,落後半步,小心翼翼地跟隨著,神態恭敬中帶著幾分無奈。

其後,那隊天下會紅衣精銳默然無聲,如影隨形,動作整齊劃一。

眾人目光複雜地追隨著這一行人,驚疑、恍然、畏懼……種種情緒交織在眼底,目送他們穿過大堂,步下樓梯。

在他們下樓之際,但聽得那香主在少年身後,壓低聲音,語氣帶著懇求道:

“少幫主,您……您可莫要在外麵再說那些話了,萬一傳到幫主耳中……”

少年腳步未停,聲音清冷,帶著一絲嘲諷道:

“這天山方圓百裡,哪裡不是他的耳目?”

“他能不知道?”

“否則,也不會一直將我關在總壇之內,如同囚徒。”

“這次回去,怕是幾個月都不會再讓我踏出一步了。”

待少年一行人離開酒樓後。

三樓中各路群雄麵麵相覷,良久,才有人長長籲出一口氣。

“這……”青衫男子搖頭苦笑,自斟自飲了一杯,“原來這位就是天下會的少幫主……龍騰少爺?

“今日一見,當真……名不虛傳,稀奇,稀奇啊!”

那壯漢抹了把額角冷汗,咋舌道:

“我也隻聽聞天下會少幫主,素來與雄幫主父子間……”

“嗯,有些齟齬。”

“原以為是少年心性,不服管教,冇想到……竟是這般……”

刀疤臉漢子咂摸著嘴,歎道:

“怪不得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等……這等驚世駭俗的言論。”

“敢情是有恃無恐。”

“不過,想來雄幫主此刻,也是頭疼得很呐。”

清瘦劍客若有所思,捋著短須道:“雄幫主這些年忙於開疆拓土,征伐四方,對這唯一的子嗣,怕是疏於管教了。”

“少幫主正值少年心性,怕是被某些心懷叵測的清流趁機灌輸了太多所謂聖賢之道。”

“如今想要扭轉他的念頭,難如登天矣。”

此刻,裘圖方才慢條斯理地放下手中竹箸。

少幫主?

雄霸之子,龍騰?

倒是記得有這麼個人。

後來似乎自行毀容,隱姓埋名,跑到那至尊朝廷手下做了個專司緝拿不法江湖人的捕快,還得了個捕神的名號。

當真是天生一副反骨。

想來是幼時啟蒙受教之際,便被某些人鑽了空子,洗腦灌輸了所謂的仁義道德。

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指摘生父,除了讓外人看儘笑話,平白折損自家威嚴,於己於父,又有何益?

若換作是他裘某人,這等不知進退、自毀長城的逆子,早就一掌斃了,省得心煩。

嗯……轉念一想,或許也不會,倒不是不可以將計就計利用一番。

畢竟,他裘某人行事,與雄霸這等梟雄終究不同,他可是很喜歡利用名聲的。

就在這時,裘圖耳廓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

哦?這泥菩薩倒是個大忙人,在天下會總壇連一夜都不肯多待,剛用完晚膳就要連夜下山?

是擔心留在天下會不安全?

既如此……裘圖嘴角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那就該輪到他裘某人去會一會這位能窺天機的天下第一神算了。

雲縫漏光,星月時現;風隙傳聲,蟲鳥偶鳴。

天下會總壇,巍峨山門樓牌之下。

雄霸與文醜醜駐步於此,送彆泥菩薩。

但見泥菩薩身形微頓,緩緩轉身,麵上帶著一絲慣有的,看透世情般的淡笑,拱手道:

“雄幫主,請留步。”

雄霸虎目微凝,沉聲挽留道:“先生真不考慮考慮?”

“留在我天下會,榮華富貴享之不儘,錦衣玉食唾手可得,何必再受那江湖漂泊之苦?”

但見泥菩薩含笑搖頭,轉頭眺望天邊微星,眼神深邃,“給人算命,亦是結緣。”

“行走江湖,既為印證所學,亦是一場紅塵修習。”

“此乃在下宿命,不敢貪戀富貴。”

山風盈袖,更顯其飄然出塵。

雄霸聞言,下頜微點,“既如此,本幫主便不強留先生了。”

“望先生善自珍重。”

“十年之約,本幫主靜候先生再臨,為那下半生批命。”

“那是自然。”泥菩薩應得乾脆,笑容依舊淡然,“有緣自會再見。”

“幫主不必再遣人相送,在下獨行慣了。”

說罷,他緊了緊肩頭略顯陳舊的青布行囊,步履從容,沿著那筆直漫長,燈火如龍的石階,一步步冇入夜色之中。

但見雄霸負手立於高聳的樓牌陰影下,垂眸靜視。

石階兩側,手持火把的天下會精銳弟子肅立如林,火光跳躍,將泥菩薩那單薄身影拉長又縮短。

直至其身影在筆直石階上化作一個微不可察的小點。

雄霸方緩緩側首,目光轉向身旁一直躬著身子,大氣不敢出的文醜醜,聲音低沉道:

“今日他怎麼說。”

“他說........”文醜醜立刻上前半步,以手擴口,幾乎貼著雄霸耳邊,聲音壓得極低,語速飛快地密語一番。

隻見雄霸聽罷,眉頭驟然舒展,嘴角勾起一抹如釋重負的笑意,滿意地點了點頭道:

“嗯,如此……本幫主也放心了。”

隨即昂首望向墨藍天幕,“原本那裘老鬼一日不死,本幫主便如鯁在喉,寢食難安。”

“如今看來,隻要尋得風雲相助,便可高枕無憂。”

但見他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揮身後大氅,轉向文醜醜,斬釘截鐵道:“傳令!”

“發動幫內一應人手,不惜一切代價,全力尋找風雲!”

“是!屬下遵命!”文醜醜腰彎得更低,尖聲應喏。

雄霸不再多言,眸底精光流轉,霍然轉身,大氅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闊步流星,朝著那燈火通明的總壇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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