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若離於愛 無憂無怖
裘千尺卻似全然未聞,隻是對著裘圖癡笑,嘴巴開闔幾下,終究說不出完整語句,惟有涎水長流。
裘圖心知此人已然癡傻,是年歲已高,還是當年崖底折磨所致,已不重要。
但見他眸光微轉,落在那方孤寂的青石碑上。
碑上僅簡單刻著“絕情穀公孫綠萼”七個字,連落款也無,透著幾分淒涼與草草。
裘圖眉頭微微一挑,聲音依舊溫潤,卻帶了一絲探究道:“姑姑……怎地就死了?”
裘千尺仿佛看夠了眼前人,身子一縮,又靠回石碑上,渾濁雙眼直勾勾望向枯敗情花叢,口中兀自重複哼唱道:
“棗兒甜……棗兒香……樹下有個……”
“看——著——我。”裘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裘千尺卻恍若未聞,喉嚨裡咕噥著,涎水順著乾癟嘴角淌下,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下一刻,隻見裘圖俯下身,二指輕叩其下頜,微微一扳,便迫使其與自己四目相對。
但見裘圖眸中幽光流轉,深邃如淵,聲音溫潤如故道:“姑姑,怎麼死的?”
刹那間,裘千尺臉上癡傻之色儘褪,麵如木偶,眼神空洞,聲音卻陡然清晰流利起來。
“她是中情花毒死的。”
“嗯?”裘圖眉頭又是一挑,幽光更盛,“詳細說來。”
隻見裘千尺麵無表情,口中吐出的聲音卻忽地一轉,竟變得柔婉淒楚,分明是模仿著公孫綠萼語氣。
“娘,你說那郭姑娘究竟有多愛笑癡,方才能令笑癡願為她孤身終老,守節不渝?”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及她……”
聲音停頓片刻,複又轉為那柔婉腔調。
“娘,你說我若服下這情花毒,能不能……能不能忘了他?”
“或許……或許正因郭姑娘為他而死,他才那般多年念念不忘。”
“若我忘不得他,便也會因此而死……”
“那他……”
“他會不會……多念我幾分?”
話音方落,裘圖眼中那流轉的幽光驟然消散。
裘千尺隨之渾身一軟,如同被抽去了筋骨,頭一歪,靠著石碑沉沉睡去,複又變回那副癡傻模樣。
裘圖直起身,雙手複又背負身後,靜立碑前,目光落在“公孫綠萼”四字之上,久久不語。
輕風拂過,卷起幾縷殘留的情花幽香,絲絲縷縷,縈繞鼻端。
恍惚間,亦如當年光景重現。
良久,良久。
裘圖忽地唇角微揚,發出一聲極淡輕笑,搖頭喟歎道:
“無趣……當真無趣……”
語畢,他轉身,素白袍袖微拂,再不回頭,一步一步,走入那荒蕪凋敝的情花深處。
素白身影漸行漸遠,終至消失在枯枝殘蕊與蕭瑟寒風之中。
唯餘空穀寂寂,墓碑孤寒,伴著癡人囈語與靈狐嗚咽。
一日後,終南山。
重陽宮舊址雖已荒蕪多年,斷壁殘垣間野草蔓生,蛛網塵封,一派蕭索。
然終南山各處峰巒,不知何時又建起了不少大大小小的道觀廟宇,晨鐘暮鼓隱隱可聞。
裘圖緩步重遊破敗的重陽宮廢墟,目光平靜掃過焦黑梁柱、碎裂地磚。
隨後,他沿著石階拾級而上,行至後山絕頂。
在那方刻滿字跡的巨石前駐足凝望。
石上,林朝英娟秀古刻、黃藥師狷介字句、王重陽孤傲詩篇,以及他自己當年留下的鐵畫銀鉤,曆曆在目。
晨光熹微,山風拂過。
遠處傳來腳步聲與人語,漸行漸近。
隻見一位身披灰色僧袍的大禪寺和尚,領著兩名勁裝短打的年輕江湖客,正朝巨石行來。
隻聽那和尚邊走邊言,聲音洪亮道:“重陽宮雖已覆滅多年,珍藏典籍、武學秘籍,或毀於大火,或早被人洗劫一空。”
“但這後山頂上,卻藏著一件真正的寶貝。”
其中一名年輕劍客按捺不住,急問道:“什麼寶貝?大和尚,都到這兒了,你還賣什麼關子?”
另一人也催促道:“是啊,快說快說!”
“莫急莫急。”和尚嗬嗬一笑,指著近在咫尺的巨石,“喏,寶貝就在眼前!”
兩名年輕江湖客忙凝神望去,嘴唇微動,辨認著字跡,臉上卻是一片茫然。
劍客指著其中一首,遲疑道:“這……似是歌頌裘大俠的詞句?”
同伴也點頭附和道:“不錯!一箭墜天狼,萬騎退寒江,這分明是讚揚裘大俠當年箭射蒙古太子、退敵於襄陽城下的神威壯舉!”
和尚聞言,輕輕搖頭,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輕笑。
“嗬嗬……”
二人不解,轉頭看向和尚道:“莫非我二人猜得不對?”
和尚這才正色道:“對是對,但這詩詞並非尋常匠人鑿刻,也非旁人歌頌。”
“這四首詩詞,乃是四位絕世高手,以自身精深指力,硬生生刻於這頑石之上的。”
他頓了頓,續道:“我大禪寺與重陽宮比鄰多年,早有淵源。”
“此石之上,最初是古墓派祖師與東邪黃藥師前輩各自留下了一首。”
“後來裘大俠駕臨此山,亦以指力在此刻下一首。”
“至於這最後一首……江湖中人多有猜測,恐是那重陽真人王重陽所留。”
“啊!”兩名年輕江湖客頓時大驚失色,旋即狂喜湧上心頭。
劍客激動道:“竟是如此?!”
“此等絕世高手較技留痕,說不得這字跡筆畫之間,便蘊藏著無上武學真意!”
同伴也兩眼放光,連連點頭,“對對對!定要好好參悟一番!”
和尚擺手微笑道:“參悟吧,參悟吧。”
“此事在終南山並非秘聞,各大道觀寺廟儘皆知曉。”
“每日都有人前來觀摩揣測。”
“今日你二人來得巧,倒無人爭搶這觀瞻位置。”
不遠處,裘圖靜靜看著這三人圍著石刻或驚歎或揣摩的一幕,微微搖了搖頭,身形微動,如輕煙般悄然隱去。
十餘息後,人已至古墓入口的斷龍石前。
那萬鈞巨石沉寂依舊,苔痕斑駁。
但見他俯身探手,也不見如何作勢,隻聞“嘎吱——”一聲令人牙酸巨響,沉重斷龍石被他單臂穩穩抬起。
塵土簌簌而落間,他一步踏入幽暗墓道,反手一揮,斷龍石轟然落下,隔絕天光。
古墓深處,星河夜廊珠光依舊清冷。
裘圖步履沉穩,穿行於熟悉的甬道與墓室之間。
儲存食物的冰室寒氣森森,空置陶罐光潔如舊;曾閉關的墓室內,那張破碎染血的寒玉床靜靜躺在珠光下。
最終,他行至林朝英墓室。
漆黑石室中,他靜立片刻,目光掃過緊閉石棺與那件攤在地上的猩紅嫁衣。
視線最終停留在石壁刻文旁,楊過所刻的那句佛偈之上——
由愛故生憂,
由愛故生怖。
若離於愛者,
無憂亦無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