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泰山開派 岱嶽氣象
殿外郭襄聽得若有所思,杏眸中光芒閃動,心中暗忖:天人合一?
原來姐夫千裡迢迢來此,是為尋求此道?
這道長所言……聽著玄奧,細想卻似有至理。
意思是要……心無掛礙,順其自然,莫強求,反而能成?
正思量間,殿內傳出裘圖恍然之聲,磁性溫潤依舊,卻似有明悟,“道長金玉之言,直指關竅,如醍醐灌頂。”
“是裘某著相了,心有所執,反落了下乘。”
“便不打攪道長清修了。”
“居士這便要離去?何妨再盤桓幾日?”守一道長的聲音褪去高深,透著極儘挽留,“山野清茶,或可助居士澄心靜悟。”
但聽裘圖回應,“既已放下,自當離去,多謝道長點化。”
“居士……”守一似還想再勸,話未出口。
“道長留步,不必相送。”裘圖聲音已近門邊。
“吱呀——”
厚重殿門被從內拉開。
裘圖九尺雄軀,一塵不染的素白錦袍,出現在門口。
論道整日,這守一道長所言,終究還是道藏上那些玄虛空談,他裘某人早已倒背如流,此地看來並無真傳秘法。
所剩時日無多,不宜在此空耗。
郭襄忙迎上前,再次揭開食盒,仰起明媚臉龐,笑容帶著期待道:
“姐夫,我做了些點心和幾樣小菜,隻是山中尋不到什麼好食材,粗陋得很,怕不合你平日口味。”
裘圖負手而立,目光在食盒上略一停留,淡淡道:“帶上,路上用吧。”
“走了。”
郭襄聞言微怔,下意識道:“我去喚君寶同走。”
“不必了。”裘圖抬手製止。
郭襄愕然停步,杏眸圓睜道:“啊?不必?”
話音未落,一聲清越悠長的哨音已自裘圖唇間響起,穿透山間薄霧,直上雲霄。
蒼穹之上,立時傳來金雕歡鳴回應,兩道巨大金影穿雲破霧,俯衝而下,盤旋片刻便振翅高飛,直向遠天。
石坪中的張君寶正望著遠去的金雕發楞,耳中忽聞裘圖傳音入密,“此地與你有緣,你便在此修行。”
張君寶一個激靈,趕忙雙手合十,朝著金雕消失的天際方向,躬身肅然道:“弟子遵師叔法旨。”
待那金影徹底融入雲端,他才直起身,抬手撓了撓光溜溜的後腦勺,望著香煙繚繞的真武大殿,一臉茫然地嘀咕道:
“讓我留在這道觀修行?”
“那……我還念不念經了?”
“這佛門的功課……還做是不做?”
山風嗚咽,鬆濤陣陣,無人回答他這稚嫩疑問。
一日後,泰山玉皇頂。
晨光熹微,穿雲破霧,天地間泛起魚肚白色。
新漆牌匾高懸殿門。
“泰山派”三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玉皇頂上人頭攢動,賀聲如潮。
東靈道長一身嶄新玄青道袍,仙風道骨,滿麵紅光,正與前來道賀的江湖各路豪傑、地方名宿拱手寒暄。
今日正是泰山派開宗立派之日。
石坪上擺了數十桌素席,觥籌交錯,好不熱鬨。
忽然,一名年輕弟子臉色煞白,慌裡慌張地擠過人群,奔到東靈道長身側,壓低聲音急道:
“師傅!不好了!弟子們今早灑掃藏書閣,發現…發現我宗鎮派武功秘籍失竊了!”
東靈道長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強自鎮定,低聲問道:“失了哪些?”
那弟子聲音發顫,幾乎帶了哭腔,“是…就是那本《岱宗如何》。”
東靈道長聞言,心中怒火升騰,麵上卻不動聲色,硬擠笑容,對著周圍疑惑看來的賓客們團團拱手,朗聲道:
“諸位同道稍坐,貧道有些俗務,失陪片刻,去去便回。”
音未落,他已顧不得儀態,袍袖一拂,身形如風,撇下滿座賓客與喧鬨慶典,急匆匆朝著後山藏書閣的方向飛奔而去。
此刻,泰山後崖,勁風如刀,刮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郭襄靜靜立在一塊突出的岩石旁,看著裘圖將手中那本古樸的線裝書冊《岱宗如何》輕輕合上。
“可惜——”裘圖悠悠一歎,目光掃過四野。
但見怪石嶙峋,枯鬆倒掛,崖下雲海翻騰,一派蒼涼孤絕之象,顯是多年人跡罕至。
“生不逢時,未能與此等奇人坐而論道,一窺其胸中丘壑。”
忽地回首,深邃目光落在郭襄臉上,唇角微揚,露出笑意,“想看?”
“嗯!”郭襄眸子瞬間亮起,用力點頭。
裘圖未再多言,隨手將書冊遞了過去。
郭襄素手輕翻扉頁,脆聲隨風斷續響起。
“以身為爐,以念為火,以數為薪,煉此元神,鑄彼真陽......”
裘圖雙手背負,抬眸遠眺。
但見蒼茫雪覆鬆濤如海,岱宗群峰於晨光中俯首,千山萬壑儘皆匍匐。
耳中縈繞著少女清脆婉轉的誦念聲。
“餘幼窺南華,以鯤鵬之誌遊心於無有之鄉.....”
“坐忘玉皇頂,目送黃河月,袖攬北極光.....”
“陰神洞徹幽微,陽神照臨八極......”
“此訣刻於絕頂石,留待有緣觀......”
念罷序章,郭襄抬起頭,眼中帶著恍然,“姐夫莫非是專程來找那塊絕頂石的?”
裘圖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蒼茫雲海,聲音沉穩道:“此書我早已閱過。”
“此行便是擔心傳抄有誤,需與石刻原跡印證。”
“一字之差,便是天差地彆,謬以千裡。”
郭襄捧著書,歪著頭,指點著書頁上“陰神”、“陽神”字眼,秀眉微蹙,帶著幾分不以為然道:“元神?陰神?陽神?”
“這些玄玄乎乎的,不都是些故弄玄虛、唬弄人的玩意兒?”
“姐夫你……莫不是真信了這些?”
她頓了頓,想起序言所述,追問道:“這位逍遙子又是何方神聖?”
“照這書上寫的,他豈不是至少活了二百三十多歲?”
“世上哪有這等長壽之人?”
但見裘圖負手凝立,任山風卷動他素白袍袖,目光投向雲海深處,並未作答。
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三十年一次返老還童,能活多久他也不知道。
但畢竟這個世界上限不高。
想來終有儘頭,或八次,或九次。
否則,逍遙子也不會在序章最後以絕筆落款。
不得不說——武道難長生。
見裘圖沉浸於眼前岱宗氣象,郭襄便低下頭,試圖繼續研讀。
但這《岱宗如何》何其深奧。
字裡行間,數術推演與物性至理交織纏繞,更間雜五行生克、易經卦象,末尾竟還綴著些龍飛鳳舞的道家符篆玄文。
郭襄隻覺眼前發花,那些字句如同活過來的蝌蚪,在紙上亂遊,看得她雙眼發直,黛眉微顰。
莫說參悟其中玄機,便是開篇那短短兩三行,亦覺艱澀拗口,如墜五裡霧中,全然不得其門而入,隻得懊惱地以指揉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