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怪氣譏諷 孰犬孰人
山風自幽深絕穀間倒卷而上,嗚咽如泣,掠過嶙峋石脊,亦拂過青龍背上那道孤立巨岩之上,白發如雪的身影。
但見裘圖赤膊立於岩巔,黑緞覆眼,白發獵獵翻飛,與漫天雪粒攪作一團。
一手負於身後,一手提著個瑟瑟顫抖的人兒——正是完顏萍。
少女麵無人色,唇瓣慘白,淩亂發絲粘在冷汗涔涔的額角,一雙眸子因極致恐懼而渙散失焦,喉間隻能發出幼獸般的嗬嗬氣音。
半晌,溫潤腹語自裘圖腹間蕩開,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似貼耳低語,穿透風雪,回蕩幽穀,鑽進岩隙,直透那狹窄洞穴深處。
“楊兄弟——”裘圖微微側首,唇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裘某有一事不明。”
“你本出身名門,師承全真玄門正法,緣何背棄師訓,轉投那幽居古墓的女流門下?”
聲音頓了頓,仿佛在回憶。
“不日前我曾問過全真教趙道長,他言你生性跳脫,不耐清規,師長稍加管束,你便心生怨懟,乃至口出狂言,拂袖而去。”
裘圖輕輕搖頭,語氣似惋惜,又似訓誡。
“楊兄弟,須知門中尊長即便嚴苛,其本心亦是望你成才。”
“此所謂愛之深,責之切。”
“在你眼中,是欺你、辱你、打你、罵你。”話鋒一轉,聲調微沉,“實則皆是疼你、憂你、愛你、教你。”
洞穴深處。
歐陽鋒盤坐於地,周身血氣蒸騰,頭頂隱有白煙嫋嫋。
他雙目緊閉,麵皮卻不住輕微抽動,額角、頸側青筋凸起如蚯蚓蜿蜒,仿佛正承受著莫大痛楚。
少府穴處,皮肉下隱隱有光華流轉。
周遭空氣因他內力鼓蕩而微微扭曲,寒潭水麵漾開圈圈細密漣漪。
楊過緊靠石壁,聽得裘圖話語,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眼中怒火與悲憤交織。
他不由望向歐陽鋒,卻見義父雖麵容扭曲,吐納之聲略顯散亂,但周身氣機卻凝而不散,修補之舉未停半分。
歐陽鋒雖未睜眼,卻似有所感,一道凝重如鐵的傳音直貫楊過腦海,“凝神!靜氣!一字莫聽!”
楊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心緒,隻得攥緊拳頭。
“哎——”
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隨風散入雪中。
“想來也是因你年紀太輕,親娘早逝,無人教養,灑脫慣了,方才養成如此驕縱脾性,受不得半分拘束。”
裘圖抬手輕拂肩頭落雪,語氣陡轉悲憐,“著實怪不得你呀……隻能怪你爹媽造孽。”
話音至此,裘圖嘴角笑意深了幾分,帶著難掩譏誚意味道:
“你執意拜入古墓,不外乎是圖與那小龍女朝夕相對,孤男寡女,以期做些……苟合之事。”
“是也不是啊?”
“雖說男兒本色,然沉溺溫柔,終非大丈夫所為。”
裘圖略作停頓,仿佛在斟酌詞句,複又緩緩道:
“那夜花叢之中,你與那小龍女赤身裸體,倒是裘某與歐陽先生唐突,攪了你們的雅興。”
“不過——”他話鋒再轉,音調陡然沉下幾分,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關切,“楊兄弟,你與我總算有些淵源。”
“裘某實不忍見你如此自誤,更不忍見你……為人所欺,猶不自知。”
洞穴死寂,唯餘寒潭滴水之聲。
但聽得裘圖聲音卻不急不躁,依舊平穩地流淌著,卻字字如冰錐,刺向那最不堪揭開的隱秘。
“你可知,那夜你隨歐陽先生離去,鑽研武學之時,歐陽先生暗中出手,已點了小龍女的穴道。”
“隨後……”他故意拖長語調,“便被那全真教的尹誌平,撿了個天大的便宜。”
“花海為席,蒼穹為蓋,嘖嘖……”
“裘某目不能視,然耳中所聞,衣帛撕裂之聲,喘息嗚咽之響,卻是再分明不過。”
“想來尹道長定將你那動彈不得的姑姑,剝得如白羊一般,肆意撻伐,好不快活。”
但聽裘圖輕笑一聲,慢悠悠問道:
“楊兄弟,這頂綠帽子,戴得可還穩當?”
“偏偏,還是你這位好義父,親手為你戴上的。”
洞中。
楊過如遭雷殛,渾身劇震,猛地轉頭瞪向歐陽鋒,目中儘是不敢置信。
歐陽鋒雖仍閉目運功,麵皮卻劇烈抽搐一下,一道焦急無比的傳音炸響在楊過腦中,“莫要再聽!”
“此事發生之際,爹爹神智昏亂!”
“待我父子逃出生天,再與你好生解釋!你切莫被亂了心神!”
楊過雙目赤紅如血,喉嚨咯咯作響,一股腥甜湧上,又被他死死咽下,嘴角卻已滲出血絲。
裘圖話音至此,那溫潤嗓音裡,譏誚之意已濃得化不開。
“而你呢?自家姑姑遭人如此淩辱蹂躪,你可曾挺身而出,可曾為她吐過半句不平之言?”
“堂堂七尺男兒,連一句公道話也不敢說,不敢爭嗎?”
楊過緊閉雙眼,齒關咬得咯咯作響,喉結滾動,一口一口吞咽著湧上喉頭的血氣與悲憤。
“嗬……”
一聲低笑,輕飄飄的,卻比寒風更冷。
“哦,想來你也不甚在乎你那姑姑。”
“畢竟當初再如何冰清玉潔,如今也不過是殘花敗柳罷了。”
“否則,也不會方一下山,便又尋得如此美人兒相伴同行。”
說著,裘圖緩緩側首,黑緞朝向手中奄奄一息的完顏萍。
少女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淚痕血跡汙了滿麵,在他手中如秋風殘蟬,連顫抖都已微弱。
“隻不過此女乃金國貴族餘孽,裘某不敢忘靖康之恥,自是……”
他語意未儘,卻轉而言道:“前方便是萬丈深淵,裘某隻需一撒手,她便立時粉身碎骨,香消玉殞。”
“楊兄弟。”裘圖聲調微揚,帶著誘哄般的詭異溫和,“你想不想……讓裘某放過她呀?”
“嗯——?”
洞穴內,楊過麵色慘白如紙,神色掙紮,眼中痛苦與猶豫交織。
嘴唇幾番翕動,終究死死咬住,未泄一絲聲響。
歐陽鋒傳音再至,聲線嘶啞卻斬釘截鐵,“不可應他!你救不了那女娃!”
“忍住一時,日後爹爹為你出氣報仇便是。”
“忍住!定要忍住!”
“楊兄弟,隻要你開口,裘某便賣你這個麵子,饒此餘孽一命。”裘圖等了幾息,忽地朗聲一喝道:“說——話!”
二字如霹靂炸落,震得群峰回音隆隆。
良久——
“嗬……嗬嗬……”裘圖低笑,繼而化為朗聲長笑,肆意張狂,在絕巔風雪中回蕩。
“裘某還道你是個情種,原來也不過是個貪生怕死的孬種!”
話音未落,便見裘圖手臂朝前隨意一揚——
“啊——!!!”
完顏萍淒厲到極致的短促尖叫,劃破風雪,隨即被深淵吞冇。
那聲音隱約繚繞,絲絲縷縷,鑽入岩縫,縈繞於死寂洞穴之中。
楊過渾身猛地一搐,雙目赤紅如血,雙拳緊緊攥著,嘴唇不住哆嗦,卻硬是未發出一絲聲響。
青龍背巨岩上,裘圖悠然自石縫間提起那件玄色鎏金長袍,不緊不慢地穿戴。
他一邊係著衣帶,一邊悠然道:
“楊兄弟,裘某一向以為,你不過是條喪家之犬。”
“如今看來,卻是錯了,且——大錯特錯!”
“你——是個人物。”
“若是狗遇此情形,定是會吠上兩聲的。”
“但你可不一樣啊——你好會忍呐。”
“當真……連狗都不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