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幽穀魔音 誅心之語
忽然——
一道急切腹語聲,竟似貼著岩壁幽幽滲入,於溶洞內蕩起層層回音,繚繞不絕,如幽魂貼耳,攝人心魄。
“洪前輩,且再撐片刻!”
“歐陽先生定未遠去,華山之巔,如今唯有他能救你性命。”
聲音頓了頓,複又響起,透出幾分懇切。
“歐陽先生,洪前輩毒發在即,裘某此行倉促,未備解藥,還請現身施援。”
“莫要……見死不救啊。”
話音不疾不徐,卻似附骨之疽,順著石縫絲絲滲入,字字清晰,回蕩在二人耳際。
洞內。
楊過雙眼猛地瞪大,呼吸為之一窒。
耳畔歐陽鋒傳音立時遞來。
“莫理他,七公兄決計撐不到此刻,他在詐我等出聲。”
楊過自也不蠢,再加之有歐陽鋒提醒,更屏緊氣息,連眼珠都不敢稍轉,隻死死盯著石壁上那點幽光,恍若石雕。
數息後,腹語聲又飄了進來,聲調中似摻了幾縷悵然失落道:“洪前輩,歐陽先生想來早已遠遁。”
“你有何遺願,但說無妨,裘某定當竭力替你辦到。”
靜了一刹,聲音又起。
“好、好、好……”
“鎮守襄陽,抵禦韃虜,本就是裘某行俠仗義之本分。”
“此事,我應下了!”
“也罷。”
“既是洪前輩開口,那歐陽先生過往罪孽,便從此一筆勾銷,既往不咎。”
“嗯?你說……烤山雞?”
楊過聞聲,心頭驟然一絞。
這位遊戲人間的老前輩不過萍水相逢,就因為吃了他烤的半隻山雞,便三番兩次庇護於他,甚至陰差陽錯之下因他而送了性命。
此刻烤山雞三字入耳,猶如鈍刀剜心,喉間哽咽,卻死死咬住下唇,不敢泄出半分聲息。
但聽得那悠悠腹語聲音裡透出一絲為難,隨即轉為無奈道:
“裘某不通廚藝,不會擺弄這些。”
“不過洪前輩既然想吃,我下山後尋個廚子,讓他烤上十隻八隻,在你墳前供奉便是。”
話音一轉,又溫聲道:
“楊兄弟確實是率性之人,更何況與郭伯伯關係匪淺,裘某自不會對他不利。”
“當真隻是想將他帶回襄陽,由郭伯伯好生教導,免得他誤入歧途……”
“洪前輩,你這可真是錯怪裘某了。”
“洪前輩?!洪前輩!切莫睡去,再撐片刻,歐陽先生或許轉眼便至……”
“洪前輩!!!”一聲悲呼,音調婉轉,令人聞之哀痛欲絕。
語畢,洞外再無聲響。
岩隙之中,隻餘寒潭滴水。
嗒、嗒、嗒……
每一聲,都似敲在人心上。
楊過眼角淚珠緩緩滑落,卻連抬手拭淚亦不敢,隻覺這死寂比先前話音更摧肝腸。
良久,一聲悠長歎息,再度穿透石壁,於穴中幽幽回蕩。
“唉——歐陽先生,你好狠的心腸呐。”
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如刀道:
“洪前輩不惜毒侵肺腑,亦要舍命助你脫身。”
“而你竟因懼裘某,藏身不出,見死不救……”
“如此忘恩負義、貪生怕死,豈配稱雄一世?”
歐陽鋒聞言,麵容如古井無波,唯雙目微闔,周身氣機內斂,仍徐徐搬運周天,修補少府穴創損。
但聽得裘圖腹語聲稍頓,語調驀地一轉,譏誚之意溢於言表。
“昔日華山論劍,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絕之名何等煊赫,天下習武之人,莫不仰之如泰山北鬥。”
“今日方知,原來亦是欺軟怕硬之輩,膽色不過如此。”
話音至此,竟低低笑了起來,笑意森寒,無半分溫度。
“歐陽鋒,你說你這一生,可曾有人真心敬你、愛你?”
“世人或畏你如虎,或借你之勢,或憐你之狂。”
“縱使你武功冠絕當代,也不過是天地間一個可憐可悲的孤家寡人罷了。”
“哦,不對。”
那聲音忽然一頓,笑意轉濃,“你如今倒也不算孤家寡人,不是收了楊兄弟為義子麼?”
“隻是……”
笑聲漸揚,於洞中回蕩不絕,如夜梟啼月。
“隻是此事說來,未免滑天下之大稽。”
楊過聞聽己名,心頭疑雲驟起,身形卻仍僵如磐石。
昏暗中,歐陽鋒雖仍閉目盤坐,麵皮卻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
“裘某嘗聞,你親生之子名喚歐陽克,當年正是死於楊兄弟生父楊康之手。”
楊過麵色驟變,駭然轉頭望向歐陽鋒,眼中儘是不敢置信——此事他從未聽聞,此刻如驚雷炸耳,震得心神幾潰。
但聽得腹語聲慢條斯理,如敘閒常道:
“你不但未能親手報仇,反倒將殺子仇人之子收為義子……”
“嘖嘖,也不知待你死後,有何顏麵去見你那親兒?”
歐陽鋒神色終於微動,眼皮輕顫,卻仍固守靈台,未睜目,未開口,隻那吞吐氣息略見紊亂。
裘圖聲音忽然一轉,似帶感慨道:“聞說那歐陽克當年亦是風度翩翩的俊雅公子,武學悟性頗佳。”
“若他尚在人世,白駝山莊一脈,何愁不能光大?”
靜了一刹,語氣驀地染上幾分玩味,“哦——裘某倒是忘了。”
“莫非歐陽先生是嫌親生兒子斷了腿,已成殘廢,故而厭棄?”
“若為此故,裘某倒有斷肢重續之秘藥,名曰黑玉斷續膏。”
“隻可惜啊……”
他拖長了語調,笑意再難掩藏,“隻可惜此刻說這些,已是無用了。”
笑聲再度響起,初時低微,繼而漸響,終成朗朗大笑,在石壁間往複衝撞,嗡嗡不絕。
“嗬嗬嗬……殺子仇人之子,竟成了自家兒子……”
“哈哈哈哈……歐陽鋒啊歐陽鋒,你這輩子,活得真真是一場笑話!”
洞內。
楊過齒關緊咬,眼中血絲密布,熱淚卻奪眶而出。
既悲洪七公舍身之誼,又痛生父造孽之深,更感歐陽鋒以德報怨之厚——千般滋味絞纏於心,幾乎崩摧。
但見歐陽鋒依舊閉目,吐納之聲卻已散亂,胸膛起伏漸顯,額角青筋隱現。
昏暗之中,唯有那笑聲還在回蕩。
如附骨之疽,如索命幽魂,一寸寸,侵蝕著這石縫間僅存的方寸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