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襄陽夜宴 擒拿鐵掌
十月廿二日。
寒星點點,夜風蕭瑟。
北鬥斜懸,勺柄遙指東隅;南鬥低垂,鬥口斜傾西野。
襄陽府衙之內,紅燈高掛,火把林立,赤焰獵獵,映得庭院亮如白晝。
甲士環列,鐵衣森森,寒光凜冽。
四方鄉紳、各路豪雄齊聚於此,宴席羅列。
然此刻眾人皆屏息凝神,眼觀鼻,鼻觀心,庭院內落針可聞,唯餘火把劈啪作響。
首座之上,宋軍守將王旻端坐如山。
此人年約四旬,麵如古銅,頷下短髯根根如戟,雙眸開闔間精光懾人,不怒自威。
此刻,他目光沉沉,落在席間過道上一個身形枯瘦、麵色焦黃、仿佛久病纏身的灰衣男子身上。
那男子形容萎頓,唯有一雙眼睛精光四射,開闔間隱隱透著狠戾之氣,此刻在群雄彙視下反而顯得戰戰兢兢。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雙巨掌,指節粗壯虯結,較常人大出一圈,掌心呈現出一種暗紅色,似常年浸染鮮血,深入肌理,觸目驚心。
此人正是原鐵掌幫長老,後被彭長老招攬負責襄陽事務,更是在這半年來混出了個血掌稱號的焦仁焦長老。
但見王旻五指捏緊案上酒盞,緩緩摩挲,沉聲道:“焦長老,你說你鐵掌幫耗費如許心力,遍搜山川河穀,竟隻為尋……蛇?”
焦仁額頭冷汗涔涔,慌忙躬身,聲音發顫道:“千真萬確!王將軍明鑒。”
“此乃裘幫主親令,鐵掌幫上下,皆……皆可作證。”
王旻“嗯”了一聲,拿起案幾上那卷地圖,略略展開,目光銳利刮過紙麵,頷首道:“嗯,尋蛇……好啊。”
“這圖繪得,倒真是細致入微,纖毫畢現。”
他指頭撫過圖上山川河穀,溶洞獸徑,“何處通人,何處藏險,標注得清清楚楚...”
“嘖嘖……如此詳儘之圖,若是一不小心……落入蒙古人手中,豈非妙哉?!”
“嘭!”
王旻驟然怒拍長案,震得杯中酒液飛濺。
但見他虎目圓睜,須發戟張,厲聲喝道:“你當本將是三歲無知稚子不成!”
“若非念你家裘幫主尚存幾分俠名,又有幾位德高望重者替你作保。”他目光掃過席間幾人,冷意森然,“本將早已取你項上人頭,懸於轅門,以儆效尤!”
“如今竟還敢恬不知恥,求本將收回成命?”王旻聲若洪鐘,字字如刀,“軍令如山,豈同兒戲!”
席間,丐幫汙衣派長老、襄陽大義分舵舵主魯有腳猛地一拍案幾,震得碗碟亂響。
須發皆張,戟指焦仁怒喝道:“哼!鐵掌幫當年便與金虜沆瀣一氣,正所謂江山易改,稟性難移!”
“王將軍何必與此奸賊多費唇舌?今日便該讓其血濺五步,以正視聽!”
其正對麵,淨衣派大長老沈青石慢條斯理撫平綢衫衣袖上本不存在的褶皺。
此人年約四十,麵皮白淨,一身儒商打扮,指間一枚羊脂白玉扳指溫潤生光。
但見他眼皮微抬,瞥了魯有腳一眼,悠然開口,聲音不疾不徐道:“魯長老,稍安勿躁,何必急著拱火?”
“莫不是因你汙衣派做些上不得台麵的齷齪勾當,被裘幫主掃蕩一清,如今心中懷恨,便遷怒於人?”
沈青石身為襄陽大綢緞商沈家長子,家財萬貫,手腕精明,乃淨衣派在襄陽掌言人。
但見他話鋒一轉,神色端肅,正色道:“黃幫主與郭大俠早有書信示下,如今鐵掌幫上下當是忠心大宋之師,我等理應同舟共濟,共禦外侮。”
“如今強敵壓境,虎視眈眈於城外,我等正該戮力同心,怎地反而自亂陣腳,內耗不休?”
“魯長老莫非……要違抗幫主之命不成?”
聞言,魯有腳勃然大怒,巴掌將案幾拍得砰砰作響,“沈青石!休要在此巧言令色,混淆黑白!”
“蒙古大軍壓境之際,鐵掌幫鬼鬼祟祟,遍繪襄陽周遭輿圖,此非通敵鐵證,又是什麼?”
“你究竟收了他們多少好處,竟在此賣國求榮,為奸賊張目!”
“誒——”沈青石拉長了調子,手指輕點桌麵,“魯長老,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亂講。”
“賣國求榮這等大帽子,可莫要輕易扣下。”
“是否通敵,豈是你我空口能斷?想來王將軍今日召集我等,正是為了辨明是非,厘清真相。”
說罷,眾人目光儘皆彙聚於臉色陰沉的王旻身上。
王旻眼角餘光掃過帳後頻繁打著手勢的知府,隨即目光如電,環視席間,“諸位都說道說道,對此事是何看法?”
荊襄劍派掌門人周忘機率先起身抱拳,語氣斬釘截鐵道:“兩軍對壘,刺探軍情、繪製輿圖,乃通敵鐵證,當斬立決!”
一直靜坐不語的北地槍王張景宏,忽的聲若洪鐘,言簡意賅道:“殺!”
滿臉絡腮胡的黃河三蛟之首翻江蛟李滾,摩挲著胡茬,甕聲甕氣道:“張前輩好重的殺性。”
他斜睨著北地槍王張景宏,語氣帶著一絲譏諷,“若誤殺忠良,惹惱了遠在嘉興的裘幫主,寒了天下義士之心,這潑天乾係,誰來擔當?”
膚色黝黑、身著絳紅僧袍的黑喇嘛桑格雙手合十,眼簾低垂,緩聲道:“善哉。”
“裘幫主廣納流民數萬,澤被蒼生,乃大功德之人。”
他抬起眼皮,目光掃過眾人,“想來應不是賣國求榮之輩,許是我等多慮了。”
膀大腰圓、雙臂筋肉虯結的鐵臂佛元橫,粗聲粗氣接口道:“高僧所言極是,裘幫主若真有異心,豈會將偌大家業置於嘉興?”
“襄陽若因此生變,他豈非自絕根基?自求屍骨無存?”
......
眾人七嘴八舌,席間喧囂漸起,言辭交鋒愈發激烈。
不同勢力旗幟鮮明,爭吵之聲不絕於耳。
然為焦仁開脫者,其論調核心,無不緊扣“裘幫主”或“裘大俠”三字,以其聲名威望為盾。
許久後,王旻再次怒拍長案。
“嘭!”一聲巨響震得屋瓦簌簌,瞬間壓下所有嘈雜。
但見王旻目光如寒潭深水,掃視全場,聲音斬釘截鐵道:“裘幫主是裘幫主,焦長老是焦長老,豈可混為一談!”
焦仁聞言,額頭汗水立時如雨滾落,麵如土色,慌忙抱拳急道:“王將軍!”
“裘幫主手諭您也瞧過了,彭長老的信您也看過了。”
“此事焦某完全是聽令行事,身不由己啊!”
“茲事體大。”王旻麵無表情,臂如揮風,“焦長老,便請委屈幾日了。”
“押下去!”
幾名甲胄鮮明的帶刀軍士應聲撲上。
焦仁麵若死灰,深知反抗無益,隻得束手,被軍士拖拽押下。
今日這場鴻門宴,本就是為此事設局。
鐵掌幫雄踞江南富庶之地,暗裡掃滅諸多勢力,已成龐然大物,由不得王旻不謹慎處置。
即便隻是懲戒一個焦仁,也需當著天下英雄之麵,將前因後果剖析分明,既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亦給千裡之外的裘圖一個說法。
畢竟,他王旻身為襄陽守將,麾下不過兩萬餘兵,許多關節不敢妄動,更不敢過於激進。
但見王旻環視眾人,抱拳沉聲道:“本將還需與諸位將軍合議抗敵之策,請恕招待不便。”
眾人相繼起身,一一拜彆。
待眾人離去,帳後知府撩袍疾步而出,行至兀自飲著悶酒的王旻身前,麵色惶急,急切道:“將軍!殺不得啊!”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那鐵掌幫與江湖朝堂諸多勢力盤根錯節,尤其與丐幫淨衣派明顯同氣連枝。”
“若殺焦仁,恐生大變,禍亂後方啊!”
王旻冷眼一瞥知府,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落盞沉聲道:“若非大人三番五次勸阻,當日查獲此事時,本將便將襄陽鐵掌幫一眾首腦儘數梟首示眾。”
“如今其麾下流民,充軍的充軍,驅散的驅散,後患已除。”他目光銳利如刀,逼視知府,“為何仍殺不得呀?”
知府還欲再言,王旻已然抬手製止,語氣森寒道:“莫再多言!大人莫以為本將不知其中隱情。”
但見王旻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頓道:“今日本將便放下話,予大人十日之期,速將嘉興宗族血脈接來。”
“若時限已至仍未接出……本將亦愛莫能助。”
知府聞言,頓時麵若金紙,如喪考妣,嘴唇哆嗦幾下,終是頹然一揖,轉身踉蹌離去。
望著知府背影,王旻冷哼一聲。
此時,但見身形精乾,步履矯健的副將趙勝自外趨步而入,至王旻身前低聲道:“將軍,人手已備妥。”
王旻擺了擺手道:“看在知府大人的麵子上,暫緩幾日動手。”他目光深沉,緩緩續道:“一個膽敢扣留邊疆官吏家眷的幫派,哪又有什麼仁義可言?”
“鐵掌幫.....他們難不成真是為了尋蛇不成?”
言罷,王旻緩緩起身,沉聲一歎道:
“這襄陽城中諸般勢力,三成心懷鬼胎,三成首鼠兩端,三成冷眼旁觀,唯剩一成,才是真心護我襄陽、保我大宋!”
他手扶腰間刀柄,步履沉穩向內院走去,聲音漸低,卻字字千鈞,“內憂外患,各方勾連,忠奸難辨,牽一發而動全身。”
“剪除毒瘤,隻能如抽繭剝蕉,徐徐圖之,斷不可操之過急,妄動乾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