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江湖隱秘 追詢他法
歸鳥穿霞投遠樹,殘陽潑血染層雲。
峨眉金頂東,半山九陽洞。
洞內,一盞青燈如豆,映照著古佛慈悲而模糊的麵容。
曲非煙身著鵝黃色僧尼衣袍,背對洞口,盤膝端坐於蒲團之上。
素手執木縋,有節奏地敲擊著身前木魚,梵音般的佛偈自她唇間低低流出,清越而空靈,在洞壁間縈繞回響。
洞外,山風掠過成片的鬆林,卷起陣陣濤聲,在幽深山穀中回蕩不息;修長的竹影搖曳婆娑,映在蜿蜒山徑之上,更添一分禪意。
驀地,一陣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碎了山徑上厚厚的落葉,沙沙作響。
洞內,那富有韻律的木魚聲和清越佛偈聲,悄然間亂了節奏。
幾息之後,餘音尚在石壁間輕顫,曲非煙已緩緩放下了手中木縋,側轉過身,目光投向洞口。
隻見裘圖那九尺虯軀正負手立於洞口光影交界處。
山風習習,墨色袍袖拂動,也撩起額前幾縷烏黑長發。
夕陽餘暉為他偉岸身形鑲上一道金邊。
“莫說曲姑娘連裘某這落腳的輕重都辨得出來。”
裘圖嘴角噙著一抹溫雅笑意,步履從容邁入洞內,目光饒有興致地掃過洞內簡樸陳設。
曲非煙回望著他,臉上浮現出如幽穀清泉般恬淡的笑容,一雙妙目波光流轉,帶著洞悉的了然,“我聞得出你的氣味。”
裘圖微微頷首,眼中掠過一絲了然與讚許道:“明心見性之境,果然玄妙非凡,洞察入微。”
他頓了頓,語氣溫和地自嘲道:“裘某的鼻子縱使踏入識物之境,能辨百味,卻終究記不住這許多,自是無法與非煙相較。”
曲非煙眸光仿佛能穿透表象,輕聲道:“看來幫主方才已見過師傅了,此行是特為詢問明心見性之道而來?”
裘圖眉頭一挑,“這也能聞得出?”
曲非煙唇角微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慧黠道:“不僅如此,我還聞得出幫主袖間沾染了未曾摘下的新芽茶香,清新得很呐。”
裘圖聞言輕笑一聲,不再追問。
移步至佛像之前,並未跪拜,隻是雙手合十,對著那曆經滄桑的古佛略一頷首以示敬意。
旋即沉聲開口道:“想來此地便是當年郭襄祖師悟道證法所在。”
“為參悟無上武道枯坐六十年,此等堅韌心性,著實令人敬佩不已。”
曲非煙神色寧和,緩緩道:“郭襄祖師雖於此靜坐一甲子,但所求卻並非全然是為了明心見性。”
“甚或可直言,祖師從未執著於求得此境。”
“明心見性又非真的四大皆空,與其過往曆曆在目,不如忘卻得好。”
裘圖微微頷首,看過少林寺誌後,他倒是知曉許多江湖深藏隱秘,倒也明白郭襄當時處境。
旋即雙手自然垂落,複又負於身後。
目光低垂,落在佛前供桌上一方古樸的烏木劍匣上。
隻見那匣身之上,八個篆刻古字在油燈昏暗光線下若隱若現。
“神雕倚天,屠龍證道。”裘圖一字一頓,意味深長地念出這八字,低沉的聲音在石洞中激起微弱回響。
念罷,眼角餘光似不經意地掃向靜坐一旁的曲非煙,帶著探究。
但見曲非煙神色依舊恬淡如初,平靜地解釋道:
“據本門傳承所載,當年神雕大俠於襄陽城破前夕,將玄鐵重劍一分為二,熔鑄成倚天劍與屠龍刀兩柄神兵。”
“更將絕世武功秘笈與武穆遺兵精要分彆藏於其中,寄望後世英傑憑此驅逐韃虜,光複華夏。”
“那倚天劍,確曾由我峨眉保管過一段歲月,便珍藏於此劍匣之中。”
裘圖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嗤笑,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洞悉世情玩味道:“裘某看過少林寺誌。”
“其中所載,可是與曲姑娘所言,相差何止千裡?”
話音落下,裘圖驀然轉身,麵向曲非煙。
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俯下,將麵容湊近,深邃的虎目徑直對上曲非煙那雙清澈如秋水的杏眸,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
但見裘圖臉上笑意溫煦依舊,聲音卻低沉了幾分道:
“是俠名遠播還是魔焰滔天,裘某並無興趣深究。”
“裘某真正關心的,隻有一事——這位神雕大俠,他是否也已臻至明心見性之境?”
“否則,張真人何以與他相鬥一甲子,方才將其除去。”
洞內一時寂然,唯有青燈火焰微微跳動,映照在佛像與兩人的側臉上,光暗不定。
曲非煙默然垂眸,似在沉思,又似不願作答。
裘圖見狀,直起身軀,不再相逼。
轉而望向那沉默的古佛,發出一聲極輕歎息,仿佛對著佛像傾訴困惑。
“那少林所載明心見性之法,閹割甚重,每每涉及他法便立時止住,胡言亂語打機鋒。”
“說來說去,也隻道明了一條路——慈悲寂滅之法。”
“遊曆紅塵,以己心感悟眾生悲苦,發覺慈悲之性,至此六性寂滅唯慈悲大盛,方能普渡眾生,成就正覺。”
說到此處,裘圖眉頭皺起,雙手無奈攤開道:
“裘某雖有慈悲之心,卻也絕非那等舍己渡人的大聖人。”
“此等慈悲寂滅之道,叫裘某如何走得?”
“更何況——”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落回曲非煙身上,“少林法門與曲姑娘你親身所曆之道,可謂南轅北轍。”
“這更足以證明,佛門禪宗,容不下他法。”
裘圖凝視著曲非煙,眼神變得溫和而認真,緩緩道:“方才裘某拜會嚴掌門,也曾當麵問詢是否有他法可循。”
“嚴掌門言語間多有閃爍,最後隻道一句‘一切法皆已儘傳於非煙’,便再無多言。”
“想來其中必有難言之隱,或是峨眉規矩所限……”
“嚴掌門又不敢得罪於裘某,便隻得將此事推脫於你身上。”
曲非煙迎著裘圖的目光,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知是表示冇有其他方法,還是不願告知。
隻見她神色依舊恬靜,閉目合十,聲如清泉道:
“我所證之法,實為郭襄祖師當年自金輪法王處得傳的部分無上瑜伽密乘精義。”
“瑜伽密乘,梵語本意為‘相應’、‘結合’,乃是以心馭身、身心合一之道。”
“旨在化解內心諸般煩惱塵垢,求取樂空雙運的大解脫、大自在之境……”
“亦是明心見性之法,可此法我已全數告知幫主。”
裘圖聞言嗤笑著搖了搖頭,顯然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卻也未再追問。
旋即神色一正,輕聲道:“曲姑娘。”
曲非煙抬眸看他。
裘圖神色平靜,目光深邃,清晰地吐出下一句,“裘某要走了。”
此言一出,仿佛一道無聲的驚雷。
曲非煙那雙古井無波的杏眸驟然一縮,瞳孔深處瞬間掀起了劇烈波瀾。
她直直地、近乎失禮地緊緊盯住裘圖的雙眼,仿佛要穿透那沉穩目光,辨清其中是否藏有為求法門而故意欺騙的痕跡。
但見裘圖神色平靜如水,坦然迎接著她的審視,聲音沉穩而清晰道:“此一去,山高水遠,後會無期。”
“今日登山,不為他事,隻為……與曲姑娘作最後道彆。”
話落,洞內陷入一片徹底的寂靜。
青燈如豆,火焰在無聲地跳躍,將兩人的身影拉長,印在冰冷而布滿歲月痕跡的石壁之上。
古佛垂目,洞外的鬆濤聲忽然變得清晰起來,如同嗚咽的風穿過山穀。
兩人相視無言,千言萬語都在這沉默對視中流轉、湮滅。
良久,久到那跳躍的青燈似乎都黯淡了一分。
曲非煙終於緩緩起身,衣袂拂過蒲團,未發出一絲聲響。
她深深地看了裘圖一眼,眼波流轉間,輕聲開口,聲音依舊空靈,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道:“你……且隨我來。”
裘圖跟在曲非煙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無聲地走出了九陽洞。
洞外,豁然開朗。
撲麵而來的是山間清冽的空氣,帶著鬆脂和泥土的芬芳。
夕陽已將大半邊天空染成壯麗的橘紅與深紫。
二人來到一處突出的懸崖平台。
崖邊,視野極其開闊。
下方,一泓碧綠池水宛如鑲嵌於山穀中的明鏡,清晰地倒映著漫天潑灑的瑰麗霞光。
池中,幾莖白蓮亭亭玉立,在晚風中輕輕搖曳,蓮影倒映水中,與天光雲影交織,靜謐而聖潔。
舉目遠眺,但見層巒疊嶂,萬壑鬆濤,在暮色中翻湧起伏,濤聲陣陣,深沉而遼遠,恰似亙古梵唱。
半山腰,隱有飛簷鬥拱在鬆林間隙隱現,暮鼓晨鐘的餘韻似乎還縈繞在天地之間,更添幾分肅穆的佛門禪意。
曲非煙一言不發,在懸崖邊緣選了一處平坦的岩石,席地盤膝而坐,鵝黃僧衣在暮風裡輕揚。
她目視著遠方翻湧的鬆海與霞光,側臉在餘暉中勾勒出聖潔輪廓。
裘圖亦未多言,默默在她身畔坐下,高大的身影與她纖細的身姿並肩,共同麵對著這蒼茫暮色與浩瀚山景。
山風掠過,吹動兩人衣袍,獵獵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