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采茶女子 相逢不見
日升月落,歲月無聲。
尋道之人忘年歲,恍惚間,又是一年清明將近。
滇南,苗寨。
晨霧如紗,彌漫於起伏的茶山。
遠望山巒含黛,近看翠色欲流。
數名女子身著鮮豔苗裝,身背竹簍,穿行於碧綠茶壟之間,指尖翻飛,采摘著初綻嫩芽。
女子間笑語時而飄出,撞碎在氤氳霧氣裡,更添幾分山野靜謐。
采茶人中,一紫衣少女揉著惺忪睡眼,撅嘴抱怨道:
“阿姐,今年人手也太少了,清明前想采完,怕不得累掉半條命去。”
她身旁的獨臂女子,身著靛藍染布短衣,襟邊袖口繡著繁複彩蝶紋樣。
雖隻有一臂,動作卻沉穩嫻熟。
俯身專注於茶樹間,聞言恬淡道:
“西南幾家對頭剛被掃平,驟然得了大片地盤,教中人手自然不足。”
“你呀,少些牢騷。”
獨臂女子發間簪著幾支精巧銀花,隨著采茶動作微微晃動,襯得她麵容沉靜,彆有一種清麗堅韌風韻。
那空蕩的衣袖,無聲訴說著過往,卻無損其眉宇間流露出的淡淡風華。
紫衣少女眼珠一轉,笑嘻嘻道:“阿姐,還是你最有遠見。”
“當初那些個老祭司背地裡可冇少編排你呢。”
獨臂女子——藍鳳凰,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追憶,唇角微揚道:“他們所言,也未必儘錯。”
紫衣少女湊近些,壓低聲音道:“要不是阿姐你,鐵掌幫哪會給我教這麼大好處?”
“定是裘幫主念著你為他……”她頓了頓,目光瞟向藍鳳凰的空袖,“……才處處照拂咱們。”
說罷,胸脯一挺,興有榮焉道:“鐵掌幫已是天下第一大幫,咱們五毒教,如今也稱得上天下第一大教。”
“說來,還不是阿姐你的功勞。”
藍鳳凰手上動作未停,語氣依舊平淡道:“是不是天下第一,與你何乾?專心采茶。”
少女吐了吐舌頭,旋即眼睛一亮,“對對對!我得挑些頂尖的好茶!”
“過些日子,教裡要專門給鐵掌幫總舵送去。”
“說不定那裘幫主還要喝我采的茶呢!”
她忽地又湊近藍鳳凰,鬼鬼祟祟地左右張望,附到對方耳邊,低低絮語了幾句。
說完縮回頭,眼中閃爍著八卦的火焰,“是不是真的啊?阿姐你……該不會是……”
藍鳳凰眉眼倏地一抬,“嗯?”眼神清冷。
紫衣少女被她看得一縮脖子,旋即又鼓起勇氣,用氣聲追問道:“……是不是真的嘛?”
藍鳳凰麵無表情地打斷道:“假的,莫聽旁人胡言亂語。”
少女狐疑地盯著她看,卻隻見她神色如常,瞧不出絲毫端倪。
見藍鳳凰轉身朝茶山深處走去,少女趕忙追上,在她身後蹦蹦跳跳,像隻不知疲倦的雀兒。
“那那那!好阿姐,你總得給我說說,那位裘幫主到底是何模樣唄?”
“是英俊瀟灑?還是威武霸氣?”
“江湖上都傳他凶神惡煞,個頭比房門還高,胳膊比常人腰還粗,笑起來一口尖牙。”
“還說他平日專以殺人為樂,飲血止渴。”
“鐵掌幫裡誰惹他不痛快,當晚就被他抓去生吞活剝了……”
……
山霧愈濃,挾裹著濕漉漉、沁入骨髓的清寒,將山頂突出的峭壁也染作一片迷蒙的灰白。
藍鳳凰孤身行至這峭壁之下,仰首望去,岩壁數丈,幾欲刺破沉沉霧靄。
她深吸一口寒冽空氣,提氣縱身,僅存的右臂在騰躍間迅捷如電,精準地抓住垂下的老藤借力,身姿輕盈似穿霧雨燕,幾個起落,便穩穩踏上了被濃霧半掩的山頂平台。
眼前豁然一闊。
山頂數十丈見方的平地,茶樹依勢叢生,蒼翠欲滴。
此地終年雲霧盤繞,水土得天獨厚,滋養得茶樹葉片格外肥厚,茸茸白毫密布如雪,正是整座茶山鐘靈毓秀的精華凝聚。
每年最上乘的春茶,皆產自此處。
藍鳳凰斂息凝神,貓下腰,指尖拂過嫩葉,細細審視。
她專挑那葉片肥壯飽滿、白毫如銀針般根根顯露、色澤墨綠油潤仿佛能映出人影的上品嫩芽,輕柔采下。
忽地,她身形驟然一僵!
倏然直起腰背,目光如離弦之箭,銳利地刺向側方那濃稠得化不開、如牛乳般翻滾蒸騰的霧氣深處。
那裡,霧氣正被無形力量劇烈攪動著,翻湧不息。
藍鳳凰靜立原地,靛藍身影幾乎與濃霧融為一體。
萬籟俱寂,隻聞山風掠過葉尖的沙沙低語。
鬼使神差般,一聲輕喚如同帶著水汽的歎息,逸出唇邊,輕得仿佛怕驚碎了什麼。
“是你嗎?”
聲音甫一出口,便被無邊無際的濃霧吞噬,消散得無影無蹤,杳無回音。
她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自嘲,微微搖頭,驅散那不合時宜的念頭,俯身欲繼續采摘。
“啪嗒。”
一聲輕微卻清晰無比的脆響,自身後傳來,在這寂靜的山巔格外刺耳。
藍鳳凰猛地轉身,循著那聲響源頭的方向,幾乎是疾步奔去。
繞過一塊巨大如蹲伏怪獸的山岩,眼前豁然。
隻見平整光滑的石麵上,赫然靜靜躺著一塊玄鐵令牌。
令牌之下,壓著兩張薄紙。
上麵一張的開頭,五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刺入眼簾——白雲熊膽丸。
藍鳳凰彎腰,指尖觸到那枚沉重的令牌——觸手溫熱。
她將其拾起。
正麵,鐵掌二字殷紅如血,筆力遒勁,似有千鈞;背麵,至尊二字鎏金鑄就,威嚴儘顯。
鐵掌至尊令——見令如鐵掌至尊親臨。
藍鳳凰緊緊抿唇,眼眶倏地通紅,俏立原地,默默無聲。
數息後,她終究忍不住低頭,匆匆抬袖拭了拭眼角。
旋即抬頭,急切地四下張望,平靜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道:“裘幫主?”
濃霧如厚重帷幔,吞噬了她的呼喚,毫無回應。
不甘心地,她又朝著霧氣深處,輕喚了幾聲,聲音裡帶著求證與期盼。
“裘千屠?”
“裘千屠!”
......
手中緊攥著那溫熱的令牌,藍鳳凰急切地左右張望,目光竭力穿透層層疊疊、密不透風的迷霧,卻尋不見絲毫人影。
心焦之下,她疾步在山頂這塊小小的平台上來回搜尋,靛藍的身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直到行至平台一側的懸崖邊緣。
驀然抬眼,隻見不遠處濃密得如同實質、翻滾不息的霧氣如同被洞穿一般。
一道金燦燦的天光,順著那霧氣通道陡然斜射而下,光柱不偏不倚,正正照亮了她身前那株最青翠、最充滿生機的茶樹。
新發嫩芽在光柱籠罩下,閃耀著溫潤柔和的碧玉光澤,晶瑩剔透,宛如無聲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