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無間超度 藏拙守真
天貺殿內,但聞衣袂窸窣摩擦之聲。
卻是天門與天乙二人調息片刻後,相互攙扶而起,步履踉蹌向外行來。
簷下風雪撲麵,吹得二人衣袍獵獵作響,白發散揚,身形微晃。
但見廣場之上雪龍翻卷,暗影幢幢,隱約可見泰山弟子屍骸橫陳,半浸深雪。
二人皆是披頭散發,胸襟染血,但都默立無言,麵上神色木然,似已心死。
良久後,天門道長忽地雙膝一軟,踉蹌跪伏,以頭杵地。
淚落無聲,風咽如泣。
驀然間,風雪之中隱隱傳來陣陣梵音佛偈,似地動搖山,沉悶回蕩。
“日夜受罪,以至劫數,無時間絕;從年竟劫,數那由他,苦楚相連,更無間斷。”
“一人受罪,自見其身遍臥滿床;千萬人受罪,亦各自見身滿床上。”
但見裘圖九尺之軀破開風雪,右手負於身後,左手撚動著稀疏的佛珠,一步一印踏上天貺殿前台階。
“上火徹下,下火徹上;鐵蛇鐵狗,吐火馳逐獄牆之上。”
“一日一夜,萬死萬生;求一念間暫住不得,除非業儘,方得受生。”
其聲雖輕,卻字字如錘,敲在二人心頭。
天乙道人見裘圖現身,頓時麵目扭曲,轉身踉蹌幾步,從殿內拾起地上長劍。
複又搖搖晃晃走向裘圖,舉劍欲刺。
忽地一陣熱風掠麵,吹得天乙須發飛揚,整個人倒退兩步,重重撞在廊柱之上。
再聞佛偈聲已是自殿內傳來。
“作一逆者則便具受如是一罪;若造二逆罪則二倍;五逆具者罪亦五倍。”
晃眼間,裘圖似瞬移一般,已出現在青銅祥鼎之後,立於三清道像之前。
青魔手緩緩抬起,兩指在供台上的殘燭燈芯上輕輕一撚。
火苗瞬間騰燃,昏黃暖光驅散殿內黑暗。
繼而右手負於身後,仰首凝視三清聖像,口中經文不絕。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天乙道人倚柱而立,青鋒在手,吐出一口血沫,喘息道:“惺惺作態...你這滿手血腥的人屠,念個什麼經。”
話落,佛偈聲戛然而止。
但見裘圖徐徐回首,嘴角浮現一抹詭譎笑意,語氣溫潤如玉道:“裘某這是在為泰山諸位超度。”
“方才那幾句,便是為諸位解說阿鼻無間之相,免得爾等死後不認路,去錯了地方。”
聞言,天乙道人目眥欲裂,用儘全力怒喝道:“小雜種!”
“嗬嗬.....”
裘圖聞此與當年如出一轍的咒罵,竟展顏而笑,似是發自肺腑的歡愉。
緩緩轉身,左手輕撚佛珠,踱步悠悠道:“看來二位道長還未醒悟。”
“醒悟?”天乙道人齒間迸出恨意,“貧道隻恨當年心慈手軟,為留你全屍,才選了溺斃之刑。”
裘圖麵上不見半分慍色,反現悲天憫人之態,輕搖其首,語氣高高在上道:
“出家人當清淨無為,天乙道長怎這般桀驁。”
“如此作態,與市井賭徒何異,莫不是輸不起?”
天乙道人劇烈咳嗽數聲,麵色慘白如紙,額頭虛汗冷冒,喘息急促道:
“早知今日...當初貧道就該先擰下你的狗頭...再一劍一劍活剮了你...”
“早知?”裘圖挑眉輕笑。
隨後收斂笑意,直視天乙道人,一臉正色道:“裘某正是謹記道長之失,今日才將這泰山滿門誅絕,一個不留。”
說罷,眉宇間浮現出思索之色,忽而一笑,“不算二位道長,一百七十九人。”
“可有錯漏?”
天乙聞言,欲要開口怒斥,卻是一口氣堵在喉間上下不得,隻得閉目大口喘息。
裘圖輕笑搖頭,餘光瞥向跪伏於地的天門道長。
但見其白發披散,身軀顫抖,淚血混雜滴落漢白玉階。
裘圖見狀,臉上笑意更甚三分,踱步至簷下,撚動佛珠,仰觀漫天風雪。
墨發飛揚間,心頭得意暢快,悠然道:“道法自然,生離死彆亦在其中。”
忽而側首伸頭,朝腳邊的天門道人溫聲道:“道長乃有道全真,想必早已看開。”
但見天門道長原本撐在台階上的雙手猛地攥緊,緩緩撐起上半身。
麵色竟如當年般紅潤,唯眼中血絲密布。
他未看裘圖一眼,隻怔怔望著廣場上一眼數不清的殘肢斷骸,喃喃道:“要殺便殺,何須多言。”
天乙道人此時氣息稍平,倚柱而立,恨視裘圖,桀驁喝道:“你不就是想殘殺我等,儘管放馬過來。”
“貧道若吭一聲,便與你一般是個雜種!”
此話一出,裘圖麵上笑意頓時收斂,橫眸看去,手中佛珠撥動愈急。
心中明了,這天乙性格偏執狠辣,又是一個如田伯光般的硬骨頭。
天乙道人毫不畏懼的與之對視,眼中儘是凶厲瘋狂。
二人相視數息,裘圖忽冷笑一聲,意味深長道:“待會自有你好受。”
轉而垂眸斜睨跪直在地上的天門道長,眼底寒芒一閃,沉喝道:
“天門!你身為一派掌門,當年我娘要跟你,裘某自不相怪。”
“可你為何要害她性命?莫非以為殺人滅口,裘某冇了人證就動不得你這掌門之位?”
一指天乙道人,厲聲喝道:“還是你以為這般便能護住這老畜生?”
隨後猛地俯身,逼近天門側臉,牙齒咬的咯噔作響,“虎毒尚且不食子。”
“你身為正道一派之尊,竟連親生骨肉都下得去手,當真叫裘某見識了你的狠辣無情。”
“可謂大開眼界。”
未及天門應答,一旁的天乙便已嗤鼻叱罵道:“雜種便是雜種,愚不可及。”
“羅師姐和拙守根本就冇死,早就被人擄走了。”
天門也隨之閉目,緩緩搖頭,氣若遊絲道:“貧道豈會對清英下手,更不會殘害親生骨肉。”
“裘幫主,你被人利用了。”
“我娘尚在人世?”但見裘圖虎目一瞪,眼中驚疑不定。
隨後直起身來,在階上來回踱步,似在反複回想著什麼。
數息後,臉上顯現出因失而複得的笑容,喃喃自語道:“原來胞弟名叫拙守...”
“大巧若拙,藏拙守真,當真是好名字,好名字。”
“如此說來,裘某尚有兩個至親在世。”
“好、好、好。”裘圖連叫三聲好字,虎目似有晶瑩流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