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殘肢如林 笑傲合音
“轟隆隆”
黑雲壓頂,狂風怒號,驚雷電掣,雨勢愈烈。
嶽不群見狀眉頭深鎖,袍袖一振踏前喝道:“諸位且住!莫要再添殺孽!”
陸柏悄聲對著身旁丁勉道:“師兄,我等要不出手阻止?再這般下去,怕是衡山就完了!”
丁勉抬手製止,目色凝重道:“不可妄動,這霧氣障目,若裘幫主殺紅了眼,你我入內豈非白白送死。”
這時,正廳內躲藏多時的魯連榮踉蹌奔出,須發皆張,嘶聲喊道:
“衡山弟子聽令!速速收劍!爾等所為,實乃助紂為虐!”
見眾弟子充耳不聞,接連衝入霧中,魯連榮捶胸頓足,語氣越發焦急,“明辨是非,明辨是非啊!”
霧陣邊緣,一名衡山弟子雙目赤紅,青筋暴起,厲喝道:“掌門都死了,還論什麼是非!”
“我就不信他內力無儘,能將我們全殺光!”
說罷縱身躍入霧中,劍光一閃即冇。
雨幕中,隻聽得霧陣內傳來“砰”的一聲悶響。
那弟子的屍身便如破麻袋般被拋飛出來,重重砸在院牆之上,鮮血順著雨水在青磚上蜿蜒流淌。
魯連榮急得直跺腳,衡山長老死活他不在乎,可弟子若死絕了,他便真成孤家寡人了。
當即對呆立當場的林鶴鳴厲聲喝道:“林師弟!速速攔住他們!”
林鶴鳴這才如夢初醒,嘶聲喊道:“都住手!”
誰知這一喊非但無用,反令那些躊躇不前的弟子紛紛拔劍衝入霧中。
林鶴鳴目眥欲裂,嘶喊道:“停下!快停下啊!”
雲霧翻湧間,隱約可見裘圖雙目赤紅,嘴角噙著獰笑。
其身形忽如猛虎撲食,倏似毒蛇吐信,招招奪命,式式追魂。
若換作解風在此,欲殺這般多衡山弟子,恐怕早已內力不濟。
然裘圖所修鐵掌神功乃脫胎於沙場的絕頂外功,一身氣力遠非常人可比。
對付這些衡山弟子,不過牛刀小試。
縱使殺個精光,最多略感疲憊,離力竭尚遠。
暴雨傾盆,驚雷閃爍,令天地晦明不定。
眾弟子平日苦修的衡山劍法,在裘圖凶殘攻勢之下,竟如兒戲般不堪一擊。
漸漸地,衝入霧中的弟子越來越少,而霧中屍骸卻越積越多。
鮮血混著雨水,蔓延出濃霧,將整個庭院染成暗紅。
雨幕中,劉正風抹去麵上雨水,深吸一口氣,正欲仗劍衝入霧陣。
忽見簷角掠下一道青影,一把扣住其腕。
劉正風回首,神色驟變,低聲道:“曲兄何故來此!”
但見曲洋五指如鐵箍般緊攥其腕,眉宇間儘是焦灼,凝重道:“速隨我走!”
劉正風灑然一笑,搖頭道:“我不能隨你走,今日之事因我而起,師兄也為我而亡,要還的。”
“你......”曲洋眼中百轉千回,終化作一聲長歎,“唉——”
廊下嶽不群等人早已瞥見曲洋,卻都默契地按劍不動。
今日局麵至此,什麼勾結魔教之說,反倒無人在意了。
但見劉正風目光堅毅,緩緩將曲洋的手撥開,持劍邁步向霧陣行去。
行至陣前,回首望了曲洋一眼,眼中儘是不舍道:“可惜臨終未能與曲兄合奏一......”
話音未落,曲洋悲容驟變,足尖點地,縱身衝去。
隻見一隻黑色大手自霧中猛然探出,如鷹攫兔般扣住劉正風咽喉,將其拖入霧中。
“劉賢弟!”一聲悲嘯,卻是曲洋一手抓空。
還未等曲洋反過來,又是一手探出,一把扣住曲洋右臂肩胛,瞬間將其拉入其中。
“砰砰”拳腳相擊之聲,“哢嚓”骨骼斷裂之音,漸漸歸於沉寂。
餘下衡山弟子兩股戰戰,再不敢進。
更有甚者癱坐血泊之中,麵如死灰。
林鶴鳴雙手各拽一名弟子,木立雨中,形如泥塑。
魯連榮此刻亦不再呼喊,閉目沉思衡山日後出路。
廊下眾人俱皆默然,眸中思緒翻湧。
良久後,雲霧在暴雨衝刷下快速散儘。
但見屍橫遍野,斷肢滿地,黑血蜿蜒成溪,腥臭之氣撲麵而來。
裘圖傲立殘屍血泊之中,身前是奄奄一息的劉正風與斷腿重傷的曲洋。
二人拖著殘軀,在血泥中艱難爬行,身後拖出兩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曲....兄.....”
“賢....弟.....”
染血的五指終於相扣,死死交纏。
二人半邊臉浸在血水裡,卻仍相視露出釋然笑意。
裘圖冷眼睥睨,玄色大氅下擺不停滴淌著血水。
忽而曲洋似想到了什麼,強撐道:“賢弟且再撐片刻。”
說罷,轉頭望向裘圖,目露懇求道:
“裘幫主,曲某與劉賢弟以樂會友,引為知音,從未泄露門派機密,更未加害他人。”
“念在.....我那......枯木龍吟的份上.....可否容我二人臨終合奏一曲?”
裘圖虎目微闔,默默轉過身,雙手背負。
曲洋見狀麵露喜色,急喚道:“大年,為義,速取琴來!”
“遵命......”向大年與米為義含悲應聲,步履沉重地轉身取琴。
俄頃,向大年與米為義各捧焦尾琴奉上。
但見二人相互扶持著坐起身來,對視一笑。
曲洋染血的手指率先撥弦,《笑傲江湖》的旋律在血雨腥風中緩緩蕩開。
初時琴音清越,如晨露滴落青竹,又似雙鶴排雲直上九霄。
劉正風蒼白的手指隨之輕顫,琴聲相和,如清溪彙入長河。
琴韻漸轉沉雄,忽如驚濤拍岸,忽似萬馬奔騰。
暴雨傾盆中,琴音穿透雨幕,在屍山血海間回蕩。
廊下眾人不覺屏息,連雨滴砸在青瓦上的聲響都似被琴音蓋過。
裘圖背對二人,腳下血水漫過戰靴,青魔手背負於後,左手撥動玄色佛珠,仰觀烏雲翻湧。
忽而琴音轉急,曲洋四弦連挑,劉正風三弦同撥。
二人心意相通,音律流暢無滯。
急弦如金戈鐵馬,恍若將方才的腥風血雨儘數化入音律。
半盞茶未儘,劉正風嘴角黑血滴落焦尾琴身,在桐木上綻開朵朵墨梅。
琴音漸弱,如英雄暮年,壯心不已。
忽聽得“錚”的一聲,劉正風手指滑落琴弦,腦袋耷攏。
曲洋神色一動,閉目側首,指尖輕顫,將未儘餘韻娓娓道來。
數息之後,嫋嫋尾音混著一聲長歎,終歸於寂。
“裘幫主......”曲洋氣若遊絲,“她......實不知情......求......留她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