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0章 玄甲破陣
僅僅一個照麵,大和騎兵的陣型便被衝得四分五裂,反觀玄甲營,鋒線依舊整齊,第一排的士兵長槍刺出之後,無論是否命中,都會跟著節奏收回,隨即再次刺出。
這樣的動作,他們已經訓練了上萬次,早已將這種戰鬥本能刻入骨子裡。
反觀大和一方,他們宛如海邊用砂礫堆積的城堡,隨著巨浪拍來,瞬間土崩瓦解。
儘管後麵的騎兵在慣性的趨勢下,還在往前衝,但那也不過是抱薪救火,根本阻止不了玄甲營的步伐。
“殺……”
一聲聲大吼,......
青森海峽的海風裹挾著鹹腥撲打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又被浪頭卷回深藍。武藤蒼真立於臨海高崖之上,鐵甲映著鉛灰色天光,肩甲邊緣凝著細密水珠,不知是海霧還是冷汗。他身後,五萬武藤軍已列陣三裡,長槍如林,弓弩手伏於岩縫之間,連新征的農夫都攥緊了削尖的竹矛——那矛尖在陰雲下泛著慘白微光,像一排排待噬的牙。
“主君,瓏月家回信了。”親兵疾步上前,雙手呈上一封火漆未拆的密函。武藤蒼真指尖一顫,竟未立刻去接。他望著海平線處那一片沉寂的灰藍,喉結滾動:“……薙泠怎麼說?”
“瓏月小姐隻寫了八個字。”親兵聲音壓得極低,“‘青森若失,武藤先亡。’”
武藤蒼真猛地攥緊密函,火漆崩裂,朱砂簌簌落下。他忽然仰天大笑,笑聲卻乾澀如枯枝折斷:“好!好一個‘武藤先亡’!薙泠倒比我還看得清——她這是在逼我拿命填這道缺口!”笑聲戛然而止,他反手將密函撕作兩半,紙屑被海風卷向深淵,“傳令,所有弓弩手換破甲錐矢;所有火油桶抬上鷹嘴岩;把三門震嶽炮推到斷龍峽口,給我對準海峽最窄處——不是打船,是打他們登岸的跳板!”
話音未落,海天相接處,一道黑線緩緩浮起。
起初隻是墨痕,繼而化作山巒,再後來,整片海麵竟被無聲吞噬。冇有鼓角,冇有號旗,唯有無數桅杆刺破雲層,如巨獸脊骨般層層疊疊,桅頂懸掛的玄色戰旗紋絲不動,仿佛凝固的墨汁滴入清水,緩慢而不可阻擋地暈染開來。艦隊最前方,一艘通體烏金的巨艦劈開濁浪,船首昂然翹起,雕琢的鯤鵬雙目鑲嵌赤銅,在陰霾中灼灼如燃。
“鯤……鯤嶽艦?”武藤蒼真腳下一滑,膝甲撞在嶙峋礁石上,發出沉悶鈍響。他認得那艘船——三年前東海海戰,此艦單艦撞沉大和水師旗艦“千鶴丸”,船底嵌著的千鶴丸殘骸至今未取。傳說張泊遠曾言:“鯤嶽不渡,東疆不死。”
可此刻,鯤嶽艦正朝著青森海峽駛來,船腹艙門緩緩開啟,露出密密麻麻的登陸艇輪廓。
“點狼煙!三堆!快!”武藤蒼真嘶吼,聲音劈開海風。三股濃黑狼煙衝天而起,直刺雲層,可煙柱剛升至半空,海麵上突然騰起數十道雪白水線——不是箭矢,是巨型弩機發射的鯨須絞索!粗如兒臂的索鏈帶著淒厲尖嘯橫貫海峽,精準纏住三根狼煙台基座。隻聽“哢嚓”連聲脆響,三座百年烽燧竟被硬生生拖垮,煙塵如墨雨傾瀉。
武藤蒼真瞳孔驟縮:“……絞索弩?東海水師何時裝備了能射十裡之遙的絞索弩?”
無人應答。所有武藤將士都僵在原地,仰頭望著那些懸於半空、隨海風微微晃蕩的絞索——它們像一條條垂死巨蟒,扼住了青森海峽最後的咽喉。
就在此刻,鯤嶽艦甲板轟然洞開,一架覆銅雲梯自船腹伸出,斜斜搭向海麵。梯身兩側鐵甲翻轉,露出密布的噴火孔。未等大和軍反應過來,赤紅烈焰已如怒龍噴湧,順著雲梯傾瀉而下,在海麵鋪開一條燃燒的赤色通途。火焰掠過之處,海水沸騰嘶鳴,蒸騰白霧彌漫如幕。
“這是……火油浮道?!”一名老將失聲驚呼,“他們竟把火油混著鯨脂熬製成膏,潑在海麵燒不滅?!”
答案很快揭曉。三支登陸艦隊自鯤嶽艦兩側悄然分離,船首皆裝有青銅撞角,角尖閃爍寒光。畢潮生所率蒼龍衛居中,戰船甲板上,兩千名重甲步卒已卸去外層皮甲,僅著暗銀鱗甲,手持斬馬長刀,刀刃浸過桐油,在火光下泛著幽藍冷光。廖滄橫的伏波軍則駕著低矮快船,船底鑲滿鯊魚齒狀鐵刺,專破淺灘淤泥;程萬裡鎮海軍的船舷則垂下無數藤網,網中塞滿浸油棉絮,隻待靠岸便點燃拋擲。
而韓騫的一萬禁軍,此刻正潛行於海峽西側的鬼哭灣。那裡暗礁密布,潮汐詭譎,尋常船隻觸之即沉。可韓騫麾下士卒腰係牛皮氣囊,手持淬毒魚叉,借著退潮間隙,如壁虎般攀附於濕滑礁石之間。他們身上披著海藻編織的偽裝鬥篷,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因頭頂三十丈高的鷹嘴岩上,正有十名武藤家神射手輪值巡哨。
韓騫伏在冰涼礁石後,耳中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他緩緩抽出腰間短匕,刀鋒在幽暗水光中一閃。身後,一千名精銳禁軍同時拔出匕首,刀尖朝天,靜默如林。他們等待的不是號令,而是潮聲——當海浪最後一次拍擊岩壁,退潮間隙將僅有七息。
七息之後,鬼哭灣最深處,十二艘無帆小舟悄然浮出水麵。舟上士卒皆戴鐵麵具,麵具雙眼處嵌著薄如蟬翼的琉璃片,視野清晰如晝。為首者正是韓騫,他左手握著一枚青銅鈴鐺,右手三指蘸海水,在船幫上畫下一道符咒——那是東疆水師秘傳的“潮信符”,據傳得自北海鮫人遺卷,能借潮汐之力隱匿形跡。
鈴聲未響,海麵卻驟然沸騰。並非浪湧,而是無數黑色背鰭破水而出,如鬼魅列陣。竟是百餘頭受訓海豚!它們脖頸係著銅鈴,鈴聲與海浪節奏完全同步,掩蓋了所有舟楫劃水之聲。武藤家哨兵舉目遠眺,隻見海豚群嬉戲翻騰,渾然不覺水下暗流正托著十二艘小舟,無聲無息滑向鷹嘴岩根部。
同一時刻,鹿兒島方向,畢潮生猛地抽出佩刀,刀尖直指鹿兒島主峰“鶴鳴峰”。他身後,三萬大軍齊聲怒吼,聲浪震得海鳥群驚飛潰散:“破虜將軍有令——踏平倭巢,血洗鹿兒島!”
吼聲未歇,畢潮生已縱身躍入水中。他並未穿甲,隻著貼身玄色勁裝,腰懸一柄狹長雁翎刀。入水瞬間,他雙腿猛蹬,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向對岸。身後士卒紛紛效仿,三千蒼龍衛儘數躍入怒濤,甲胄負重竟未使一人沉冇——原來每副鱗甲內襯皆縫入特製浮木,遇水即脹,承重如舟。
對岸灘頭,三百名大和武士持長槍列陣。為首者乃武藤家宿將武藤信弘,他見周軍竟棄船泅渡,獰笑揮刀:“殺儘落水狗!”話音未落,畢潮生已破浪而出,雁翎刀劃出一道青弧,竟將迎麵刺來的三杆長槍齊齊削斷!斷口平滑如鏡,斷槍餘勢不減,反倒倒刺向持槍武士咽喉。慘叫聲中,畢潮生已踏著斷槍躍入敵陣,刀光如電,所過之處,甲胄裂、骨肉分,竟無一合之敵。
與此同時,廖滄橫的伏波軍在浪郤礁登陸。此處礁石嶙峋,尋常船隻難以停靠。可伏波軍戰船船底鐵刺深深紮入礁盤縫隙,船身穩如磐石。士卒棄船登礁,竟從背囊中取出特製鐵爪,爪尖帶倒鉤,專鉤礁石縫隙。五百人攀援而上,如猿猴般無聲逼近武藤軍側翼營寨。寨中守軍尚在烤火閒聊,忽覺頭頂陰影壓來,抬頭隻見無數黑影自峭壁倒掛而下,鐵爪寒光閃過,寨門繩索應聲而斷!
最驚心動魄者,卻是程萬裡鎮海軍在望周灘的登陸。此處灘塗鬆軟如沼,武藤軍早挖下無數陷坑,坑底插滿削尖竹簽。可鎮海軍登陸艇靠岸時,船首竟彈出六根巨大鐵樁,深深釘入灘塗,隨即船身兩側翻出木質平台,平台拚接成橋,直通灘塗深處。更奇的是,橋麵鋪著厚厚一層曬乾海藻,踩踏其上竟不陷足。當第一隊士卒踏上灘塗,埋伏的武藤弓手猛然放箭——箭雨如蝗,卻儘數釘入海藻之中,隻餘箭尾顫動。程萬裡立於船首,摘下頭盔,露出一張被硝煙熏黑的臉:“傳令,投擲‘引潮彈’!”
話音落,百名士卒甩出陶罐。罐落地碎裂,內中銀粉遇空氣即燃,卻無火焰,隻騰起大片銀霧。霧氣彌漫灘塗,武藤軍士兵吸入一口,頓覺天旋地轉,四肢麻痹,手中兵器叮當墜地。原來此乃東疆水師新製“蜃樓散”,以北海幽光魚膽汁混合銀沙煉成,專破倭人慣用的迷魂香。
青森海峽前線,武藤蒼真終於明白為何此前毫無預警——對方根本未走常規航線。鯤嶽艦率領主力繞行千島群島外海,借太平洋暖流隱蔽行蹤;而淩川二路軍則由琉球水師引航,穿越硫磺島火山群間的隱秘航道。大和水軍所有巡哨,都在預設航線上徒勞等待。
“主君!鷹嘴岩……鷹嘴岩失守了!”親兵渾身浴血撲來,左臂齊肘而斷,“韓騫那狗賊……他用海豚引開哨兵,又以鮫油塗身,攀岩如履平地!現在……現在他們已在斷龍峽後方架起震嶽炮!”
武藤蒼真眼前發黑。斷龍峽是青森海峽最險要隘口,兩側懸崖如刀劈斧削,僅容三車並行。他本以為此處固若金湯,卻忘了東疆水師三年前便俘獲過大和火器匠,早已仿製出可拆卸的輕型震嶽炮。此刻,十二門火炮正從斷龍峽後方緩緩轉向,炮口黑洞洞地瞄準峽口——那裡,武藤家最後五千預備隊正慌忙集結。
“點……點天燈。”武藤蒼真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把所有存糧、火油、硫磺,全倒在峽口。告訴將士們……寧可焚身,不可降周。”
親兵怔住:“主君?!那可是武藤家十年存糧!”
“存糧給誰吃?”武藤蒼真慘然一笑,望向海麵那艘越來越近的鯤嶽艦,“給張破虜的俘虜吃麼?點燈!現在!”
話音未落,峽口突然爆開一團赤紅火球!並非天燈,而是震嶽炮開火了!炮彈裹挾烈焰砸入糧垛,轟然巨響中,火浪衝天而起,熱風掀翻數名武藤士卒。緊接著,第二炮、第三炮……十二門火炮輪番轟擊,峽口火海翻騰,濃煙遮天蔽日。武藤蒼真站在火海邊緣,任火星濺上眉梢,竟不閃不避。他忽然解下腰間太刀,雙手捧起,對著鯤嶽艦方向深深一躬:“張泊遠老帥,你教出的好孫子……武藤蒼真,今日領教了。”
火光映照下,他眼角一滴濁淚滾落,未及沾衣,便已蒸乾。
而此刻,鯤嶽艦甲板之上,張破虜身著玄甲,甲胄胸前嵌著一塊溫潤玉玨——那是常冰玉親手所雕,刻著“破虜”二字。他並未看青森海峽的火海,目光始終鎖定鹿兒島方向。常冰玉立於身側,手中緊握一柄未出鞘的長劍,劍穗上係著三枚銅鈴,隨海風輕響。
“常兄。”張破虜忽然開口,聲音很輕,“爺爺當年告訴我,真正的兵王,不是殺人最多的那個,而是讓敵人連拔刀的勇氣都冇有的人。”
常冰玉微微頷首:“所以將軍故意等半月,等他們調空後方,等他們把全部希望押在鹿兒島——您要的從來不是一城一池,而是整個大和的脊梁。”
張破虜沉默片刻,抬手解開甲胄護心鏡。鏡麵映出他年輕卻堅毅的臉,也映出遠處鹿兒島主峰上,一麵玄色大旗正獵獵展開。旗上金線繡著一隻展翅鯤鵬,鵬爪之下,赫然是三個血紅大字:破虜軍。
“傳令。”他聲音陡然拔高,穿透海風,“全軍登陸!目標——北州關!”
命令如驚雷炸響。鯤嶽艦兩側艙門轟然洞開,無數鐵甲身影躍入海中。張破虜最後一個起身,常冰玉立即遞上長劍。他並未拔劍,隻將手掌覆於劍鞘之上,感受著那熟悉的冰涼觸感。隨後,他縱身躍入碧波,玄甲入水無聲,唯有一道矯健黑影,如遊龍破浪,直指對岸。
海風愈發猛烈,吹得鯤嶽艦上大旗狂舞。那麵鯤鵬旗在烈日與火光交映下,仿佛活了過來,雙翼舒展,利爪猙獰,似欲撕裂整片蒼穹。
青森海峽的海水,正一寸寸變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