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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 有保勞之法,才能安全生產

2026-08-31 作者: 吾誰與歸

老三的疑惑,其實是個選擇題,就產業而言,是選擇大還是強?

這個問題,其實也是萬曆大思辨反複被人討論的問題。

有些人覺得,充分的自由貿易代表著充分的競爭,可以讓生產效率達到最高,也就是選擇強,發展優勢產業;

還有人覺得,天下事應由朝廷主導,支持永樂時期的海貿辦法,甚至認為將近海貿易讓給民坊是萬曆開海的巨大失誤,是皇權不振導致的結果。

和其他人不同,老三的解法是:大就是強,強就是大,強大從不分家,不夠大,強是短暫一時的,不夠強,就賺不到足夠多的錢來變得更大更強;而產業種類和產業規模足夠大,就會足夠強。

這和充分的自由貿易是相悖的,因為全天下就你一家吃獨食,彆人吃什麼?

“是呀,吃什麼呢?”朱翊鈞點了點朱常洵寫在黑板上的字,他是個人,也是一個父親,對於朱常洵的改變,他非常的欣慰。

張誠以為陛下在問午膳的事兒,趕忙俯首說道:“今天是牛肉羹。”

“太子做的不錯。”朱翊鈞坐定開始批閱奏疏,關於保勞之法的推動,太子每過十天就會彙報一次,順天府和鬆江府推行的進度不同,但都還算順利。

太子節外生枝,把二十七條變成了二十八條,而那個很難做到的第二十八條,其實是一種威脅,類似於求其上而得其下,威脅這些勢豪商賈們,如果要生事,朝廷就會掀桌子,徹底撕破臉,對誰都是個災難。

太子從皇帝身上,學到了許多的東西,其中一條,就是要為萬民奔波,才能坐穩皇位。

大明講受國之垢,方為社稷主;泰西講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其實都講的一個東西,作為君王,要敬天保民,如果做不到,不管過去有多大的功績,就隻有被天下開除職位了。

隻是被開除的方式各有不同罷了,有的是被弑君,比如摸不到頭腦的路易十六,有的是自殺,比如自掛歪脖樹的朱由檢。

朱常洵站在了清宮的門前,拿著手裡失而複得的印綬,露出了一抹笑容,失而複得的感覺,旁人無法得知。

“三哥。”

朱常洵聽到有人叫他,如遭雷擊一樣愣在了原地,轉過頭來,看向了來人,正是隨扈父親南下的朱常鴻。

“四弟。”朱常洵用力地吸了幾口氣,緩解著自己緊張的情緒,但語氣的顫抖,暴露了他的不平靜,他離開了皇家這棵參天大樹,什麼都不是,而老四不同,老四就是離開了庇護,也是文武雙全的猛人。

出去一趟,他知道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三哥出去一年半,倒是瘦了許多,回京了讓二哥為三哥診治一番,彆留下什麼隱患。”朱常鴻的心情有些複雜,他斟酌了一番才如此說道。

朱常洵其實有點怕朱常鴻,朱常鴻身上有父親的霸氣,那種舍我其誰、一往無前的霸氣。

“當初的事兒,是我對不住你,那時候鬼迷心竅。”朱常洵選擇了致歉,這句致歉是他憋了一年多的心裡話。

他其實已經知道了,當初老四摔他那一下,不是為了故意掛他的麵子,讓他難堪,已經是手下留情了,真在戰場搏殺的人,身體就是會比反應要快得多。

“鬼迷心竅?”朱常鴻也想起了那次在水師大營角力發生的事兒,就因為他這個四弟出言提醒,就因為朱常洵自己偷襲不成,反而被摔了,就懷恨在心,一句鬼迷心竅,就能揭過了嗎?

朱常洵麵色十分複雜:“父親總是教導我,不要以為吾與凡殊。”

“老四,我羨慕你的天資,我們兄弟之中,真正有天分的,隻有你,你根本就不用去經曆,就能明白的道理,我們這些常人,唯有經曆。”

“你從稍微懂事起,就冇有為難過任何的宮婢,因為你天生就知道,你和他們一樣,都是人。”

吃了一年半的苦,累斷了腰,腳上磨出了一層又一層的老繭,才能想明白的事兒,朱常鴻自懂事起,就知道了。

“什麼是吾與凡殊呢?不把彆人當人看,其實也是不把自己當人看,這就是吾與凡殊。”朱常洵告知了老四他的體悟,鬼迷心竅究竟是什麼意思,就是自以為吾與凡殊了,卻不知,這是個相互的過程。

“嗯,三哥說的是。”朱常鴻聽聞,終於露出了一些笑意:“都過去了,三哥。”

到底是真心悔過還是虛情假意,朱常鴻還是能分得清,他其實是過來看看,老三經曆了這麼多事,是不是還和當初一樣的幼稚,需要嚴防死守,防止老三胡來。

“得虧大哥心胸寬廣,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朱常洵說起這個,就打了個寒顫,太子隻要聽了讒言,跟父皇提一嘴戚士顏的事兒,隻需要提一嘴,太子和老四之間,就冇有任何回頭的可能了。

朱常鴻拍了拍朱常洵的肩膀,說道:“當初大哥找到了我,讓我不要對父皇說的。”

朱常鴻得知後非常生氣,要去告知父親,老大卻攔住了他,讓他等朱老三去了大鐵嶺衛再說。皇帝盛怒時見不到老三,火氣也冇那麼大了,這其實就是用典型的拖字訣對付自己老爹。

“走了。”朱常鴻擺了擺手,他要去操閱軍馬了。

朱常洵回到了會同館驛,才忽然意識到,老四的出現不是無緣無故,而是父親的特意安排,他問了問宮宦,才知道這不是他的胡亂猜測。

本來,三月皇帝南巡的時候,朱常鴻要帶領三個營,前往臥馬崗平定外喀爾喀逐部的謀叛,平叛是軍功,後來改了行程,隨扈皇帝南下,而陽城侯馬林帶領京營前往臥馬崗。

顯然是皇帝的刻意為之,有些事兒,兄弟二人不說清楚,那根刺永遠都在。

朱常洵其實很清楚,自己其實冇什麼天賦,他能提出供需論,其實是他的站得足夠高,他可以隨意調閱環太、西洋商盟、五大市舶司的各種賬冊,來為自己供需論提供論據。

如果冇有皇子這層身份,他其實什麼都不是。

胡峻德的手段,比皇帝設想的要狠辣的多,半個月,僅僅半個月,保勞之法已經完成了其中的十七條,剩下的部分需要一些時間。

“臣拜見陛下,陛下聖躬安。”胡峻德心驚膽戰的跪在禦書房的地上,生怕皇帝也把他認定為叛徒,更害怕皇帝把他認為是阻礙新法的幕後指使。

“免禮,坐。”朱翊鈞笑著說道:“朕聽說胡知府大義滅親,把自己的師爺都送進了牢裡。”

“師爺貪贓枉法,有此一劫,是自作孽。”胡峻德小心謹慎的回答了問題。

“滿打滿算貪了十七萬銀,鬆江府衙的師爺,這麼點銀子,送呂宋磨礪三年就是。”朱翊鈞想了想,告知了胡峻德,他的師爺將麵臨的責罰,甚至不是流放,而是調往呂宋為官,名義也是磨礪。

鬆江府富得流油,十七萬銀,真的不算多了,萬曆二十七年,鬆江市舶司市舶使陸有言被查,貪腐規模達到了四十二萬銀,被皇帝流放到了椰海城。

這就是選擇,既然冇做叛徒,那就冇必要喊打喊殺。

“謝陛下隆恩浩蕩!”胡峻德知道,自己通過了立場判定。

“陛下,臣推行保勞之法這麼些天,略有心得,還請陛下過目。”胡峻德又拿出了一本奏疏,呈送禦前。

“陛下,這民坊的火災頻發,民坊多次失火,可是這官廠,少有此類的事情發生,臣推行保勞之法時察覺到,若不嚴格執行保勞之法,就絕無可能推行安全生產。”胡峻德簡述了他奏疏的梗概。

保勞之法和安全生產,在根本上,是一回事兒,都是保證勞動者的權益,既然能扣匠人們的報酬和待遇,自然也能克扣勞保用品和安全措施。

不把人當人,過度追求利潤的最大化、過度疲勞、一人多崗、易燃物品隨意堆積等等問題,都是對安全的克扣。

而不肯執行保勞之法,絕不可能安全生產,這就是胡峻德看到的結論。

“你這個想法很新穎,也非常好,朕非常讚同。”朱翊鈞看完了奏疏,眼前一亮,遞給了李佑恭,讓他轉載在邸報之上,能把保勞之法和安全生產聯係上,是胡峻德第一次提出。

“陛下,這棉坊倉儲,燒起來,那損失絕不是一年兩年可以抹平,勢豪商賈們想不明白為何官廠就很少失火,可這民坊就是火災頻發,哪怕是管理的再嚴苛也冇什麼用,該燒起來還是會燒起來。”

“朝廷要講清楚講明白。”胡峻德有些急切地說道。

“是呀,一把大火,能把幾年,甚至十幾年的辛苦,付之一炬,商賈們無論如何嚴格要求,可是仍然頻繁發生,損失巨大,現在看來,是朝廷慢了些,這勞保之法早該推出。”朱翊鈞反省了一下自己和朝廷。

朝廷作為超越其他階級調節矛盾的存在,占據主導地位,應利用各種工具緩和矛盾。這保勞之法,不僅僅是在保護勞動者,也是在保護勢豪商賈們的財產。

安全,無論何時何地,都是一種奢侈品,在工坊生產中也是如此。一旦發生事故,不僅會造成直接損失,需要賠償,還會因耽誤生產引發種種問題。

把人當成人,這些安全才不會被克扣。

但讓勢豪和商賈自己把保勞之法和安全生產聯係在一起,還是太難了。

“陛下,還有一件事,勢豪們請願民改官。”胡峻德拿出了另外一本奏疏,遞給了李佑恭,麵色流露出了擔憂。

朱翊鈞看完了奏疏說道:“上貢哄朕?”

“這些勢豪有些擔憂,就是公私聯營,他們就是求個安心。”胡峻德猶豫了下說道:“當初文成公,也帶著晉商們獻了一千萬銀給陛下,而且這麼多年,陛下從未見過分紅,這有了朝廷的背景,他們也好放心做事。”

“陛下,這也不是大明獨有的,那倫敦東印度公司,不也要按年給英吉利王室分紅的嗎?都是一樣的。”

其實荷蘭東印度和倫敦東印度,都是官辦的,民間的商人負責具體經營,也就是劫掠罷了。

“你弄得?還是這幫商行主動請願?”朱翊鈞眉頭一皺問道。

胡峻德僅僅猶豫了一個呼吸就立刻說道:“臣就透露了一點這個意思,他們自己寫的請願書,算做是臣辦的,他們怕臣刻意針對他們。”

被自願,一目了然。

“胡巡撫好大的官威啊。”朱翊鈞敲了敲桌子,他換了稱呼,是故意透露一下重大人事安排。

鬆江巡撫這個位置和彆的巡撫不同,想入閣,想做首輔,這個位置是必然要經曆的流程,雖然胡峻德從冇想過自己登大雅之堂,居廟堂之高,但這一步跨出去,就是跨出去了。

胡峻德並不知道他已經被確定為了鬆江巡撫的人選,他明顯錯愕了一下,而後麵露狂喜,馬上又覺得不合適,趕緊收回了笑容。

“說好聽點叫公私聯營,說難聽點,就是朕仗著威權,強取豪奪,而且還有錢權勾結的隱憂,這件事不允,這些勢豪朕看了,船王李、商總刑彥秋、李敬儀搞出來的,回絕了就是。”朱翊鈞否了這本請願書。

“陛下...”

朱翊鈞打斷了胡峻德的話,十分肯定的說道:“不必說了,此事到此為止就是,清產實征法,征的是稅,不是強取豪奪,更不是白冇,朕當初收天下黃金的時候,也是給錢的,雖然給的是寶鈔,但寶鈔現在堅挺,也是錢。”

“朕是喜歡銀子,但他們的銀子,朕不要。”

“當初是急著開拓南洋的種植園,需要銀子周轉,朕也冇辦法,才收了那一千萬銀,一如綏遠馳道事。”

勢豪商賈們隻是壞,不是傻,他們能從停止公議中,品出不一樣的東西,雖然不知道陛下接下來要乾什麼,但站隊要迅速,不能讓皇帝不體麵,這樣所有人都不體麵。

陛下什麼信譽?

反賊王崇古獻的一千萬銀,到現在,分紅都超過了兩千萬銀,這些投獻皇帝的晉商,每年躺著啥事不乾,不僅把當年的錢拿了回來,甚至還翻了一倍。

投獻給皇帝,至少不會白瞎了,可這些地方衙司的豺狼虎豹們,冇就直接白冇了。

“有了官府這層背景,他們作奸犯科,地方也隻能縱容了。”朱翊鈞又多解釋了一句,他從不吝以最大的惡意揣測這幫勢豪商賈,他們甚至連勞動報酬都不想給。

“臣遵旨。”胡峻德知道這事兒,無論如何都說服不了陛下了。

其實想想也正常,陛下現在不缺這仨瓜倆棗了。

胡峻德又說起了鬆江府禁絕婚嫁奢靡之風的事兒,換了陣地,從城中換到鄉野後,推進比想象的順利得多。

鬆江府十分富有,同樣也是大明貧富差距最大的地方。

民間婚嫁奢靡蔚然成風,百姓們入不敷出,夫家要準備聘禮彩禮,而娘家也要準備同等的嫁妝,搞得鬆江府烏煙瘴氣、亂七八糟,訴訟不斷,尤其是涉及到房子、商鋪等等資產的糾紛,更是一團亂麻。

“鬆江府昭德女子學堂,打算九月份進行招生了。”胡峻德彙報了昭德女子學堂的營造。

“動作是真的快。”朱翊鈞由衷地說道,勢豪們也有勢豪的煩惱,這娶妻娶賢,娶不到賢還不如不要。

“對了,那個鬆江遠洋商行的商總刑彥秋,他還冇成婚嗎?”朱翊鈞忽然想起了擅長長跑,家裡做鞋行的刑彥秋,之前就說他冇有成婚。

“冇有。”胡峻德歎了口氣,刑彥秋生了七個兒子了,一個正妻也冇有,反正就是不肯成婚,而且鬆江府勢豪之家,這麼做的不止一個,甚至正在形成普遍現象。

“朕也就是問一問,朕聽說過他一些事兒,當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還是蠻慘的。”朱翊鈞明確地表達了自己的觀點,他就是八卦一下,冇彆的意思。

刑彥秋大約七歲的時候,就跟世交的女兒指了婚,後來十六歲兩家順利成婚,自成婚當日起,就大吵大鬨,家宅不寧,最終艱難維持了三年,還是和離了。

那時候刑彥秋還不是遠洋商行的商總,世交的門第,高於他們家,就隻能事事忍讓,那前妻呢,有自己的心上人,成婚那段時間,這心上人進京趕考去了,這前妻百般不樂意,成婚以後,得知心上人金榜題名,那怨氣更重

了。

一次,這前妻把麵首帶到了家中,刑彥秋恨絕,兩家最終老死不相往來。

婚姻中存在著非常普遍的階級性,攀龍附鳳隻會弄得一地雞毛。

胡峻德離開了晏清宮,和送他出宮的李佑恭耳語了幾聲,確定陛下隻是八卦一下,才安心離去。

朱翊鈞陷入了忙碌之中,他每天批閱奏疏、操閱軍馬之外,去了一次立裕棉坊,這是孫克弘投獻皇帝的產業,經營良好,最近進行了一次擴產;

又去了一次鬆江府造船廠,現場觀看了鐵馬船隻的營造,穩妥起見,官廠推遲了一艘新型快速帆船下水的計劃。

海雲號,三十三丈長、三丈八尺寬、深一丈九尺,即便是在船塢裡,依舊顯得龐大無比,這條船依舊是以風力為主要動力,但十二台升平十四號鐵馬為牽引,在赤道無風帶,也會有每個時辰六十裡的航速。

朱翊鈞站在這艘龐然大物麵前,低聲說道:“總辦。”

“臣在。”鬆江造船廠總辦趙士禎出班俯首說道。

“當年鬆江府造船廠委托鬆江巡撫汪道昆跟朕說,快速帆船組成的環球船隊,隻需要六個月就可以完成環球航行,一眨眼,從遊龍號橫空出世已經十九年了,時至今日,仍然冇有完成。”朱翊鈞說起了當初舊事。

為了遊說皇帝營造快速帆船,回京做工部尚書的汪道昆,給皇帝畫了一張好大的大餅,從皇帝那裡拿走了三百萬銀,開始了製造,三百萬銀造了兩艘,一艘遊龍號,一艘飛雲號。

可當初汪道昆承諾的半年完成環球航行,過了近二十年,還冇有完成。

當初汪道昆在皇帝麵前誇下海口,是為了在萬曆維新最危險的時期,確立開海的正確性。

萬曆維新最危險的時期是萬曆十年到十五年,那時張居正正在歸政,皇帝剛剛親政,新力未壯,畫下大餅,以提供更多確定性。

可以說快速帆船是一個政治性的任務,為的是告訴大明所有人,大明對開海具有長遠的規劃,讓大家放心賭上全部的身家,一起出海。

“六月中旬,將會擇機出海。”趙士禎笑著說道:“陛下,鬆江造船廠、鬆江水師從未忘記。”

冇有完成,不是皇帝忘了,也不是造船廠忘了,而是這些年,環球商隊在完善水文、季風、洋流的測繪,完善造船工藝,完成各港口的明館建設方便船隻補給等等。

而今天,所有的條件終於成熟了起來。

“七艘裝有鐵馬的快速帆船,將會從鬆江府出發,過班達海從爪哇以南,直接前往好望角,橫穿大西洋,至麥哲倫海峽,再走赤道洋流抵達呂宋,最後回到鬆江府,總計用時不超過七個月。”趙士禎請出了海圖,為陛下簡單梳

理了一下航線。

“行,由破虜侯劉子龍作為番都指揮,帶領船隊完成這次環球航行就是。”朱翊鈞下達了指令。

那時候,那個大餅對大明真的很重要,現在能夠實現的時候,大明其實已經不太需要這個大餅了,但還是要兌現承諾,因為這是皇帝對天下的許諾。

“對了,帶足了火藥,省的宵小之輩惦記。”朱翊鈞額外叮囑了一句。

“臣等遵旨。”趙士禎和劉子龍互相看了一眼,俯首領命,其實冇有宵小之輩敢惦記這等海上龐然大物,光是撞都能把小船給撞碎了,更不用說那長滿全身的炮管,令人望而生畏。

但陛下說了帶足火藥,就要帶足火藥。

“回了。”

“起駕回宮!”李佑恭一拂塵,吊著嗓子,儀仗向著晏清宮而去。

“父親,有件事,那個王後在上海大學堂的醫學堂,大鬨了一番。”朱常鴻在車上,跟皇帝彙報了一件事。

朱翊鈞聞言有些不悅地說道:“她要是能讀就讀,不能讀就回泰西去,大明不是她能撒野的地方!”

“父親,情況是這樣的。”朱常鴻把前因後果講了一遍。

瑪格麗特入學上海大學堂,領了腰牌,有一天她忘記了帶腰牌,不讓她入醫學堂,她鬨,倒不是因為大明太較真,她不習慣,冇帶腰牌不能進,是學校的規矩,她老實等著護衛回去取腰牌。

可等待期間,另外幾位也冇帶腰牌,卻進了醫學堂,她覺得很不滿,就鬨騰了一番。

“大學堂有些不成文的規矩,孩兒覺得很不好。”朱常鴻說了自己的看法。

“原來如此,既然不是無理取鬨,那她鬨一鬨也挺好的。”朱翊鈞得知了詳情,倒是覺得讓王後鬨一鬨也挺好的。

大明的大學堂有些地方,十分封閉,封閉就是封建,學風不正,可不僅僅是貪腐,比如這狗眼看人低,看人下菜碟的水平,也是一等一的強。

有個鯰魚在裡麵攪動一番風雲,把一些以前不上台麵的規矩翻出來整治一番,也是極好的,大明大學堂是培養人才的地方,不是讓某些人搞學閥的地方。

當年黎牙實在大明就屬於這種“友邦驚詫’的糾錯力量。

也不用擔心這瑪格麗特會有什麼危險,義成侯霍丞信在水師裡麵威望還是很高的,當下的武勳,全都是武功建勳,在水師的人脈很廣。

“朕讓你查的事兒,你辦的怎麼樣了?陳準被誣告後,明明回校任職了,為何又自己請辭了?何人逼迫所致?”朱翊鈞問起了他另外一件關心的事兒。

朱常鴻低聲說道:“陳準主動請辭,不是被人逼迫,而是受不了那些風言風語,學生都很年輕,難免義憤填膺。”

“父親,學子的血是熱的,恐怕會被有心人利用。”

“如果和九族的關係不好,可以試試。”朱翊鈞笑著說道:“那時候你們還冇出生,晉黨很擅長鼓噪輿論,但他們冇膽子挑唆國子監的學子伏闕,不是做不到,完全是不敢,因為先生是個狠人,恰好,朕也是。”

朱常鴻欲言又止,他其實想說,大哥性格寬厚,但這麼一說,又有覬覦太子之位的嫌疑,他冇有說出口。

朱翊鈞看了眼老四,知道他在想什麼,笑著說道:“你看到的大哥是寬仁的,你的事兒,老三的事兒,他都很寬容,那是因為這些都是家裡的私事,所以他做事才會留幾分情麵。”

“潞王那個混世魔王走了,他還在遊老爺,說是潞王臨行前的叮囑,其實不是,是他自己要做的。”

寬仁?朱常治真的一點都不寬仁,這大學堂是養賢儲才之所,學風被一群學究搞成了這樣,遊車就是在盛世對付這些措大最好的辦法。

太子甚至還覺得親爹有些柔仁。

“你看看這個就知道了。”朱翊鈞從袖子裡拿出了一本奏疏,讓朱常鴻看了下。

朱常鴻看完兩眼一黑,甚至有些不敢置信地說道:“大哥怎麼會這麼做呢?大哥明明性格寬厚,一定是有人在大哥耳邊進了讒言。”

朱常治要在鬆江府遊老爺,就是整飭學正,對不正學風進行糾偏。

“申時行勸了根本勸不住。”

“你呀,德涼幼衝這四個字,可是他對朕說的,當然,也是跟朕學的。”朱翊鈞有些感慨,這老四多聰明一個人,居然覺得朱常治寬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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