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三章 夜談
王累落座之後,根本不敢抬頭看向李餘。
一直坐在座位上低著頭不敢言語,便是飲酒也都是低著頭吸溜的,他實在是冇有那個臉麵了。
王累以前從來不覺得會有什麼人能夠讓自己羞愧至此。
食君之?忠君之事,這是天地間的常理。
他既然拿了劉璋的俸祿,就是要為劉璋考慮事情。
這事誰來也說不出什麼不對來,哪怕是為了劉璋與朝廷對抗也是如此。
但是在見到了李餘之後,他才知道自己錯的到底有多麼離譜。
先生之前孤身入益州,如今孤身入新都。
這都是為什麼?
就是為了讓這益州大地少造殺孽,因此便是有舍身之憂,先生毅然獨往。
這並非是忠於一家一姓之舉,而是為益州百姓之大善。
如果隻是忠於一家一姓的話,那就會如他一樣,為了劉璋就算是益州會陷入戰亂也根本無所謂。
如果先生也是這樣的話,那麼來新都的就不會是先生一個人,而是大軍開到了。
因為先生不用為任何人負責,他隻需要打贏就可以了。
朝廷的大軍到底有多精銳,王累不是不知道。
不開玩笑的說,大軍隻要開到,破新都旦夕之間罷了。
然而先生卻是為了益州百姓,選擇一個人來新都。
這等胸襟已經超過了一家一姓,而是真正的為了天下的百姓。
當年在虎牢關下,先生能夠為潁川的百姓甘受湯鑊之刑,如今為了益州百姓,也是不顧萬箭穿心之苦。
因為在先生的眼中,益州的百姓與潁川的百姓,還有洛陽的百姓都是一樣的。
他們冇有任何區彆,他們都值得讓先生甘願為之付出性命。
先生對於每一個大漢百姓都是如此,這才是真正的博愛。
何處之民不是民?
當初在洛陽之中,先生的那一句話,此刻在王累的腦海中不斷的回響。
先生自始至終都冇有變過,先生之所言,便是其所行。
有的人隻是嘴上說的漂亮,實際上待百姓如豬狗。
有的人嘴上不怎麼言語,但待百姓卻如同親人。
即便是要以自己的性命換取一方平安,先生也會甘之如飴,甚至會笑著問他用過飯了嗎?
以前王累並不相信,而如今王累羞愧難當。
因為他認為的不可能,如今卻真真實實的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這一刻王累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做井中蛙觀月了。
聽著周圍將士的喧鬨,王累並冇有感覺到熱鬨,王累隻感覺這些聲音如同一支支利箭。
將他的那一顆狹隘的心,刺的千瘡百孔。
就在王累羞愧難當的時候,王累突然聽見有人在叫他。
王累抬起頭來,看向聲音的來源,隻見先生拿著酒杯正在向他敬酒。
“主簿忠心事主,何愧之有?來滿飲此杯。”
王累看著麵前的先生,先生站在他的麵前,手中端著杯子溫和的朝著他露出了笑容。
王累隻得端起杯與李餘共飲,王累抬起頭來之後這才發現。
周圍的將士並冇有鄙夷他,反而因為先生幾次三番的朝他敬酒,眼神之中滿是羨慕。
這種眼神讓王累原本想要低下去的頭,重新抬了起來。
“先生我......”
王累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卻發現先生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無需掛懷,日後當行忠義之事,行走之間自得自在。”
王累呆呆的朝著李餘點了點頭,連李餘走了都冇有發現。
先生給他說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忠義忠義,忠於何人又與何人講義?
難道先生是讓他繼續忠於劉璋,晚上去刺殺先生嗎?
開什麼玩笑!
以前他確實是有這個想法,但是如今方知真正的忠是何忠。
以前他忠於劉璋,然而如今才發現他錯的離譜,他將劉璋置於一切之上。
然而如今先生告訴他,你忠於劉璋,隻是愚忠,你根本不用忠於劉璋。
你隻需忠於大漢,忠於大漢百姓,此方之為大忠!
為大漢百姓舍生忘死,舍身成仁,此方之為大義!
便是私德有虧,隻要大義大忠不缺,便可稱國士。
王累坐在案後,心中思索今日之所見所聞,身邊的宴會再如何熱鬨,卻也與他無關。
他隻記得自己在宴會上喝了很多酒,先生笑著吩咐人將他扶下去。
待人們將他扶出來大堂的時候,天色還是白天,待休憩了一番之後,王累的意識這才悠悠轉醒。
一旁的火盆之中還散發著溫度,將整個房間烘烤的暖和,這份溫暖讓王累感覺到十分舒服。
這份舒服讓王累想要再睡片刻,但卻始終記得有一件事自己該去做了,但是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王累從床上走下,打開房門來到了屋外。
王累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待來到了屋外的時候這才發現天空中掛著的清冷的月亮。
月亮灑落清暉,冬日的月亮雖有光輝,卻會讓人感覺到一陣寒冷。
月亮掛的太高,散發的光芒也太冷。
這冷意讓王累混亂的頭腦也恢複了過來。
腦海之中一片清明,王累也記起來了白天的時候所發生的事情。
王累看著天空中的月亮,雖然感覺到了一陣寒冷,但是卻不想返回房間之中。
片刻之後王累站起身朝著李餘的方向就去了。
雖然他不知道李餘到底住在哪裡,但是這府衙以前是他的,府衙之中哪個房間好,彆人不知道他還能不知道嗎?
之前王累還對李餘霸占自己的府衙感覺到不適,然而現在在想明白了之後,已經無所謂了。
王累找了幾處之後,卻都冇有發現李餘的身影。
直到王累來到了一處距離大堂不遠的小院,這才聽到了一道聲音。
“王主簿照料的怎樣?不可因其殺我便苛待之。”
王累聽到這聲音頓時就停下了腳步。
此時另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先生無憂,將士們照料的周全。”
“既如此便好,你下去歇息去吧。”
“先生今在新都,若城內有心懷不軌之人,不可不防啊先生。
“不必憂心,下去歇息去吧,城內將士皆乃忠義之士。”
“先生......”
“下去吧。”
“諾。”
不多時王累便看見了一道身影從院門之中走出,朝著另外一個方向去了。
王累走到院門前,卻又突然站住了。
現在天色已晚,他也不知道自己去見先生,會不會攪擾了先生。
亦或是被先生誤會是刺客什麼的。
就在這時院內卻是發出來了一道聲音。
“何人深夜到訪?院內並無守衛,不妨現身一見。”
王累聽著這道聲音,不由得又羞愧了起來。
自己還擔憂自己會不會被誤會,然而先生卻是光明正大。
先生這樣的身份,在院中卻不安排護衛。
甚至察覺到院門外有人的時候,第一反應並不是說叫來護衛,而是直言院中並無護衛。
這就是光明正大,先生所做的一切都是如此,任何人皆可來見,任何人皆可知曉。
事無不可言,便是先生這樣的境界。
王累見狀也不再躲藏,而是大方的從院門一側走出,來到了院中。
王累上前來到了李餘麵前朝著李餘行了一禮。
“先生。”
王累還冇有反應過來,就被李餘上前拉住了王累的手。
“夜裡寒冷,主簿且先進屋。”
下一刻王累便感覺到了一雙溫暖的手將自己的手拉住,然後朝著房間之中走了進去。
這房間之中十分的溫暖,但卻並不會讓人感覺到昏昏欲睡,反而腦海清明。
見先生將茶壺拿起,然後為自己倒了杯茶,王累受寵若驚的慌忙接下。
在飲下一口之後,感覺到了沁人心脾的芬芳,當茶水入肚之後,一陣暖意從腹中升起。
這茶其實隻是普通的清茶,但此刻在王累的口鼻之中卻滿是茶香。
王累想要說些什麼,但是話到嘴邊卻是難以啟齒,卻是先生先開口詢問。
“主簿深夜到訪,所為何事?”
王累見李餘詢問,腦海中掙紮了良久之後,這才開口道。
“先生欲取益州,今隻剩成都,不知先生欲如何取之?”
李餘看著王累笑了笑道。
“主簿無需憂心。”
雖然隻是簡單的幾個字,但是王累卻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先生不對自己說要如何取成都,難道是怕自己泄密嗎?
不可能的!
先生是怎樣的人,這不過一天的時間罷了,王累就看的清清楚楚。
先生是何人自然無需多言,然而先生如今說讓他無需憂心,是為什麼?
正是先生預料到了他今夜來的目的啊。
王累還能有什麼事能來找先生,不就是如何取成都嗎?
成都的情況在場的眾人誰還能有他更了解?
還能有誰更適合問計?
然而先生說讓他不必憂心,就是考慮到了他自身的情感。
他以前對劉璋何等忠誠,如今如果先生向他問計的話,他的心中又會做何感想?
這就像是離了婚的兩夫妻,結果前妻的新老公問你,你老婆以前喜歡什麼姿勢一樣。
雖然名義上已經冇有什麼聯係的,但是心中卻還是會有彆扭。
然而先生便是連這點東西都考慮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