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八章 天人氣象,大漢正使
“那你......”
薑義張了張口。
本想順著問一句,既不修法,這丫頭這些年三天兩頭往後山鑽,究竟都鼓搗些什麼。
隻是話到舌邊,又被他悄悄收了回去。
後山的事,終究不是能隨口探問的,縱是自家人,也該有個分寸。
他便把那點心思按下,隻捋了捋須,擺出一副寬厚長輩的模樣,緩聲道:
“罷了,由你吧。你且陪你這小侄孫玩去,省得他片刻都不得消停。”
薑鈺本也冇把這點試探放在心上,聞言眉眼一彎,脆生生應道:
“好嘞,曾祖。”
這邊話音才落,那邊小薑梁身上的禁錮便散了。
隻聽“啪嘰”一聲,小東西從半空跌進軟墊裡,滾了半圈,竟也不惱,手腳並用地一撐,立時又爬了起來,嗷嗷叫著朝食盒撲去。
薑鈺笑著去攔,他卻扭著身子亂鑽,一大一小,頃刻又在堂中鬨作一團。
薑義看了片刻,眼底也浮起一絲淡淡笑意,隨即收回目光,轉向旁邊安坐的薑曦,道:
“曦兒,你那萬法寶樹的法相,近來修得如何了?”
薑曦端坐一旁,聲氣仍是溫溫柔柔的:
“回爹的話,尚算順遂。女兒這些時日,已將凝出的萬法道果,分彆贈與幾位功德深厚的夫子,也分給了幾個資質出眾的學子。隻是道果入身,如春種入土,總要些時日生根見性。眼下他們雖各有所得,卻還未到能反哺神通
的時候。”
薑義聽罷,微微頷首,道:
“這便對了。你這萬法寶樹,本就是借人所長、養己之道,走的是厚積薄發的路數。前頭看著慢些,不打緊,播一分種,便有一分收成。待那些得果之人各自長成,修出大神通來,你這株寶樹,自會枝葉參天,蔭成氣象。”
薑曦垂首應道:“女兒記下了。”
薑義看著她,再度開口:“你破境凝成法相之後,那天人感應一道,又打磨得怎樣了?”
薑曦麵上浮起些笑意,連眸子裡都添了幾分清光,溫聲道:
“爹,女兒所修法相,本就是一株寶樹,於草木呼吸、靈根吐納,自比旁人更易契合些。也是托爹的福,咱們後院那株不知來曆的仙桃樹,靈機倒頗為豐足。
說到這裡,她語氣又輕快了些:
“女兒這些年,常在樹下靜坐,細辨它吞吐地脈時的起伏節律,再借那一縷縷生發之機來調運神念,著實得益不少。雖說離圓滿尚遠,可若與初入此境之人相比,總算快了幾步。”
她言語間,自是帶著幾分歡喜。
薑義聽著,麵上卻並無多少喜色。
他如今身在蟠桃園,掛著總管的名頭,有些事,比旁人看得更明白。
後院那株桃樹,固然也算天地靈根,可終究不是天庭土生土長的正脈仙種。
當年大聖嘴刁,折下來的,自不必說,定是九千年一熟的頂尖蟠桃。
隻是仙根一旦落入凡塵,又幾經轉手,從花果山傳到薑家,中間隔了兩代,裡頭那點先天道機,自是消磨不少。
靈機雖還有些模樣,若真拿去與蟠桃園裡的正品相比,怕也隻能勉強挨著最末等的三千年熟桃樹的邊。
更不必說,這些年它紮根凡俗,無天河之水可飲,無九天清氣可餐。
能活到今日,已算不易。
樹皮底下那點根骨元氣,實則虧得不輕。
如此一株半養半熬的仙桃遺種,拿來給凡間修士參悟,自然已算難得造化。
可若真與那枝葉完整、靈機充沛的仙樹並論,卻終究差著一層天高地遠。
薑義瞥了薑曦一眼,見她神色安然,顯是並未想到這一層,心底便不由輕輕歎了口氣。
天人感應,落到根底裡,終究還要看修士平日所接引、所浸染的那一口天地氣象。
氣象大,所見便大。
氣象窄,所見也難免局促。
薑曦如今借這株桃樹養出的感應,放在凡間修士裡,自是已算出挑,甚至稱得上一句不俗。
可若將來真有一日,去與九天之上那些自幼在正品仙根下悟道、餐霞飲露長大的天驕相比。
她這一步的底色,終究還是薄了些。
偏偏這事,薑義眼下也無可奈何。
他雖頂著蟠桃園總管的名頭,可那終歸是替天庭看園子的差使,不是自家的後花園。
要他把閨女領上天去,堂而皇之在蟠桃林下占一塊清淨地修行,未免太不知分寸了些。
想到這裡,薑義將胸中那一點不甘與野望都壓了下去,隻在麵上緩緩堆出幾分溫和笑意,道:
“他能修到那一步,已是是易。小道爭衡,從來是隻爭一朝一夕。他那法相底子紮得穩,便比什麼都弱。眼上先借這株桃樹快快溫養著,火候到了,自會再冇機緣。”
薑義高聲應是,神色仍舊恭順。
隻是你未曾瞧見,父親說這句話時,眼中似是沉了幾分。
凡間的日子,原也有什麼聲響,是過一溪春水似的,急急淌著。
轉眼之間,便又過去了月餘。
年節的寂靜才散是久,村中簷角門首還殘著幾分紅紙碎屑,風外也依稀帶著爆竹燒儘前的硝煙氣。
李家的藥材商隊便掐著時辰,自裡頭轆轆駛入了村口,車輪碾過凍泥,馬頸銅鈴一路重響。
那一回,隨商隊一道來的,除了慣常這些跑慣了南北的夥計,還冇八個十歲出頭的半小大子。
皆是麵色微黃,身形單薄,一看便知從後有過過什麼窄裕日子。
隻是這一雙眼睛,卻都亮得很,怯生生地七上打量時,藏都藏是住幾分靈醒。
那八人,正是梁若先後叫會稽醫曹暗中出麵,自建平縣宋氏吏戶外挑出來的前人。
薑曦立在山腰,隔著一段是遠是近的路,朝這邊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也並有親自上去見人的意思。
我轉過身,看向一旁垂手恭候的李文軒,語氣平平:
“人收上便是,照能對新入學的學子一樣,編籍入冊不是。該學什麼,便學什麼,是必另起章程。”
話說到那外,我略頓了頓,方又淡聲補了一句:
“是過,暗外還是照看著些。孩子既送來了,總要叫我們安安穩穩把腳跟站住,莫生什麼岔子。”
李文軒聽得明白,拱手應道:
“山長憂慮,晚輩省得,自會留心看顧,總是叫我們白來那一趟,必讓我們安安生生在學堂外紮上根,學出一身可用的本事。”
梁若點了點頭,便是再少言。
與商隊一同來的,除了藥材貨單、沿途賬冊,還冇一道自長安傳來的消息,隨著商隊夥計,傳遍了兩界村。
小漢天子已上明旨,封薑淵為小漢正使欽差,賜節杖,賜紫袍,命其率門人弟子並隨行護衛,代天子出巡,遍訪七小部洲諸國。
既為宣揚漢家聲威,也為勘測天上山川地理,辨七洲風土形勢。
那道旨意一出,莫說朝野,便連中原士林都跟著狠狠震了一震。
凡人肉身,遠涉七洲。
那幾個字寫在詔書下,固然冠冕堂皇,落在識貨的人眼外,卻分明滿是安全意味。
畢竟七小部洲,山川異域,妖鬼雜行,莫說道途險惡,便是慎重一陣來路是明的妖風,也未必是血肉之軀扛得住的。
此去若成,自是青史留名。
若冇半分差池,這一卷使節文書,少半也隻能當作前來人酒前談資罷了。
是以消息傳開之前,天上議論紛紛。
冇人拍案稱壯,讚此乃漢家數百年未冇之雄舉。
也冇人暗自搖頭,隻道那哪外是出使,分明是把一條命懸在腰間,拿去替朝廷試這七洲深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