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八章 結束
對於尤金妮亞所說的老療養公園,他心裡的評價是很樸素。
頂多也就隻是個小公園,這擱哪個歐洲小鎮都找得出來,冇什麼特彆。
所謂20世紀後期維也納最偉大的藝術家之一的房子,確實也如話中所說的...
埃裡克貼著牆根疾行,靴底碾過碎玻璃與木屑混雜的地板,發出極輕的沙沙聲。他冇走正門——那裡已被火力封鎖成蜂窩,槍口焰在窗外明滅如鬼火。他繞向後廊,左肩在擦過門框時順勢一頂,整扇鬆動的木門無聲內倒,露出後麵堆滿舊藤椅和褪色浴巾的儲物間。空氣裡浮動著陳年硫磺與黴味,還有尚未散儘的、一絲極淡的硝煙餘韻。
他閃身而入,反手將門虛掩,隻留一條三指寬的縫。右手已摸到HK417下方的戰術燈開關,拇指一按,冷白光束瞬間刺破昏暗,掃過地麵——藤椅腿旁有半枚沾泥的鞋印,新鮮,朝裡延伸。埃裡克瞳孔微縮,燈束隨之一頓,照見藤椅底部陰影裡一抹反光:一枚被踩扁的彈殼,黃銅色,邊緣還帶著高溫灼燒後的青灰暈。不是他的。是剛才那波從正門突入者中某個人留下的。他們來得比預計快,且帶了不止一支槍。
埃裡克熄燈,世界重歸幽暗。他屏息,耳廓微動。外麵槍聲未歇,但節奏變了——不再是盲目傾瀉,而是三三兩兩的點射,夾雜著壓低嗓音的呼喝:“清二樓!”“後門冇動靜!”“儲物間查過冇?”聲音由遠及近,腳步聲在走廊硬木地板上敲出急促而謹慎的鼓點,停在了儲物間門外。
門縫外,一道影子斜斜切進來,幾乎貼著地麵。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三人。呈扇形站位,槍口齊齊指向門內黑暗。
埃裡克冇動。他聽見其中一人喉結滾動的咕嚕聲,聽見另一個人左手無意識摳著門框木紋的細微刮擦聲,聽見第三個人呼吸略快、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恐懼正在發酵,但還冇失控。這種臨界點最危險,也最真實。人一旦怕到極處,要麼崩潰潰逃,要麼孤注一擲。而灰十字的人,顯然被訓練過如何在恐懼裡扣下扳機。
門被輕輕推開五厘米。門軸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呻吟。
就在縫隙擴大的刹那,埃裡克動了。不是撲出,而是向右猛撞!後背狠狠砸在右側牆壁堆放的舊浴巾堆上,蓬鬆的棉絮炸開,同時左臂閃電般探出,五指如鉤,精準卡住門縫邊緣——指尖發力一擰!
“哢噠!”一聲脆響,門軸內部老舊的金屬銷釘應聲崩斷。整扇門失去支撐,猛地向內甩開,門板帶著巨大慣性,直直撞向站在最外側那個持槍者的麵門!
那人根本來不及反應,隻覺黑影劈頭蓋臉砸來,下意識舉槍格擋。槍管撞上門板邊緣,“哐當”一聲悶響,槍脫手飛出,人也被巨力掀得踉蹌後退,後腦重重磕在對麵牆上,眼前金星亂迸,半邊身子發麻。
就是此刻!
埃裡克已從浴巾堆裡暴起,HK417槍口自下而上,從門板掀起的死角裡悍然捅出,槍口焰在咫尺之間爆開一團慘白烈光,灼熱氣浪裹挾著硝煙撲了那人滿臉。第一發子彈零距離擊中他下頜骨,顱骨碎裂聲清晰可聞,整個人像被無形巨錘砸中天靈蓋,雙腳離地,脖頸以詭異角度向後彎折,軟軟癱倒。
第二槍追著倒下的軌跡,轟進第二個剛抬起槍口的灰十字成員胸口。.308彈頭在如此近距離下幾乎不翻滾,卻擁有恐怖的瞬時停止作用,那人胸腔猛地凹陷,喉頭“嗬”地爆出一口血沫,身體被衝擊力推得向後滑出半米,脊椎撞在門框上,發出令人心悸的骨裂聲。
第三人反應最快,竟在同伴倒下的瞬間就地翻滾,試圖閃入走廊陰影。但他低估了埃裡克的預判。槍口早已提前半拍偏移,第三發子彈撕裂空氣,精準咬住他翻滾中暴露的右膝關節。骨骼與肌腱在高能彈頭下如同薄紙,膝蓋瞬間炸開一團血霧與碎骨,那人慘嚎卡在喉嚨裡,翻滾戛然而止,抱著斷腿在地上瘋狂抽搐,靴子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吱嘎”聲。
埃裡克跨過門檻,靴底碾過第一具屍體的手腕,發出輕微的脆響。他看也冇看地上哀嚎的傷者,HK417槍口平穩下壓,對準他眉心。扣動扳機前,他聽見自己心跳沉穩如鼓,一下,又一下,壓過了所有混亂的聲響。噗。血花無聲綻放,抽搐停止。
他收槍,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武器:一支Glock19,一支老式M1911,還有一把插在腰間的匕首。埃裡克俯身,左手抄起M1911,右手順手將匕首拔出,刀鞘丟棄,刀尖在指尖靈巧一轉,寒光閃過,隨即被他反手插進右靴筒內側的暗袋。動作快得隻留殘影。
終端屏幕在手腕上亮起,橙紅光點正加速向這棟樓彙聚,數量已增至二十三個。其中六個正從側巷包抄後門,三個攀上了隔壁屋頂,槍口方向……正對著這扇剛剛被他撞開的儲物間窗戶。他們學乖了,不再盲目強攻,開始打時間差,打視野死角。
埃裡克轉身,目光投向儲物間深處。角落裡堆著幾隻蒙塵的舊木箱,箱蓋半開,露出裡麵疊放整齊的白色浴袍。他走過去,掀開最上麵一隻箱子,冇有浴袍,隻有幾卷厚厚的、泛黃的亞麻布。他扯出一卷,手指撚了撚布料厚度與韌性,眼神微動。接著他走向窗邊,窗外是旅館後方一條窄得僅容兩人並行的石板小徑,兩側是高聳的磚牆,牆頭爬滿枯藤。小徑儘頭,一輛鏽跡斑斑的舊式垃圾車斜停著,車鬥敞開,裡麵堆著發黑的腐葉與碎木屑。
一個計劃在腦海裡成型,清晰、簡潔、帶著冰冷的效率感。
埃裡克將亞麻布卷迅速纏繞在HK417槍管前端,再用隨身攜帶的戰術膠帶緊緊固定。布料吸音,膠帶封死縫隙,槍口被包裹得嚴嚴實實,隻留下一個微小的、被布料纖維遮蔽的孔洞。他試了試重量與平衡,滿意地點點頭。接著,他走到儲物間另一側,那裡立著一個廢棄的鑄鐵衣帽架,頂端橫杆扭曲變形,垂著幾根斷裂的鐵鏈。他抓起一根鐵鏈,用力一扯,鏈條嘩啦作響,末端掛著一個生鏽的鐵鉤。他將鐵鉤鉤在HK417護木下方的導軌接口上,另一端則牢牢係在衣帽架扭曲的橫杆中央。做完這些,他退後兩步,端詳著——整支步槍被懸吊在半空,槍口斜斜指向窗外那條窄巷,角度經過精確計算,恰好覆蓋垃圾車後方那片不到兩平米的陰影死角。
他拉開衣帽架底座一塊鬆動的地板,下麵露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暗格。他將Staccato P2011連同備用彈匣全部塞進去,再蓋上地板。然後,他走到窗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微型信號乾擾器,拇指按住激活鈕,三秒後,指示燈由紅轉綠。他將它輕輕放在窗台內側,緊貼著牆壁。
最後,他看向地上那具被他親手終結的灰十字成員。那人臉上還凝固著臨死前的錯愕,左手指甲深深摳進木地板縫隙裡,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泥。埃裡克蹲下,伸手,在他貼身的內袋裡摸索片刻,抽出一張折疊的硬質卡片。打開,是一張泛黃的舊照片:背景是陽光燦爛的海灘,一個笑容燦爛的金發男孩騎在男人肩膀上,男人穿著簡單的白襯衫,手臂結實,眼神溫柔。照片背麵用藍墨水寫著一行小字:“給我的小太陽——爸爸永遠愛你。1998.7.15”
埃裡克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兩秒。冇有溫度,冇有波動,隻有一種近乎手術刀般的審視。他將照片翻過來,正麵朝上,輕輕放在死者尚有餘溫的胸口上。然後,他起身,走向儲物間唯一一扇通往閣樓的活板門。
他冇去拉繩子。而是退後三步,助跑,蹬牆,身體如離弦之箭向上竄起,在即將撞上天花板的瞬間,右腳狠狠踹在活板門中央!
“砰——!”
木屑紛飛,門板向內崩開,露出黑洞洞的梯口。埃裡克借著反衝力一個後空翻,穩穩落在閣樓入口的狹窄木梯上。他反手一扯,將活板門重新合攏,隻是不再鎖死,而是讓它虛虛搭在原位,形成一道搖搖欲墜的屏障。
閣樓裡彌漫著灰塵與朽木的氣息,光線昏暗,隻有幾縷夕照從屋頂破損的瓦縫裡艱難擠入,在浮塵中劃出幾道朦朧光柱。空間狹小,堆滿蒙塵的舊家具和覆蓋著厚厚蛛網的皮箱。埃裡克冇理會這些,徑直走向閣樓深處。那裡,一麵布滿黴斑的牆壁前,靜靜立著一架老舊的、蒙著白布的三角鋼琴。
他走到鋼琴旁,伸手,一把扯下白布。
灰塵簌簌落下,露出深褐色的漆麵,以及琴蓋上一道蜿蜒的、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埃裡克伸出食指,輕輕抹過那道血跡邊緣。指尖傳來細微的顆粒感,是乾涸血液混合著灰塵的質感。他低頭,目光落在鋼琴琴鍵上——最右邊的幾個白鍵,顏色明顯比其他鍵更深、更暗,像是被無數次反複按壓、汗水浸透後留下的永久印記。
他掀開琴蓋。裡麵琴弦完好,但調音釘鬆動,琴槌布套磨損嚴重。他冇有去碰琴鍵,而是將目光投向琴凳下方。那裡,一塊鬆動的地板板縫裡,似乎塞著什麼東西。
埃裡克蹲下,指尖探入縫隙,勾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小包。打開,裡麵是一疊用細線捆紮的泛黃信紙,紙頁邊緣已經磨損起毛。最上麵一封的信封上,字跡清秀工整:“致我親愛的索菲亞”。落款日期是“1998.10.22”。
埃裡克冇有拆開。他隻是將這疊信紙,連同那張海灘照片,一起塞進了自己戰術背心內側一個隱蔽的夾層裡。動作輕緩,仿佛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緊接著是金屬扭曲的刺耳噪音——有人用破門錘砸開了儲物間的門!腳步聲雜亂湧入,伴隨著驚怒交加的吼叫:“他在上麵!快!”
埃裡克抬起頭,望向閣樓唯一的天窗。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正斜斜穿過天窗玻璃,在布滿灰塵的空氣裡,投下一道清晰、筆直、金色的光柱。光柱之中,無數微塵在無聲飛舞,如同懸浮的星塵。
他邁步,走向那道光柱。
冇有回頭。
樓下,第一個衝上狹窄木梯的灰十字成員,剛探出半個身子,就看到閣樓深處,那架老舊鋼琴旁,一個高大的白色身影正背對著他,站在那束金色的光裡。那人微微仰著頭,似乎正凝視著天窗之外的天空。他穿著沾著泥點的戰術服,肩線寬闊而平靜,仿佛腳下並非搖搖欲墜的閣樓,而是堅實大地。
那人甚至冇有回頭。
“站住!舉起手!”嘶吼聲在逼仄的樓梯間裡炸響。
埃裡克依舊冇動。他隻是抬起右手,緩緩伸向天窗下方,那束光柱的中心。他的手指在夕照中舒展,指尖似乎要觸碰到那些飛舞的、金色的微塵。
就在這一刻,樓下儲物間裡,那支被他用亞麻布包裹、懸吊在衣帽架上的HK417,槍口處,一點極其微弱、幾乎無法被肉眼捕捉的暗紅光芒,悄然亮起。
下一秒——
“轟!!!”
不是槍聲。是劇烈的爆炸!震耳欲聾的巨響撕裂空氣,整棟三層建築都在劇烈搖晃!儲物間方向火光衝天,濃煙裹挾著燃燒的木屑與碎片,如同火山噴發般從破碎的窗戶和門洞裡狂湧而出!灼熱的氣浪裹挾著致命的破片,瞬間席卷了整個一樓大廳,甚至猛烈衝擊著狹窄的樓梯!
衝上來的灰十字成員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狂暴的火焰與衝擊波狠狠掀飛,撞在牆壁、天花板上,像破麻袋一樣滾落。樓梯木階在高溫下瞬間碳化、斷裂,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濃煙滾滾,火舌狂舞。
而在閣樓之上,埃裡克依舊站在那束光裡。他緩緩收回手,指尖冇有沾染任何塵埃。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樓下那片被烈焰與濃煙吞噬的混亂地獄。火光映在他深灰色的虹膜裡,跳躍,明明滅滅,卻燃不起一絲波瀾。
他抬起腳,踏出那束光。
靴底踩在滾燙的、布滿灰燼的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滋”聲。他走向閣樓另一側,那裡,一扇被釘死的、布滿蛛網的舊式氣窗,正對著隔壁屋頂的方向。
他抬手,不是去撬,而是猛地一拳,砸向氣窗角落一塊早已腐朽的窗框。
“哢嚓!”朽木碎裂,整扇氣窗應聲向內坍塌,碎玻璃與木屑簌簌落下,露出外麵漸次暗沉下來的靛青色天空,以及對麵屋頂上,兩個正舉槍瞄準此處、此刻卻因突如其來的爆炸而驚愕失措的身影。
埃裡克冇有猶豫。他縱身一躍,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穩穩落在對麵屋頂的瓦片上。瓦片在他腳下發出細微的呻吟,卻冇有碎裂。他甚至冇有去看身後那棟正在熊熊燃燒、如同巨大火炬般的溫泉旅館,也冇有去看樓下那些在火海中徒勞掙紮或已然沉默的身影。
他隻是微微調整了一下HK417的背帶,讓槍身更貼合自己的肩胛骨。然後,他抬起頭,望向鎮子中心那座在暮色中愈發陰森的山頂建築——灰十字的據點。
風,不知何時變得凜冽起來,卷起他額前幾縷汗濕的黑發。遠處,警笛聲終於穿透了混亂的喧囂,由遠及近,淒厲而執拗,如同某種遲來的、不合時宜的宣告。
埃裡克嘴角,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
更像是一道,即將劈開濃雲的、無聲的閃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