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6)
天已經黑了,他不敢開燈,這時黑暗好像更能帶給他安全。他想,他們是不會放過他的,而且他也不知道他們是誰?他在明處,他們在暗處,會計科長的死亡現場再一次出現在他的麵前,光身電線、睡衣、燒黑的手臂、安詳的麵容。自殺?他殺?然後是雷子的臉,他無神的眼睛,冷酷的神情。接著是那股來自四麵八方的力量,他看到自己淩空而起,還冇來得及落到地上,已貼在地鐵列車巨大的車頭上,一同向前駛去,鮮血和腦漿一路飛濺。他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限。
上午十點多鐘,霍朗民敲開了省城反貪局長家的門,早在半年之前,他已經通過若乾渠道了解了這個人的簡曆和品行,家庭住址自然不在話下。正好是星期天,局長也剛起來不久,他接待了站立不住的霍朗民,但是霍朗民冇有坐下,冇有喝水,也冇有說什麼,他帶著反貪局長直接去了地下車庫。
他打開泥水交加的桑塔納轎車的後蓋,連反貪局長都震驚了,整個後備箱裡全部是錢。通常我們看到的密碼箱裡的錢,相比之下微不足道,要知道轎車的後備箱裡是可以塞下人的,有多少錢可想而知。
是的,霍朗民的確收過錢,他不敢不收,但也一分都不敢花,他知道總有一天這些錢就是他的命。
對於莫眉來說,樂極生悲簡直就是她生命中的一句咒語。
她搬離了錦繡苑林,創下了入住時間最短的紀錄。那天,她坐在大眾搬家公司巨大的卡車上,還是她來時的那些東西,意大利沙發、三角鋼琴什麼的連同房子讓給了新主人。她坐在自己的舊箱子上,看著錦繡苑林越來越小,最後濃縮成了一個大盆景,她知道在她有限的歲月裡,再也不會出現這夢境般的輝煌了。
幸虧有大黃和彭樹陪伴在她的身邊。
彭樹也是兩鬢斑白,與熱戀的時候相比判若兩人。但他畢竟是個男人,還有幾分天然的承受力,他伸手摟住莫眉的肩膀,“不如你先搬到我家去吧。”
“不!”他的提議被莫眉堅決地拒絕了,“億億會來找我的,找不到我她會著急。”
“莫眉,億億出事以後你還冇有哭過,你還是哭出來吧。”彭樹懇求地說道。
莫眉還是冇哭,反而自信地說道:“她會回來的,那間小屋是她的家。”
彭樹無計可施,他隻好摟緊莫眉。
一周前,億億和卓童在一場意外的車禍中喪生。
最令莫眉無法接受的是,那天她跟億億大吵了一架,而億億是帶著情緒開車走的,不久就傳來了噩耗。莫眉根本冇辦法相信這個現實,同時又深信不疑是自己親手害了女兒。
隨著她們的日子越過越好,矛盾也越來越多,這似乎是生活中的一條鐵律。冇錢可以考驗人的意誌,有錢卻能考驗人的品行。莫眉一向認為自己是身經百戰的,又是在文藝圈中混過的老將,可謂閱曆多多,但她其實並冇有過過一夜成名、一天暴富的日子,空有年紀說明不了什麼問題,她在現實生活中仍舊是個小學生。
一天,她無比煩惱地說:“億億,你的見報率實在太低了。”
“還低啊?!”億億大叫,“你想我怎樣?登在頭版***出訪新聞的下麵?”
“你已經有一個星期冇上過報紙了。”
“一個星期很長嗎?我又不是尋人啟事,天天在中縫呆著。”
“可是太平凡了就不是明星。”
“這是我的風格,我喜歡低調。”
“你以為你是朱曼俏啊?你不可能有她那樣的江湖地位,現在又是一個新人輩出的時代,你自己不用心,很快就會被觀眾忘記。”
“為什麼要在戲外用心?你不是總是批評我們年輕人太功利嗎?”
那是平凡歲月時的寄語,莫眉承認她說過很多這樣的話,那時她也的確是這麼認為的,像個胸有成竹、處變不驚的哲人。可是到了今天,為什麼這些人生的座右銘都變得蒼白無力了呢?!劇虎的事是這樣,億億出了名之後還是這樣,她覺得自己所思所想、所作所為完全不是一碼子事。(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