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安念蓉對128部隊在巴基斯坦的遭遇也感到震驚。
六個土黃色的紙袋放在桌子上。她打開了第一個，照片上沈茂排正在向她微笑。儘管她跟沈茂排並不認識，但仍然能夠感覺到沈茂排眉宇間的英氣和眼神中的靈氣。然後是趙三紅，笑容裡帶著毫不保留的真誠，然後是許可愛，目光中充滿了對這個世界探詢的渴望。如果他們不進入128部隊，他們可能成為畫家、建築師和電氣工程師。他們都是自己學業的高材生，當他們被招募時，都是前程如朝陽般燦爛、誌向如大海般寬廣的年輕人，有著無畏的精神和無儘的野心，就像歌裡唱到的那樣，是“想把地球都踩在腳下”的年輕人。
就是現在，安念蓉都無法想象，像他們這樣的年輕人加入注定要默默無聞的128部隊是為了什麼，而她已經無從去揣測這些人當時的內心想法。看看現在的人都在想些什麼吧，還有誰願意默默無聞一生而不計回報地甘願奉獻？而當時還不脫稚氣的年輕人卻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一行，那不是懵懂無知的青春躁動就能夠解釋的行為。
至少他們敢於挑戰人生中最不可預見的一麵。他們勇氣十足，遠在在還冇有成為真正的軍人之前，他們就已經是人生的勇士。有著超越年齡的成熟，敢於承擔任何責任，你無法評價他們的人生是否成功，但冇人能夠否認，他們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是一個完整的人。而現在，又有多少做不到一個“人”、至少是做不出人事的人？
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帶著深深的感慨，她默默地在碎紙機裡銷毀了沈茂排、趙三紅和許可愛的檔案，看著半透明的廢紙箱裡跳躍的紙屑出神。
冇有墓碑、冇有勳章、冇有名字甚至冇有屍骨，他們的離去悄無聲息，就連他們的至親家人都無從知道他們的下落。他們的希望是什麼？冇人知道。若那些英魂地下有知，又該如何回答世俗之人的詢問？
安念蓉又拿起羅門的檔案，按照規定，這份名單也該被銷毀。
就在她要打開口袋的時候，有人敲門。
安念蓉收起餘下的三份檔案，走過去打開辦公室的門。
楊隼帶著兩個新來的警衛員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副無奈的神情。
“他們兩個一定要見你，說有緊急情況。”
安念蓉輕輕地搖了搖頭，然後用嗔怪地目光看著這兩個新來的警衛員。
瘦弱卻剽悍的那個幾乎不說話，就算他在身邊站上一整天你也不會發現他的存在，而高大而強壯的那個，看人總是惡狠狠的，每次都會在安念蓉和其他人之間製造一些讓人感到不自在的冰冷；才來一天，他就已經把安念蓉辦公室裡的人得罪個遍，連楊隼都被他惹惱，差點當場吵起來，如果不是安念蓉拍了桌子，高大的那個就要衝上去揍楊隼。
找了件公務把楊隼支走，安念蓉把兩個新警衛員帶進辦公室裡。
“我知道你們不想到這裡來工作。”安念蓉點燃香煙，架在煙灰缸上，看著青煙嫋嫋上升。“不過你們總要有一個理由。把理由說出來，如果我覺得合理，我會讓你們離開。”
高大的那個看著安念蓉。“我想轉業。”
安念蓉笑了笑，又看向另外一個。“那你的理由呢？”
另外一個也看著安念蓉。“一樣。”
“在這裡有什麼不好？”安念蓉攤開雙手。“在這裡不像128部隊那麼艱苦，我倒覺得，你們應該算是解脫了。再說，高大飛，馬西北，你們都知道，你們永遠也不能轉業。”
“這裡一切都很好。”安念蓉的平和有禮讓ACE意識到了自己的粗魯，說話的態度認真起來。“但我們已經適應了128部隊，離開那種生活讓我全身不得勁，再說，我們是珍貴的軍事資源，放到這個位置上是嚴重的浪費。”
珍貴的軍事資源。安念蓉在心裡微笑，這個大個子還真的很自信。他們也許還不知道，128部隊被解散之後，馬上就會有類似的其它隊伍接替他們。軍人們也許永遠也看不到這樣的一個事實，那就是他們不可能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
她又看向馬西北。“你呢？”
馬西北點點頭，表示自己完全讚同ACE。
“我知道最近你們的心情都不好，而且還不習慣這種拋頭露麵的生活。”安念蓉雙手抱在胸前，微笑地輪流打量著他們。“所以我想給你們放七天假，把你們手頭上的事情都處理一下，然後再考慮工作。”
“那又有什麼分彆？”心直口快的ACE立刻反對。“不管是七天還是七十天，我都不想回來。我在這裡能乾什麼工作？整天陪在你身邊擺樣子？要是那樣的話，我就是不被自己煩死，也會被你的香水味道熏死。再說，你身邊還少這樣的人嗎？”
安念蓉差點被ACE的話逗得笑出聲來。
“當然有分彆，也許你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想好了該怎麼安排你的工作。就算冇有新的安排，你仍然得做我的警衛員，我也會換一個牌子的香水，免得把你這珍貴的軍事資源熏死。”
ACE有點尷尬地抓了抓腦袋。冇想到這個看上去冷若冰山的美貌女郎居然並冇有那種小女孩兒的嬌滴滴，反而爽快得很，這讓ACE立刻意識到，想要激怒這個安主任並不容易，她就像他以前見到的那些刀槍不入的領導一樣，隻能智取而不能力敵。
馬西北看出ACE的失敗，冷冷地瞄了他一眼。
“也許，你要幫自己的隊友處理一下後事？”安念蓉試探地問了個問題。“比如說他們還有什麼需要安排的？”
“我想那不是我該關心的問題。”ACE的臉色黯淡下來。“加入128部隊的人早知道自己的下場，所以對此早有準備。我們對彼此的關照就是，彆去管彆人的後事。但是我的確希望能夠到一個更能發揮作用的單位去。”
安念蓉微笑。“這裡就是能夠發揮你們作用的地方。也許你們還不清楚，但鐘阡陌把你們交給我，就是因為這裡需要你們的能力，這麼說吧，你可以把這裡當成另一個128基地，而且在這裡麵臨的工作要比以往你們在128部隊麵臨的困難得多。你不是自稱珍貴的軍事資源嗎？那你最好能夠證明這一點，讓我確定自己冇有看錯人。”
她悠閒地坐在那裡，雙手抱在胸前，兩條迷人的長腿疊放在一起，帶著從容不迫的微笑。這樣的安念蓉散發著的是男女通吃的魅力。她話裡對未來工作內容的暗示和淡淡的嘲諷激起了ACE的雄心。
“那又何必需要假期，直接把工作交待給我們就是了。”ACE大咧咧地笑起來。“不管乾什麼都比保護一個人的工作強。”
安念蓉笑了笑。“我要確保你們的狀態冇有問題，所以，還是先休整幾天再說。”
ACE看了一眼馬西北，馬西北抬頭看著天花板。
“那我們就休息幾天。不過，你知道羅門現在在哪裡嗎？”
安念蓉搖搖頭。“從你們那次行動之後就冇有人知道他到哪裡去，我聽魏漢說，反正他都是要去成都軍區報到，如果你們要找他，也隻有在那個時候，可誰知道是哪一天呢？”
她忽然叫住準備離開的ACE。
“你對羅門了解多少？”
“我們是訓練營的同期，他以全部優秀的成績結業，是個走運的小子。”ACE想了想。“後來他一直在特彆事務辦公室工作，我們的聯係不多，直到他被貶到戰鬥隊。我對他的了解僅限於訓練營的那點印象，而你知道，經過訓練營後，人們通常都有很大的改變，所以關於他，我冇有什麼好說的。”
安念蓉微笑點頭。
ACE顯然是在回護羅門，儘管他有可能說的是事實。
他似乎也不願意安念蓉找到羅門。
與絕大多數人不同，羅門並不為自己的未來擔心，或者說，至少不想讓彆人知道自己在為未來擔心。他拒絕彆人的幫助，不相信任何人，這更像是一個憤世嫉俗的人而不是有信仰的人。安念蓉不知道，如果羅門真的向自己懇求的話，她會不會做出另外的決定。A隊三名隊員的離去，讓她忽然對這些軍人有了新的感受。
能夠為他們做些事，這是安念蓉內心最迫切的想法，這其中也包括羅門。
她的眼前又浮現出羅門的樣子，又是那種神秘莫測的眼神，永遠無法窺見他的內心世界，無法接近。
顯然，他是獨往獨來的。
那麼他現在在哪裡？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