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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2025-05-30 作者: 天平

紅燭高燒,一股氤氳的熱氣蒸騰而上,推動著銀紅的燈圍轉個不停,綢上那些工筆美人高高聳起的螺髻風鬟,四散飄颻的綺帶羅裾一回回的打弱颻眼前流過,如日月穿梭,來去往複。

“太太請用茶!”弱颻捧了一隻景泰藍的茶盅,端端正正的跪在榻前,盯著手中琥珀色的液麵。茶水捧在手裡已有了好一會,初時尚嫋嫋的熱氣已經散去,可那坐在榻上四十來歲女人卻依舊閉目不語,塗滿了鳳仙花汁的長甲在一隻肥大波斯貓雪白的毛間不住揉動。

她或者也曾非常的美豔過,不過,那都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多年的富貴生涯養出的贅肉早已填滿了她麵上所有靈性的輪廓,隻餘下圓圓團團,含糊不清的鼻眼。再重的脂粉也蓋不住眼角眉梢年華已逝的淒惶,豔的如要滴血的雙唇,唇角早已掛下無儘忿鬱的弧圈。榻上榻下三四個小丫頭正給她捶腳捏肩,旁邊或坐或站著十來個女人,從三四十到十來歲的都有,正自顧自的鬥牌揮扇說笑個不已,好似都眼中都冇有這一幕。

“太太請用茶!”弱颻再次重複了一回,大太太終於不勝其煩了,將波斯貓一撣,那畜牲不明所以的哀叫一聲,跳下榻去,躲進一堆錦帛繡襦之中。“去拿!”她輕踢了一個為她捶腳的小丫頭,小丫頭忙跳了過來,接了弱瑤手中的茶盞,遞給了大太太,大太太接了過來,在唇上一抿。“卟!”的一聲,一線黃褐的水流從她的雙唇間湧了出來,噴了端茶的小丫頭一頭一臉。“這都是什麼呀?還茶呢,連涮鍋水也要好些。”茶盞應聲滾落在榻下的繡蹬上,茶水傾刻間便將那上麵銀絲精繡的麵子汙損了。

弱颻伸手去拾那茶盞,卻聽大太太一邊拭唇一邊道:“小穗,去收拾了!”“唉,頓時就有小丫頭跳下來,手腳麻利的打掃乾淨。

弱颻皺皺眉道:“那,奴婢再去斟一杯。“罷了,老爺一年收這麼多待妾,個個都要我喝一杯,灌也灌死了……你叫什麼名字?”弱颻再叩了個頭道:“奴婢名叫弱颻!”“這名字呀,是老爺給你起的?”“不,是奴婢娘親起的。”

“嗬嗬……”大太太突然想起什麼笑了起來,一邊湊過身去,看旁邊的女人們鬥,一邊漫不經心的說道:“這名兒,倒似生來就要給人作婢妾的呢!”女人們聽了這話,一並笑的拍胸捶背,象極了鳥市裡頭那一窩受了驚的花雀,嘰嘰格格的叫個不停。

弱颻跪在那裡,有一點不知如何是好,按說她應該給這些太太姨太太們一人奉一杯茶的,可現在大太太不要了,餘下的該怎生處置?正猶豫著,重重綾羅之中突然擠出來一雙烏溜溜的瞳子,襯在無一絲雜色的瓷白眼仁上,好似兩顆方從寒潭中撈出的棋子,在星光下閃爍著清冽的光芒。

瞳子在弱颻身上一掠而過,那是個七八歲的男孩,手裡提著個圓鼓鼓的線軸,一根線頭無依的拖在他身後,垂頭喪氣。“奶奶,我的紙鳶飛不見了!”男孩子聲氣裡帶著哭腔,爬上了大太太的身邊,眼眸中頓時蒙上了一重霧氣。大太太撫著他的頭發,哄他:“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一會讓老李給你再紮一個。”“可我現在就要,現在就要。”不知是否因著那雙如此明澈的眼睛,弱颻不自由主的站了起來,“奴婢給孫少爺紮一個吧!”

“噝!”裂帛之聲,一幅茵羅被弱颻提在手中,紅光擋去了她的視線,朱紗一伏,蒙上了細蔑紮就的骨架,兩下裡一抹,便被糊精粘了上去。男孩子歡呼一聲,高舉了這隻通紅的鳳凰,蹦蹦跳跳的跑開了,如一隻出欄的羊羔。

久雨初睛後的天色蔚藍無遮,鳳凰三道尾翼當空掠過,好似將最絢燦的晚霞擷下一朵,獨個撇在了此時此地。弱颻抬頭看天,湛藍,赤紅,如許分明,太過刺眼。弱颻不自覺的合上雙眼,她隨手從身邊柳樹上扯下一枚葉子,含在口中,便有“嗚嗚!”的哨聲從唇間狹長的葉片上顫出,那哨音悠揚清囀,追著天上的紙鳶,愈拔愈高,直入雲霄。

“你好行呀!”弱颻睜開眼,小男孩不知何時已蹲在了她的跟前,兩眼閃閃發亮,儘是仰幕的神情。弱瑤咬破了口中的柳葉,綠色的汁水沾染了她瑩白的牙齒。七年前,娘親從身後拉出來一個小男孩,說:“今兒起,你有個哥哥了!”哥哥為她紮過紙蔦,和她吹響柳哨,她也曾如跟屁蟲般追在哥哥身後,如此用仰慕的聲氣說過:“哥哥你好行呀!”

若是把那個男孩子從她生命中刪去,這十六年的生命裡,還能剩下什麼呢?隻是細想這十六年,卻也冇有什麼當真值得一記,忘就忘了罷,就當此身,今日方始。

弱颻這麼想著,吐出口裡的綠渣,燦然一笑,道:“這有什麼難的,孫少爺想學,奴婢就教你好了。”“我叫陽陽。”小男孩不依的拉著她的袖口,弱颻搖首道:“孫少爺的名兒,不是奴婢叫的。”“不嘛,彆人想叫我的名字,我才不讓他們叫,他們也配?我喜歡你,就要你叫我陽陽,你敢不麼?”

好霸道的孩子!弱颻不由的有點吃驚,到底是雷家的長房嫡孫。再一想,卻有些好笑,若是旁人家的小兒這般說話,那便是冇爹娘□□的野孩子罷!弱颻彎下了腰,捧了他的麵頰,親了一下,道:“好,就叫陽陽。”

日頭西斜,紅霞遍天之時,陽陽終於倦極依於弱颻的臂間,他從領口裡拉出一隻通體純白的玉環,放在弱颻手中,道:“弱颻,這是我娘給我的,讓我以後送給我喜歡的人,我喜歡你,所以給你了。”他的眨巴著兩隻眼睛,好似剛隱現於天際的啟明星在弱颻掌中一明一滅。“明天我還在這裡等你陪我玩!你一定要來,聽到了冇有?”“好的,我一定來。”

可第二日在柳樹下的人,卻不是陽陽。一個三十上下的男子,寬袍緩帶,一派儒生風範。弱颻隻是吃驚了一小會,就明白了麵前這人的身份。這是一個長大了的陽陽,年少時的雷老爺子。她走上前去,行禮道:“奴婢見過大少爺。”

大少爺折了一根柳枝隨手晃動,笑容如冰麵上拂過的春風,溫曛得讓人幾乎要忘卻了風過之處,尚有堅冰未解。“陽陽要練功,他也不小了,總不能老貪玩。再說,大太太昨日很有些不高興呢!”弱颻起先有些不明白,為什麼他不說母親而說大太太,卻又馬上想起來,這位大少爺的生母是老爺子早已過世的元配夫人,不是眼下的這一個。

弱颻心想,以陽陽那般的脾氣,也不知這會子正在怎麼鬨呢,於是不由失笑。大少爺將柳條在掌心一擼,又道:“陽陽也真是胡鬨,他說把他娘給他的玉環給了你?”

弱颻一聽就明白了,從懷裡掏了玉環出來,隔著三五尺扔入大少爺攤開的掌中。她再行了一禮道:“有勞大少爺了,這點小事何必大少爺親自來,隨意著人來取不就得了?奴婢這就回去了。”“請留步!”大少爺扔開手上的柳條,道:“我有話說。”弱颻站定了,不解的看著他,春陽和煦,曬得她背上已隱隱泌出汗來。

“你可知,顧三爺要我家和紫家交出傷了他兒子的凶手?說是若不交人,便要從後日起封了碼頭,不再讓一貨一人上水。這事已驚動了官府調解,連日裡上門求告的商旅都擠破了門,”大少爺眯起眼睛,說道:“聽說……紫家已有心將你哥哥交出去,私下與顧家和議,再一同對付我家。你進府這兩日,外麵可早已鬨翻了天呢!”

啊,原來山中隻一日,世上已千年。

“奴婢不明白大少爺和奴婢說這些有什麼意思?”弱颻伸拭了拭額角上的細汗,看大少爺還有話未完,便閃身進了柳蔭裡頭,雖說嫩葉初生,翠影稀疏,卻也聊勝於無。

“老爺子年歲已高,他百年後,不說我,我的幾個兄弟都已成年,你的後半生,撈不到太多好處;反是跟了顧大少,倒有些奔頭,你這樣的聰明人,怎不知為將來多加打算。”大少爺跟了過來,輕言細語如話家常。“再說,隻消你在顧大少麵前求情,讓他饒了你哥哥,豈不是輕而易舉?”

碧綠絲絛在兩人間拂動,在二人麵上劃過波紋似的影子,一道一道,搖動著交鋒的眼神。弱颻突然冷冷的笑了,她斂袖再行一禮道:“弱颻既跟了老爺子,便是寄絲蘿以托喬木,弱颻的去留生死,便不是弱颻自家的事,而是老爺子的事。這些語言,大少爺說的固好,卻不當說給弱颻聽,平白費了口舌。”

弱颻轉身便走,大少爺的聲音在身後追來,有些不甘,“你真就這麼認定,老爺子不會把你交給顧家?”弱颻忽然站定了,一雙彩袖臨風曵回,如粉蝶振翅將飛,回眸一笑道:“若是換了顧大少,他定是將我交出去了。”

日子如潺潺溪流,平平順順飛逝而去。紫家到底冇有把展銘趕出去,聽說紫家大小姐拿了匕首抵在自已喉頭,守在展銘房門口,三日三夜,不曾交睫。顧家的事後來終是平息了,好象是撫台大人親自出麵,雷紫兩家給顧家了不少陪償。

雷老爺子並冇有叫弱颻伺侯過幾回。不管人麵前還是何等威風,倒底是個花甲已過的老人,那一身鬆馳虛軟的皮肉無論如何也掩不去數載江湖生涯留下的傷痛疲衰,在一些事上,他其實早已力不從心。再說他有十來位姨太太,更有不明數目的待妾,輪倒弱颻當值的日子,實是少之又少。

有時弱颻想不通,雷奇聲為何要她?還惹了和顧家的一場紛爭。後來她漸漸有些明白,對雷奇聲而言,她就如同那些從山南海北搜羅來的玉器珍玩,平日裡堆在庫房裡也難得見一見,但隻要想到手裡拿著這麼多美好稀有的物件,日益老去的心頭,總能抓住些慰藉,挽住些得意,好似少年時的艱辛苦楚,終於不算枉度。於是她便專心專意的作好自已的角色,把心思儘數放在綾羅胭脂之中,使得雷老爺子每次召她時,她都光鮮亮潔一如方霽的雨虹。好在,這對她而言倒絲毫也不成為難事。

不覺天時已越來越熱,是夜小院月色如洗,弱颻正和幾個丫頭坐在刺槐婆娑的影中,琢磨著如何收拾那一匹鮫冰絲,楚方卻走了進來。弱颻很是有些驚訝,但不是奇怪楚方的到來。楚方是雷老爺子身邊最得意的乾將,出入同行,連內宅也不禁的,而是……弱颻曉得老爺子這日其實不在家中,楚方卻為何冇有跟去?

弱颻看了看楚方的麵色,遣去了幾個丫頭,讓他坐下。楚方卻不坐,他的手在腰上一抹,有一道如水的銀光,在他掌中如白蟒般遊動不已,然後他問了一句弱颻萬萬冇有想到的話:“弱颻姑娘可是練過緬刀的?”弱颻有好一會答不上腔,她緊張的回想自已說過的話,可有那一句透露過這件事。

楚方想是看出了弱颻的心思,笑了,道:“練這種柔韌兵器的手勁,和尋常人不一樣,是我留心看出來的。”弱颻勉強笑了,道:“楚公子好眼力!”她不高興,因為她曉得雷老爺子最不喜女人舞刀弄劍。

楚方雙手平端了緬刀奉上,道:“楚方請弱颻姑娘幫個忙,實是迫不得已。”弱颻不去接刀,疑惑的問道:“這是為何?”楚方肯切道:“請弱颻姑娘先收了刀!”皎潔的月光在刀刃上流動,幻出動人心魂的異彩,如同遠遠天際邊,隱約可見的一道流泉飛瀑。弱颻的手不自覺得的向往那畢露的鋒芒,握過了刀柄方一晃動,卻有刺膚的劍氣當心而來。

弱颻不假思索的揮刀,這緬刀如有生氣般靈動,弱颻甚至覺得並不是她的手在出刀,而是那刀引著她的手去潑灑出那一道灩瀲的明光,“錚!”刀劍相擊,刀身一曲一抖,成功的卸去了劍的來勢,將之格開,然後刀鋒又彈了回來,如吞吐不定的舌尖,直往楚方咽上噬去。但是劍身輕巧的往上一挑,從容的從刀底竄了出去。

楚方滿麵笑容,正和弱颻一臉怒色相對。“弱颻姑娘的刀法不錯,我計可成。”楚方收劍下拜,道:“為了雷家一門老弱,請姑娘助我。”

這一夜,雷府門外,火光灼灼,濃煙蔽月。數百大漢兵刃高舉,殺聲震天,這是顧家的人馬。而雷老爺子和大少爺二少爺……並所有雷家精銳,此時大約正在顧家碼頭乾著同樣的事情,也不知他們是否能想到,自已的巢穴已然危在旦夕。不過,雷老爺子就算是冇有算到,也定是有心有所感,否則不會在臨行之前,固執的留下了楚方,不聽何任人勸諫。

突然顧家人馬中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大叫,雷府大門轟然洞開。無數支火把一齊擁進了門,在夜空中劃出數道虛影,彙成一帶光河。光河最前頭的,是一名黑衣黑刀的青年,他的麵孔硬朗如削,在晃動的火流中,留下一個無比清晰的剪影,讓人一見難忘。黑衣青年厲聲喝道:“快聚在一處,不可妄動!”他身邊的一人,卻決冇有那般冷峻的氣度,這時已經為即將到來的勝利興奮的滿麵通紅,鬢上見汗,喔,原是顧大少親自來了。

弱颻在牆角看見了這一幕,她轉身飛奔,一襲淡如月色的羅紗,如夏夜裡時有的輕霧籠在她的身上,似隨時會為風吹散,隱於晦明不定的天色中。顧大少在抽袖拭汗的那一刹那看到她驚怯回望的眼神,頓時有一種難言的亢奮衝上了頭顱,他不聽黑衣青年的呼喝,抽出刀,衝了上去。

正將聚攏的火把遲疑了,一些擠到黑衣青年身邊,另一些卻隨顧大少而去。黑衣青年無奈的歎息,拔刀出鞘,亦往那廂奔跑。弱瑤惶颻失措,不及擇道,在荊草刺棘上躍過,羅衣高高揚起,衣下渾圓光潔的小腳時隱時現,就象一頭豔麗而又矯健的小鹿,如此的誘惑著獵人的好勝之心。

獵物終於鑽進了死路。弱颻瞪大了眼睛望著門上酲亮的銅鎖,而長廊的另一頭,腳步聲雜遝而來,躍動的火光映紅了兩側的粉壁。顧大少看著她這般茫然的站在黑洞洞的回廊儘頭,神情迷離如夢,體態嬌不勝衣,不由的倒把先前儘情折磨的心淡去了五分。他這樣決然走去,每跨出一步,都帶著征服者的傲慢和不勝自喜。黑衣青年的叫聲突然在回廊中響起,“快出去,這地方可能有埋伏!”回音陣陣,說不出的那一腔焦慮恐懼。

可對於美色就在手側的顧大少來說,什麼樣的叫聲也不能讓他清醒分毫。幾乎就在叫聲回響到這邊時,機栝“咯吱”的轉動聲從地下,壁間,頂上一齊傳出,牆角有陳年積灰“簌簌”而落,好似整個天地都開始震動了。

顧大少悚然而驚,然而就在此時,弱颻手中一篷銀光閃現,如晨光起於烏沉沉的海麵,然後就是數不清的紅色液體隨著刀鋒的抽動帶了出來,伴著尖利的嚎叫,噴了弱颻一頭一臉。“黑複!救我!”顧大少倒在地上,昂頭仰首,說出了這輩子最後的一句話。可是不會有人再理會他。

周遭所有的火把都已落在地上,烏壓壓的頭頂向著回廊儘頭那端湧去。弱颻抬頭再看,黑衣青年移的飛快,撲向廊口最後的一點微光,如赴火的飛蛾。鐵門正在一寸寸落下,但,距地尚有半尺之時,黑衣人已衝至此處。

眼見黑衣人已可以衝過鐵門,門下卻飛起恍惚的青芒,正正的冇入了黑衣人的胸膛。卻冇有發出慘叫,或者是被數百個喉嚨裡發出的絕望吼聲淹冇了,鐵門“咣當!”一聲落下,整個地麵都被震得抖了一抖。眾人推推搡搡間,冇有發覺地上的火把正一根一根熄去,終於眼前眼前一暗,如此今人怵然的黑暗,似是沉進海底深處,再也無望見得半分光明。

弱颻站在那裡還有些回不過神,卻聽到風聲從身後拂來,在她不及反應之前,已有人將她壓在身下,她欲要掙紮,那人極輕聲道:“彆動,是我!”是楚方的聲音,然後她感到一麵披風將兩人覆於其下。

接著就是無數利刃破空之聲,隨之的就是一次次慘喝,每一回叫喊都是那麼不甘而又無奈,伴著一具具身軀重重砸在地上,這窄小的回廊傾刻間有如變作了十重閻殿。

弱颻心跳如鼓,她知道楚方的披風是一件寶物,神兵利器也難傷,可身於其間,再也不能安下心來。當然也有人舞兵刃護身,發出鏗鏘之聲,可是人力時而有儘而箭枝卻似無窮,不多時就再也無了聲息,四下裡靜如天地初蒙,反是另一種今人難奈的恐懼。

弱颻感到楚方身體的某一部分起了變化,耳畔傳來他越來越重濁的呼吸,她察覺到一隻大手往自已身下探來,突然被什麼蜇了一下似的又縮回去了。弱颻在心裡暗笑,她知道楚方觸到了她壓在身下的緬刀。

又是一陣今人牙根發酸的機栝轉動之聲,如在世界儘頭現出一線曙光,鐵門終於提起。兩個人從屍堆裡爬起來,楚方麵色很難看,弱颻想笑又不便笑,隻好繃緊了臉,裝作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如果不是有了這麼一點尷尬的□□,讓楚方那一會有些心神不定的話,他的計劃本是可以大獲全功的。可惜,就是在這此時此地,他疏忽了。地上突有幾具屍體向著楚方和弱颻飛來,他們兩個推開屍體的同時,黑影從地上滑起,橫過火光燭天的夜空,似一隻蟄伏已久的蝙蝠,滑翩而過。黑影身後,一篷血霧彌漫於空中,他掠過之處,草坪上頓時現出一道紅痕,如一幅迎侯佳賓的錦毯臨風抖開。

黑衣人在牆頭站定了一刻,散發勁掃,有如黑色的慧尾經天,之後他慘白的麵孔就朝向了弱颻,那麵上的眼珠,居然是慘綠的!這兩道碧色的目光,如塗了某種劇毒的箭支貫穿了弱颻的心口,她那一刻,感到了瀕死的恐懼,幾乎站不穩身子,就要倒下。

楚方知道,他的那一劍冇有落空,而一個人在挨了這樣一劍後還能逃,簡直就是不可思義。他隻慢了一刻便追了上去,與黑影一前一後,消失於牆頭。

雷家父子就是於此時回來的,攜著踏破顧家二十七處碼頭全勝的戰績。

當他們處置了府裡的屍首,聽一無所獲麵色鐵青的楚方講述這一夜經過時,弱颻很有些尷尬的站在堂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雖然她幫楚方保全了雷府,但基本上說,是在多管閒事。誰都知道,雷老爺子對手下的人要的就是忠於職守,不聞外務,若是自作主張,便是有功,也不會為他所。。更何況,他極厭惡女人插手道上的事。

雷奇聲聽罷楚方的稟報,很是嘉許的拍了拍他的肩,道:“你做的很好了,些小疏忽不用放在心上,反正那黑複,遲早也是你刀下遊魂。”然後他站起來,向所有人道:“都休息去吧,大家全累了。”竟無一字提及弱颻。

“劈裡叭啦”的衣襟帶風之聲在弱颻身側響起,一時人去堂空,唯餘明火寂寥。“瑤姨!”弱瑤訝然望去,原來是大少爺在燈火闌珊之處,溫和淺笑。弱瑤慌忙抿了抿鬢,道:“大少爺怎的這般稱呼,奴婢當不起。”

她並不是姨太太,她隻是個侍妾。

大少爺卻似未聽到她的話,又叫了聲:“瑤姨!瑤姨也累了罷,回去休息好了!”然後饒有興味的打量了她片刻,飄然而去。

自從大少爺改了口,府中上下都開始叫她颻姨娘,可弱颻卻還是不知這算福算禍。過了幾日,本是輪她當值,可一直到晚上,都冇有人來喚她,圓月又上梢頭,弱颻歎息一聲,正欲抽下發上金簪,卻有兩隻燈籠,如一溜粼火,飄進她的小院。

“老爺子說,怎麼弱颻如今脾氣大了,還非請不可了。”

弱颻半蹲在雷老爺子的麵前,為他結上睡袍前襟的絲絛。左側燭台上五隻紅燭火光正旺,燭淚縱橫,點點積下托台。雷老爺子並不看她,而是側了頭,去瞧右手的銅鏡,渾圓的黃銅鏡麵如窗外之月,毫不容情的映出他麵上,那些殘酷的歲月書下的痕跡,筆筆深刻;以及斑駁的胡須,以及淤浮的眼泡。

雷老爺子突然發話了,“弱颻,你冇跟我時,最想要的,是些什麼?”弱颻歪了一顆螓首,想了一會,道:“最想的,是每日裡可以有個安穩的地方入睡,有口熱乎的茶飯,不用怕一覺醒來,這腦袋已不在項上。”她舉掌作了個砍脖子的動作,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弱颻本來是想逗笑他的,可雷老爺子冇有笑。他再問道:“還有呢?”“還有,就是想些漂亮衣裳和首飾,天見可憐,那時我的眼皮子才叫淺,什麼東西看在眼 ,都矜貴的不行呢!”“喔,還有呢?”

這時弱颻已把最後一條帶子係好,去為他整平領口上的褶子,隨口道:“想讓人敬重罷!”“為了這個,你才去幫楚方,是麼?那本不關你的事。”雷奇聲突然回過頭,與弱颻的目光對實了,弱颻無來由的心虛情怯,雖然她實在冇有什麼可供心虛的事。弱颻點點,極力輕鬆的道:“是吧,你看大少爺不是都開始叫我颻姨了麼?”

雷老爺子突然放聲大笑,笑聲撼得燭焰一陣陣飄搖。他厚糙的大手在弱颻發上揉動,將她的發髻弄的亂七八糟,“真是孩子氣!那以後就讓你管些事吧!”他笑時如是說,麵上一層層皺起的褶子下藏起了太多的陰影,弱颻甚至看不出來,他是在開心,還是在震怒,是欣慰,還是傷懷。她擺擺頭,放棄了弄明白的企圖,畢竟,她少他四十餘年歲月的閱曆和見識。

弱颻爬上榻去,取了一把角梳,為雷老爺子理順一頭硬戳戳的長發。雷老爺子似突然想起來,說了句,“這一回紫家保存實力,雖然未如我們一般,被人攻進了家門,卻也遲了一步,隻占到五處碼頭,你可知領頭打這一戰的,是誰?”

“是誰?”弱颻隨著他的意思問,但她卻已非常的明白,會聽到哪個名字。果然,“是展銘!”雷老爺子撫了撫頜下長須,道:“這小子是塊好料子。紫老兒也看出來了,說是下月初三,就正經請客,招他入贅。”

“喔?”梳齒在發間頓了一頓,弱颻覺得手臂有點發僵,就那麼硬生生的,任梳子自行落了去。“要我讓人替你備份禮麼?”“都冇有給我發喜柬,算了吧!”弱颻微微的笑了,燭台的陰影下的笑意,落在黃銅鏡中,如同不見天日的某個山穀角落,有一朵幽蘭徐徐綻放,可還未能待那些花瓣全然綻放,就萎黃了,枯蜷了,終於調零四散,不知所終。

弱颻的腳步落在悒翠軒長簷的陰影中,抬頭去看這座茶樓。軒中空無一客,老板率夥計守在樓口,見到他們到來,齊刷刷的低下一列藍巾。楚方在她的身後問道:“都準備好了麼?”老板腰彎的更低,答道:“所有閒人都驅儘了,上麵已布置妥當。”飽儘了風霜雨雪的麵上,也不由的有些許興奮,許些畏怯,畢竟,被雷紫兩家選來做和議的處所,這份榮耀,可是任那家酒肆都冇有過的。

弱颻從轎中扶了雷老爺子出來,大少爺也已下了馬,四個人隨著老板,一同上了二樓。樓上的桌凳都已被移走,隻東西向的置有二小幾,幾後各有四隻坐蹬。四麵軒窗大開,依然冇有一絲涼風。

弱颻本是可以留在府裡的,雷老爺子並冇有強她同來。可她禁不住楚方半是嘲弄,半是輕蔑的笑言,“喔?是有你不想見的人吧?或者,是你想見的?”終於向老爺子請求再三,鹹與此會。

可是站在這裡,想著展銘的正一步一步走來,弱颻的心不由揪緊了,她突然後悔起來。“他會來麼?會,還是不會?”弱颻極力的回想展銘的麵容,可發覺,腦子裡,隻那個暮色水霧中的背影還如此清晰,他的眉眼居然有些模糊了,仿如前世的一段際遇,未能被孟婆湯水祛儘,似輕煙嫋嫋,淡薄,卻又驅之不去。

“他或不會來罷,新婚方才三日,應是在家陪伴新人”弱本是這般安慰自已,可一想到這上頭,頓時有說不出的慘痛瘀結於心懷,卻又覺得,情願來他才好。

一抹灼人的赤色出現在樓板上,如一枚早熟的楓葉,在萬頃碧意的七月,就已將全部的熱情燃儘,焚成這樣的火紅,楓葉一點點升起,下麵秀拔的眉眼出現在弱颻麵前。啊,是展銘!他倒底,還是來了。

弱颻身軀一陣的晃動,她不曉該以怎樣的麵容去見他,也不曉得展銘會以怎樣的舉止來對她,身子如在化鐵為水的熔爐口燒灼,隻恨不能當真化為灰燼,從此地消失的乾乾淨淨。弱颻情不自禁的往後退了一步,望著不要被展銘看到,這當然是徒勞的,展銘的目光向這邊掃來,弱颻極力將繃緊的皮膚舒開了些,作出一個恭謙而又生疏的笑意,這笑意已在腦中想了萬次,在鏡中試過百回,如一麵堅如磐石的盾牌,備好了招架利箭飛蝗。

可是,什麼都冇有,冇有利箭飛蝗一般的眼神。展銘目光從她身上掃過,矜待有禮的微笑,這樣的淺笑在他俊朗的麵上,已足以傾倒無數芳心。卻隻是那麼一掠就過去了,冇有半點停留,更半分毫異樣。

原以為總會有一點不曾焚儘的餘燼,尚存星星火點;原以為總會有些許無法祛淨的恨意,在瞳子深處躍動。

可是什麼都冇有,什麼都冇有。

如同一下子從熔爐落入冰窟。便是鋼鐵在這般際遇下也會脆如蛋殼罷,弱颻覺得自已已經碎成千片萬片,若有一指加於身上,就會“唏哩嘩啦”落成一堆,如打破了的瓷瓶,被掃攏於牆角。

好在的是,這一會,樓上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雷老爺子他們的眼光集中在另一人身上,誰也冇有在意她的異狀。弱颻眼角的餘光中,隱現一個黑衣青年,與展銘齊肩立於紫老太爺身後。她有好一會冇有想起此人是誰,隻是恍惚間覺得此人有些眼熟,其實她這時眼裡,除了展銘,整個世界都如隔了千重霧嵐般模糊不清。

“黑複!”楚方訝然的大叫,這一聲終於將弱颻叫醒了,她怵然而驚,四下裡方才漸漸的清明了起來,如從夢魘被喚醒,“黑複!”那個碧眼有如毒箭,中了楚方一劍後仍舊逃走了的黑複!

紫老太爺手中兩隻碧玉核桃搓的“碰碰”直響,他向著雷老爺子行了一禮,笑盈盈道:“雷老弟,來晚了,失禮,來來來,給雷老爺子見禮,黑複!”黑複走過來,雙膝跪下,頭顱在地板上叩的“咚咚”直響,聲音空洞綿長,回響不絕。

弱颻突然明白過來,紫老太爺為何要安排這麼一場會議。這本是先前他們幾個人議了又議不得其解的。

雖說先頭的約定是兩家合力滅了顧家,碼頭雙方平分,紫家卻保全實力,臨陣退縮,讓雷家占了大頭。但這是他們自家冇膽量,難道還能指望雷老爺子把入了口的肥肉再吐出來不成?卻還要糾纏著先前的話,豈不是自取其辱!可是見到這個人,弱颻知道,這場爭鬥紫老太爺未必輸了,有了這個人,紫家的收獲,未必比不上雷家。

“紫老太爺這是什麼意思?”大少爺拂袖而起。

“黑複這孩子也不過是在顧家落個腳,如今他投到老哥我門下了,請雷老弟高抬貴手,放了他,如何?老弟多占去的碼頭,老哥我就當送了好兄弟,兩下勾消,怎樣?”

雷老爺子發須無風自動。“紫大哥的話是怎麼說的……”

弱颻知道雷老爺子生氣了,可是她卻明白,紫老太爺的這個麵子,是不能不買的,今日這一場和議,大約就是依了紫家的話而終。畢竟雷家這邊,也招納了不少的顧氏殘兵。看著黑複恭恭敬敬的叩頭,站起,低眉斂目,弱颻如看見一隻自幼被主人撫大的小狼,無論如何,不會成為忠犬。弱颻想:“紫家有了這麼一個人,展銘呀,展銘,你鬥得過麼?”

弱颻的目光在展銘身上流連不去,他的婚期才過三日,身上穿的,尚是新郎官的婚服。遠處看來是風流錦衣,可若是略一細瞧,就慘不忍睹。那些東扭西歪,疏密不一的針腳,若是讓織出這上好料子的師傅見了,非立時吐血不可。

弱颻想起了那兩隻圓潤白嫩的手指,這手指之前怕是從未觸過針黹罷;縫出一件如此的新衫於紫大小姐來說,應是樁極浩大的工程罷;看到這衣裳穿在展銘身上,她該多麼得意呀?弱颻轉了頭去看窗外,窗外垂楊已濃翠逼眼,上次見時,才隻剛剛露出些鵝黃的芽頭。人都言物是人非,可你看這高樓,看那窗外,又有那一點還似那個春雨輕寒的午後?

這天夜裡,弱颻好容易讓雷老爺子安穩的睡下,聽見他的鼾聲平和下來,弱颻輕手輕腳的從雷老爺子懷裡掙脫,滾到了床緣上,遠遠避開了他,天太熱了。

大開的窗口裡冇有一絲涼風,枝葉如畫在簾上,紋絲不動。天地間似一口巨大的蒸鍋,悶熱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窗外蟬聲陣陣,每一陣起來時,就如將一生一世的力量在這一聲中用儘,好似有無窮無儘的抑鬱焦躁,隻能用這樣的躁聲吼出,散於夜空。

樹梢上掛著的那一輪滿月漸漸暈開了,變的毛茸茸的,臃腫不堪。弱颻發覺其實是自已眼中含滿了淚水時,已經不來及了,於是兩汪冰涼的液體順著她的麵頰緩緩滾落。是這個夜晚僅有的清涼。

弱颻突然死死的咬緊了枕頭,冇有發出一絲聲響的嚎啕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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