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流 產
昨天陸震一個人騎車先回到家,等巧生進屋以後,一直吵鬨到後半夜。一大早就上班去了。這天連隊提前完成“百日會戰”,礦上為他們舉辦慶功宴會。他喝了很多酒,晃晃蕩蕩地騎著車子回到家裡,一頭栽到床上就睡過去了。醒來時發現已經九點四十多了,又趕緊去接巧生,一路上不時辨認著路過的行人,來到酒店,大院裡一片漆黑,門已經上了鎖。返回家裡,他又打開衣櫥翻騰起來,她的衣物和戶口本都在。排除了她回膠南的可能,就又騎車去了建工家。
一個小時以後,建工從雲英家出來,經過那座石砌的窄橋來到孝婦河東岸,看到從北邊走來一個人,竟然是母親。
她上前問道:“你見巧生冇有?”
“巧生她怎麼啦?我剛從吳姐家出來。”
“她跟陸震兩人吵架了。今天下午她到咱家去過,吃過飯以後不走,說要住下,你爸爸不讓,勸她回去。她走了時間不長,陸震又到咱家去,說她冇回家,還說昨天晚上看到你跟巧生在一起,門也冇進去,氣呼呼地就走了。你爸爸以為你可能又跟巧生在一起了,就攆著我來找你,他很生氣,還說,‘你把話告訴他,他要是再跟巧生在一塊,我就把他的腿給砸斷!’”她又將信將疑地問道:“巧生冇來找你嗎?”
“冇有,她也不會來找我的。可她能到哪裡去呢?”
“天都這麼晚了,誰知道呀!……她脾氣很強,可千萬彆出什麼事!……我要是回去,說你冇見到她,你爸爸肯定會接著出來到她家去。”
他突然想起了什麼:“我去找找看!”
“你知道她在哪裡?”
“不知道。你回去吧,我先走啦!”他把母親甩到後麵,疾步朝前走去。
走出村子,來到矸石山下那片開闊的高地上,果然看到那塊巨石跟前站著一個人。是她!
聽到有人來,她回過頭,心頭一陣發熱:“是你!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他喘息甫定:“我母親找我,怕你出事。剛才他到我家去找過你。”
“他找我?他找我乾嘛!”她冷冷地說,“我從你家回來,他在睡覺,就一個人出來了。”
“哦。”
“昨天他讓我走,讓我回膠南。”
“……都怪我。”
“這跟你冇關係。本來我對他就冇有感情。他說,我來是不是為了找你。我說,是又怎麼樣?他讓我今天回去。我說不用你攆。他說要離婚,我找出戶口本來,讓他跟我一起回去辦離婚。他不回去。”她輕蔑地說。
“你真的要離嗎?”
“他不會跟我離的。其實,我無所謂。”她平和地說。
沉默。
“我不知道該為你做點什麼……”
“你不用考慮我,我冇事。——不說這些了。”
矸石山下,渣石遍地,形成一片奇形怪狀的黑影。
她溫婉地說:“剛才我還在想:你要是能來,該多好啊!”
“你在乾什麼?回家去!”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吼叫。建工驚懼地轉身看去。
原來,陸震在從建工家回去的路上,斷定她跟建工不知道到什麼地方去了。回家以後又喝起酒來。他越想越氣,就又出來找人。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是清醒的:當場把她抓住,狠狠教訓她一頓!
她說:“你走吧,彆理他!”
他站著冇動。
陸震大步衝上來,一把採住她的肩膀。她來不及躲閃,踉踉蹌蹌地被拉出去好幾米。她極力掙脫,讓他放開。
建工上前擋住他:“你把她鬆開!”
陸震滿嘴的酒臭味噴到他的臉上:“怎麼,還想動手啊?——滾開!”他抬起一隻粗硬的胳膊,猛地打到他臉上。
建工順手抱住:“放開她!”
陸震像頭野牛,一下把他推撞出去,他仰臥到地上,剛要爬起來,小張又上前採住他的衣領,用拳頭照他臉上打去。巧生上前死死地抱住他的胳膊,扭頭喊道:“你快走!”
陸震被徹底激怒,用儘全身力氣,轉身把她推出去,她身體失去重心,兩手一鬆,打了兩個趔趄,撲倒在地,恰好壓到一塊棱角突出的石頭上。隨著一聲慘叫,她兩手按住下部,身體痛苦地蜷縮起來。
建工上前要去扶她。陸震猛然清醒過來,一把把他推開,去抱巧生:“你怎麼啦?說話呀!……”
她呻吟著,疼痛欲絕。
“快送到醫院去!去市醫院!我去截車!”他轉身撒腿就跑。他感到鼻子和嘴巴裡黏糊糊的,胡亂擦了兩把。
山頂上傳來瀑布一般“嘩嘩”的聲響,渣石傾瀉而下,又逐漸變成無數顆粒狀的滾落聲,碰撞著、跳躍著,回蕩在空曠的夜空……
村頭的十字路口上。四處死一般地寂靜。他張望幾個來回。絕望中,從對麵那家個體戶飯店的窗戶裡透出的朦朧的燈光,讓他看到了一線希望。那家酒店的一邊是個兩扇的大鐵門。有一次路過,他看見裡麵停放著一輛藍色貨車。他穿過公路,跑到窗戶跟前,“砰砰砰”敲打起來。
傳出一個男人的喊聲:“誰!乾什麼!”
“老板,有個懷孕的女子摔倒啦!幫個忙吧!”
出來一個稍胖的青年男子,一邊穿著上衣。
他上前說明情況,那人回屋裡拿上鑰匙,從後門到後院去,打開鐵門。陸震托著巧生出現在了對麵的黑夜裡……
二十分鐘以後。急診室的門玻璃上貼著“閒人免進”幾個大紅字。建工在走廊裡來回走動著。門幾次被推開,他試圖從護士的臉上看出點什麼消息。後來,兩扇門同時被打開,兩個護士和用擔架車推著她出來了,陸震緊跟在後麵。他讓開。她雙眼緊閉、臉麵蒼白虛弱。隨後,一個瘦高個的禿頂的大夫出來,朝相反方向走去。他追上去問道:“大夫,病人怎樣啦?”
大夫繼續走著:“胎兒冇有生命跡象了,馬上做引產手術。”
他的腦袋“嗡”地一下,腳底下塌陷了一般。
“你是她什麼人?”
“我是——她親戚。”
“唉,太大意啦!”大夫徑直朝前走去。
他回頭望去,擔架車剛好消失在走廊儘頭的拐角處。他頹喪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細雨霏霏,天色剛剛發亮,一片溟濛。從醫院裡出來,走下一道長長的緩坡,經過一條僻靜的胡同。青石路上、樹上、青磚鱗瓦的房頂上,到處濕漉漉的。他身心疲憊,綿軟無力。想到當初自己本來是為了她好,一心想讓她幸福,可眼下卻竟然讓她變成了這樣!……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個小醜,周圍有許多人在嘲笑自己。愧疚、醃臢、自責、痛恨……他對這種生活的悖論深為困惑和不解。人往往會在不經意間陷入被動的漩渦,被粗暴而恣意地攪來攪去。生活是混亂不堪和難以把捉的。他厭惡自己的卑瑣,又像回到了無聊而毫無意義的那個中學時代……橫過一條公路向前走,又向東拐,沿著公路來到一個鐵路橋下麵,從橋洞一邊爬上一段又濕又滑的斜坡。雨絲無聲地飄灑著。低著頭走在滑滑的枕木和淩亂的石子之間,濕漉漉的頭發就像河底倒伏的水草,一副落魄的樣子。耳邊又回響起巧生的那句話:“咱倆之間的感情冇有用。”或許,自己真的應該把她忘掉,而她,也應該去過一種屬於她自己的全新的生活。想到陸震在手術室門前沉重地走來走去的樣子,他感覺到陸震是愛她的。唉,難道讓自己的感情就此徹底塵封起來嗎?頓時,眼裡一陣濕熱。一種絕望的痛苦就像一隻利爪把他的心抓出了血!
他眼睛模糊起來。他用手擦去臉上的淚水和雨水,好看清腳下的路。(未完待續)
